夏侯楙从长安回到洛阳了,这是一个早春三月,柳树抽芽,花苞待放的好日子,夏候楙应荀恽之邀在洛阳郊外踏青饮宴。
每到春日正好时,在这洛阳城中憋了一寒冬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权贵庶民都会来郊外踏青,一时间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直把郊外花草全部踏平。
他们因是皇亲自然占了个好地方,打开围幔,圈了一大片地,自有奴婢待候众人饮宴,夏侯楙打量着每一个人,他已经多年没回来过了,他的眼光最终落到席间一人身上,那正是一个年少之人,坐势挺拨,面似玉人一般,坐在那里好似发光,把席中众人都比了下去了,混似一地蒹葭倚一株芝兰玉树。
他问身旁的荀恽“那是……”
荀恽顺着他眼光看去“那是曹肇,曹休曹将军之子。你以前见过的。”
夏侯楙心说我见过的人多了,怎么能每个人都记得住。但还是回道。
“是曹伯父之子啊,我记起来了。好一幅相貌。”
荀恽笑了下,“那是当然,不然……”
不然后面他没说下去,夏侯楙很想问他不然后面是什么,但这时己有席间众人来轮番敬酒,包括那好相貌的曹氏表弟。那曹表弟文雅的一手执杯一手掩袍对他敬了一杯。许是喝的多了些,面色有些红润,正如白玉带胭脂,夏候也不由心中赞了一声,又莫名想起了何晏,比下去了吧,他有些快意的想。算起来何晏也已不年青了,如何能比得了眼前这含苞待放的惨绿少年。就如有乃父之风的荀恽这次看见也眼角隐见细纹。
众人敬完酒,自去饮宴。夏侯楙望着眼前菜式:
“脍鲤臇胎鰕,炮鳖炙熊蹯。”他突然想起了曹子建的这句诗,这时的曹植还在封国,也不知还能不能吃上此等美食,据说曹氏的封王日子过的都不太好,倒不如他们这些人还能留在洛阳享乐。
夏侯楙又放眼望去席间,痛饮的众人大都是他曹氏亲族,现在洛阳流行敷粉,熏香。故席间香粉与各路熏香齐汇,香气满满,幸而是室外,要是室内,只怕要香昏过去。
他早年志末蹉跎时,也曾与父亲上过战场,急行军时一把炒栗便是一顿饭,望着眼前满席珍馐,手无缚鸡之力的亲族子弟。突发一种奇想,这种日子还能有多久。
此时,耳边突闻荀恽问道:
“太初怎么没来。”
“他去他那妹夫那了。”这回答的是荀粲,他的幼弟。
“昭伯呢”
“他在家被罚抄兵书一时出不来了。”
“阿苏呢”
“他为了公主同平叔呕气,不来了。”
“平叔呢?”
“他来了,不过一时走不脱。”
夏侯楙喷出一口酒,有些惊诧望着荀恽“还这样。”
荀恽苦笑着点点头。
夏侯楙皱眉:“他年纪已不小了,还是这样荒唐。”
荀恽苦笑:“近些年来己好多了,起码他出门坐车扔花扔瓜果的少多了。”
荀粲说:“那是金乡公主和他闹了好几场后,还告到她哥哥阿苏那里,他才换了车,改了四面不透风的那种式样,这样出门上街也没人知道是他。但别的还是……照旧。”
夏侯楙顿时觉得刚喝下的酒有些酸牙,再看荀粲也放下酒杯,两人默默在心中把何驸马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夏侯楙,荀恽都同为曹氏驸马,娶了曹家公主,可谓同人不同命。夏侯楙,荀粲思及家中那母老虎…不,公主。再想到那软糯,和她几个姐姐比起来已算得好脾气的金乡公主。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武帝共有四位驸马,早年献帝的伏后被杀后,武帝一口气嫁了三位女儿给献帝,封了一后两贵人,从此献帝过上了被三位姐妹同监视的幸福生活,一直过到他做了山阳公,三位姐妹一起去随他做了山阳公夫人。
做为武帝重臣荀令君之子,荀恽娶的自然也是曹公主,这安阳公主也同是颇有乃父之风之人,对荀恽恩威并施,管的颇严。
而夏侯楙,他娶的是清河长公主,这长公主是丁夫人养大的,武帝颇为重视,亲自选了这知根底的夏侯家的小子,武帝是很满意的。本来夏侯楙与公主也算情投意合,可架不住他长住长安,聚少离多,时日久了,他便在长安置了几名小妾,公主知道便去长安与他大闹一场,把他那些小妾都赶出门去。他便借回洛阳见天子之机离了长安回洛阳避难。
这次还是同为附马的荀恽知他难处,特邀他去踏青,散心。
说到同为附马的何晏,为什么他能肆意享乐,荀恽像知他所想,拍了拍他的肩,叹口气:“比不了。”
夏侯楙心知是比不了,武帝因为何晏聪明自幼就宠他,金乡也自幼爱慕于他,因此他可以说任意妄为了。
说来武帝养子也不少,但尚了公主的就他一个。也可见武帝多偏心何晏,哪怕他再胡闹,就是要何晏做了曹氏一家人。
这时荀粲道:“平叔怎么还没来?”
他起身道:“我去看着”
夏侯楙心中有事,也说:“我也出去走走。”
他们刚出了围障就看到前方几十米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圈圈思春少女。
夏侯楙一眼就看到何晏,他站在与姜花树下,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高昂着头好似孔雀炫耀他一身漂亮的羽毛,这时他对着身边之人吩咐了一句什么,那待从退出了人群,去到围幔之中叫了一群人来,这群人有男有女,各个手执乐器,各自散开找了个位置,开始弹奏,一看就是做熟了的。夏侯楙愕然:“这是…?”
荀粲回他:“这是何驸马家的乐伎,是洛阳城最好的乐伎班子了。我们有幸了。”
夏侯楙只觉小心肝砰砰跳“他不会又…”
荀粲点头道:“你猜对了。”
夏侯楙:“荒唐。”
那边何晏身边的莺莺燕燕往后退了退,留了一片空地。
当他跳舞时,夏侯楙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一首诗曲,这是在哪听来的曲子,是歌伎还是舞娘,或是某个软玉温香,在与他早起对镜理云鬓时啍唱,他己不记得了,耳畔似是传来那渺渺的哀哀之音。眼前是众乐师所奏靡靡之声。再看看那边孔雀开屏一般炫耀的何晏。
他不由跟着唱道:
何处惹尘埃,轻风无上曲
长袖拂迷眼,心却随君动
时捻时漫步,随风攀折技
素手执筝弦,独奏琴瑟和
念君多妩媚,飘摇折身转
目若璀璨星,迷漫满妖娆
起舞弄清影,临江似画仙
他心中突然起了一念,却还有两句未及唱出。
这时何宴也跳完了,他作了个动作,把手中花技抛向眼前那些女子。
突然听见荀恽的声音:“这诗倒也莫名配何驸马跳的舞。”
却是荀恽和那曹肇不知何时也出来了。
夏侯楙看到那些争花技的女子中竟还夹杂了几个同样一脸痴像的少年。
夏候楙道:“这是我多年前偶尔听来的,今日饮宴,前面几句尚可配此情景,这之后还有两句,却是有些丧气。”
荀恽倒起了好奇心:“后两句是什么?”
他闭眼唱道:
“若欲诉无情,只缘不识君
飘渺无处寻,君殇两不见”
荀恽道:“这倒像未亡人悼念之诗,看来这是个多情之人。”
旁边的荀粲听了却不认同:
“他若真那么多情,早该同她一起去了的干净,既然舍不得死,就不要这般做态。”
那曹肇听得他的话,却不同意:“奉倩此言过了,人在世上有多种牵挂,不是只有夫妻之情,怎能如此干脆,若一方不幸去了,留下那人当保重为是,只需念着他便好了,也不枉恩爱一场。”
荀粲笑道“人生若能如此干脆,倒也不枉为一件快事。情之一物怎能控制的住,若能控制自己的悲痛,便不是真的伤心,也便是多情不寿,无情才能做万年王八千年龟。”
荀恽笑道:“你这样可把不少人都骂了,难道活得长的都是无情之人吗?”
“什么多情无情,哪里比得上颠倒众生,登临高台,俯视台下,伸手弄白云的乐趣。”
说这话的人正是何晏,他己摆脱了那堆莺莺燕燕,随意拿起旁边待人所捧托盘中的一杯酒,便喝了下去,他喝得有些急,酒液顺着他薄唇,纤长的脖颈流下,直流到前胸衣襟处…
咳咳,腾腾腾他心脏跳的更历害了,他转身看到荀恽看着一脸抽筋样,荀粲眼睛亮亮的,曹肇脸色更红了,何晏随意把价值不菲的杯子抛向一旁,众人之中他只看到曹肇,他紧走几步,一把握住了曹肇的手:“长思,若知你来,我就会早些过来,还要你等,是我思滤不周了。”
曹肇脸要红的滴出血来:“何驸马,我…”
何晏手握的更紧了:“叫我平叔就好。”
曹肇轻声慢道:“平叔。”
夏候楙在后面听得要吐血了,荀氏兄弟一幅见怪不怪的表情。
何晏又说:“最近我又弄到了一些好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
说话间,他握着长思的手走远了,荀粲也随着他们走了。
荀恽回头询问他,夏候楙道:“我想在这呆会。”
荀恽便也回围障中接着唱酒去了。
夏候楙慢慢走到刚才那株与姜花下,伸手抚摸着与姜花的树干。
“这何晏是有些邪,认识这么多年了还不能免疫。”
同时夏候楙隐隐有些明白武帝的想法了,思及那几位曹公主的长相,这是多好的改造曹家基因的机会呀。夏候楙仰天长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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