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却现出一个小房子。
这是在一片寂静森林中, 雾气在房子周围散开,尽是莫名诡异的氛围。我在外面转了转,不知这一幕有何意义,就见到温鸢点了几步走到房子旁边,她先是扣门, 随后又有些胆怯, 四周望了望,我却正好对上她某一瞬的视线。
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么浓稠的惊惧,像是自己把自己推进恐怖里面,拼命叫嚣着要人来救她,却又在自己身上捆了个石头,强行拖下去。
她像是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我赶紧跟了上去,屋里空荡而黑暗,片刻后燃气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温鸢点燃了蜡烛。
看了这么多我也了解了大半, 许久久大致是在与君山上学艺修仙, 这里只收女弟子,至少我从来没见过男弟子,唯一一个男人就是师父。这位师父被称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最重要的是,据我所知他就不会做饭, 可见是个假的。
但有一点倒是的确奇怪, 自我上一回看见这师父, 许久久已经十几岁了,十几年间师父竟然没有一丝变老的痕迹。想起来这些女弟子大都是这师父捡回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真的有人可以青春永驻么?
温鸢带着一丝光亮在前面走着,她走走停停,时而环顾四周,她熟练地来了这儿,明明是该很熟悉这的一切,表现出来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胆怯畏缩。
我模模糊糊意识到,温鸢可能是事情的关键人物,因而跟着她一点儿也不敢懈怠。
她先是上了层楼,随后到一个小房间里,用蜡烛烤着一扇门的边框,随后不知从哪儿落下一把钥匙,她拿着钥匙摸索了一会儿,又走到书架处,拿出一本书,地上忽得有机关打开的声音,她钻到书架那里扭了什么东西,方才露出一个小小的老鼠洞一般的小门,门上只有一个锁孔。温鸢把钥匙插进去,便是“轰隆”一声巨响,地面缓缓开启,露出楼梯。
温鸢便顺着那楼梯下去,我也跟着飘下去。
这一刻,我心里的恐惧并不比温鸢少。
温鸢走了很久,最终在一面墙前停住,接着她吸了口气,直接穿了进去!
难道又是幻术。
我也跟进去,却被现状吓到说不出话。
你看见的是一口大锅。
有多大呢,可以放下三个七八岁孩子的那般大小。
我这么说,是因为此时此刻正有三个孩子在锅里挣扎着,他们身上都绑着石头,身子被捆着站不起来,而锅里沸水冒起的泡泡,混着孩子身上不断流出的血,鲜红得心惊肉跳。
孩子张大了嘴,却一声哭喊都听不见,他们大张的嘴巴里是黑漆漆的一片。
牙齿被拔掉了,舌头也是。
他们只剩下突出的眼球和狰狞的眉毛,做出扭曲的表情来表达疼痛。他们甚至失去了因疼痛而哭喊的权利。
我一步也走不动。
温鸢看了怔了怔,从袖中掏出三枚银针,几秒之内就正中孩子的脖颈,扎中了血泡,血溅到锅里似乎变得无比寻常,他们翻了个白眼,终于毫无意识地飘在沸水上。这之后沸水把他们的尸体冲的丑陋而到处飘荡,也与他们无关了。
温鸢绕过大锅,往前走了几步,我瞧见一个华美精致的紫色帘子,挂在两墙之中,似是要开启一个新的世界。
温鸢跪下,淡声道“师父。”
我差点一个跟头栽倒锅里去。
师父的语调同往日完全不同,尽是迷离之气,可以想象他斜着眼的模样,翘着二郎腿道,“如何?”
温鸢眼神闪烁,道“徒儿无能,没...没办法让她过来。”
那边沉默良久,听见鞋子在地上走的声音,大致走了十几步,他才冷冷一句。
“是么。”
一身的鸡皮疙瘩。
温鸢气息明显不稳,她颤声道“徒儿...徒儿尽力了。”
“你想死么?”是他冰冷的语调,下一秒就变得急促愤怒,“我会让你这么舒服?”
温鸢跪的身形都颤了颤,我站在原地,任凭窒息感漫过头顶。
“温鸢你别和我装傻,”紫色帘子被他掀起,他瞬移到温鸢面前,拽起她的领子把她扔到墙角,墙被砸了一个坑,温鸢面如死灰,仅剩恐惧还在她脸上疯狂地跳动着,他又上前掐住温鸢的脖子,怒道“你不忍心么?嗯?区区许久久,你不忍心么?”
我从来没有这么畏惧过谁。
就是靳颜突然消失的那一天,我的恐惧也远远没有这么多。
有一个名字突然在我耳边炸响。
黄川。
师父就是黄川。
黄川。
那是鬼界著名的河。世人独知忘川不知黄川。忘川不过一味自私情药,吃了也就是忘却一切从头来过,黄川不同,黄川要你永远背着记忆在锁妖塔里无限轮回。那是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用喝下的烈酒,与我无关。可但凡有人同我提到这两个字,我都会浑身战栗牙齿打颤。
就是害怕。
没来由的害怕终于找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落脚点。
黄川是师父的名字。
两百年来我为何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害怕?为何靳颜会说我长得就是许久久的模样?为何那些人会同我说那么奇怪的话,像是只要我知道了真相就会万劫不复?
因为的确万劫不复。
因为我...
我...
我!
我就是许久久。
我记起了一切。
那是多少年前了,这血迹斑斑的画面现在还可以轻而易举地呈现在我面前,让我痛哭流涕。
我早该知道没有人会突然穿越成一只鬼,我也该有个实体。也总算明白为何靳颜会等着我赐我这般容貌。
的确就是我。
刚穿过来的时候,穿成了许久久。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那个时候他眉宇间不见一丝戾气,荣华富贵他都不放在眼里。他是那样风代觉华的一个人,不怒不争不抢,甚至少语。
他鲜少表露感情,但的确宠我。其实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大家都是捡来的,被丢弃的,不明身份的,来这与君山也不是真的就要学有所成。我始终认为师父想让我们学会的是如何去生活。习武是一种方式,还有别的。
这当然也是我不勤奋的一个原因,因而时常被罚。师父寡言,他甚少说的几次似乎都用在罚人上了,通常简洁有力绝不手软。
所以我又一次犯错时被罚去一个山洞里过上一周,才会顺手救了靳颜。
靳颜那天奄奄一息的,不知为何会虚弱成那样,像是被人从肚子里面打了一拳,整一个重度伤残。我是个学土木工程的啊,我不会救人啊。巧在靳颜遇上的是我。我嘛,整天不务正业,就长着一张嘴能说会道。师父并不嫌我烦,去哪儿都喜欢把我捎着,好几次选药之类的活也就让我帮着做。心情好的时候就会送我几颗好药,他虽然罚人,到底心软,什么“不死药”“不死神药”“千年不死药”反正都是能救命的,我就全给靳颜吃了。
这事儿我还是没想通为啥,因为这些药明明就是把人就活得,没听说古还能救死人。所以我断定靳颜醒过来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多半是天意为之,靳颜是要做鬼王的,命不该绝。
他那个时候和现在大有不同,看我的时候戾气十足要把我连皮带骨头全吞进肚子里,像条发疯的狗,我好说歹说他才放松一点警惕。靳颜不用睡觉,可我需要啊。于是情况就变成了好几天我醒过来,都正好对上靳颜的眼睛。
剩下几天他总算恢复了人性,也知道我就是一傻姑娘,山洞附近我们就四处玩玩,他还经常给我带回来鱼。我当然不晓得他是个鬼,要是知道还不魂飞魄散赶紧让他滚蛋,那还能凑在一块儿玩。
知道也是不久以后,靳颜主动和我坦白,我反倒觉得是人是鬼也没怎么重要,玩得来比较好。
这样我就记得了,靳颜是和我说过死因的。
“死于所爱之人。”
“砰!”
是温鸢又被甩到另一面墙上的声音。我回了神,汹涌的记忆涌过来,我不想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我只想逃。
我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每一个毛孔都在扩张!
我要离开。
离开。
离开!
双脚却不听使唤。
黄川疯癫一般四处转悠,望着天花板道“你看看我这里,这一片!”
他把温鸢拉到帘子里。
这就是噩梦的开端。
帘子里是更多的血流成河。
每一个人都面色狰狞,都被拔掉了舌头,五官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痛苦,失去了语言却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的疼痛已经具体到毛发了,而我只是因为听不见哭喊,居然就觉得苍白?
不是的。
我泪流满面。
不是的。
是因为哭喊才会让我慌乱分神,会扰乱我的思绪,不让我记住每一张扭曲的脸。
大部分是被绑着,形态各异。有一些是被放在火上烤,还有的是被钉子床刺穿,也有的生生被割肉。什么都有,都是红色。
我想这些都是与我无关的,本应是这样的,黄川却偏偏对着温鸢道,“许久久一天不来,我就要杀一天的人,你真的忍心?”
温鸢发丝凌乱,她的面纱被黄川撕下,黄川用厌恶的表情道“再给你一天时间吧,把人带来,我给你自由。”
我想起来都是怎么回事了。
别再继续了。
别再给我看了。
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可终究还是到了那一幕。
花火星空云海。
从这一天起完全从我生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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