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睁开眼睛,少年首先听到的是悬崖下波涛撞击山壁的隆隆声,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又回来了。
“三公子。”一个年轻人在不远处向他躬了躬身:“大公子来了。”
谢玄没有立刻起身,只抬起胳膊, 迎着阳光看着自己毫无瑕疵伤痕的手,发呆了很久。直到另一双大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把他拉得坐了起来。
“小阙,发什么呆呢?不是让你去找老二吗, 怎么这个样子回来了?”一个青衫的年轻人屁股一歪坐在他旁边,捏了捏他的脸。
谢玄没有说话,解开衣服看了看身上, 又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出神。
虽然有时候他被两个哥哥欺负得很惨,甚至连七花七果也熬过,却从来没有在人间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他死去之前的情景仿佛还近在眼前,那皮开肉绽的痛苦,那片刻不歇的杖罚鞭笞, 那灌入喉中的滚烫汤水, 那凉彻骨髓的冰冷池水。
一遍一遍的残酷折磨,让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顽强,没有立刻死去。
可是那个下令对他施刑的人, 明明在前一天还宠溺地喂他点心吃。
他不由把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紧。
苍穹在一旁看着, 这个傻弟弟回来之后似乎变得更傻了, 不由拍了拍他的头:“叫你不听我的话, 非要跟你二哥跑去京城,受苦了吧。看你这傻样,以后你还是乖乖待在这边,哪儿也别去了。”
“大哥,”谢玄慢慢回过神来,有些黯然地问道:“人为什么能这么残忍?为什么要别人痛苦才高兴?他们到底在想什么?那个皇上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然,我也去学印|心术吧。”
“别犯傻,一个错了也就算了,别连你也跟着错。”苍穹笑骂道:“傻小子,这些事哪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反正你也犯不着去弄明白,你就老实……”
“大哥,我想再回去看看,我想……多明白一些事情。”谢玄转头看着大哥:“我自己去。”
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而且即使身体的疼痛再深刻,在他印象中更深刻的事,却仍然是久容哥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教自己写字的温柔,还有那如同阳光一样明亮的微笑。
苍穹被他的想法吓了一跳:“你你你?自己去?你别笑死我了,你知道东南西北吗?就你每次出门,都被人骗得恨不能裤子都没了的样儿,你自己去?”
他又趴过来摸了摸谢玄的额头:“你别是被人打傻了?你二哥已经够傻的了,你可别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一说到这个,谢玄忽然想起来了:“二哥呢?”
“切,别提那个傻货了,那个沈宣一死,他就回来了,像疯了一样,揪着我问,是不是还要因为那些死人责罚他。”
“久容哥……死了?”他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久容哥还是会死——谢玄轻轻地用手撑着额头,努力让自己没有在大哥面前失态丢脸。
“你叫他久容哥?他到底是给你们俩下了什么咒了?还是你们都失心疯了?”
“二哥现在在哪里?”
久容哥死了,二哥又会怎样?
“所以我说老二像疯了一样嘛,他把我这里所有的七花七果都拿走了,问我能不能抵了他的错。我把他封在他那边洞里了,估计百八十年的都未必能得爬出来……”
不等他说完,谢玄手一撑跳了下来,一旁连忙有侍女过来为他披了外袍。
“小阙,你干什么去?”
“我去帮二哥把久容哥找回来!”
“你还没学寻魂呢,你上哪儿找去?你要是真想自己去,先跟我约法三章!滚回来!”
“我先去看看二哥,再回来跟你约法三章!”
看着谢玄头也不回的背影,苍穹不由摇摇头:“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吃里扒外。”
那个沈久容倒是有些本事,居然能把这两个傻弟弟都降服得妥妥帖帖的。只可惜,一时半会的,他应该也不会再转世为人了吧。
苍穹摇头笑笑——那个沈宣临死前心灰意冷,如果不是自己多管闲事一点,恐怕他真的会散了魂魄,再不愿生而为人。
这种事,还是不要让两个傻弟弟知道的好。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这些脆弱人类的事,他们插手得越多,想保护的人越多,就越是会伤害到更多人。
谢玄不是第一次来丹渊山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
二哥身为地生之龙,这里是他的出生地,本该是地气最旺盛的地方。
很小的时候,谢玄第一次来到这里,就被满山满谷的怒放繁花惊住了。他走在几乎比他还要高的花海里,四周芳香满溢,连他也被染得香喷喷的。
这里如此生机勃勃,他赖着不想回去,甚至连二哥不在的时候,他也会住在这里。
留守山中的生灵跟他混熟了之后,甚至开玩笑地建议——三公子要不要考虑以后就长住这里,做半个主人算了。
可惜二哥嫌他捣乱,干脆一劳永逸地把他随身携带。他也很久没过来了。
薄薄积雪掩盖着枯枝,在他脚下发出脆裂断开的声音。漫山遍野的寒冷和荒芜,夹裹着长长的路通向山上。
山洞口上封着大哥的咒印,他轻轻地抚着冻得冰冷的山石。
随着从更深处传来的低沉龙吟,山石都在震动颤抖,仿佛随时崩裂。
“二哥……”
很多年后。
距离官道很远的密林里,一个年轻人慌不择路地踉跄奔跑,在他身后,一滴滴血痕落在深浅不一的脚印中。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清理掉这些痕迹了。
他的敌人们四面包抄,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他身边。
突然间,他停住了脚步——前面的路上已经一字散开了数人,仿佛早已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沈久容,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还不束手就擒?!”
沈久容啐了一口,冷笑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们这帮孙子往日里见了我,头也不敢抬,今天也来趁火打劫。想让我束手就擒,痴心妄想!”
“虎落平阳?”对面有人嗤笑:“你不过是个欺师灭祖的鼠辈,还有脸当自己是头老虎?识相的,快交出你的剑谱,我们还能考虑饶你不死。”
欺师灭祖……
沈久容心中忽然抽痛了一下。
是啊,当时他年少无知,一时昏了头犯下欺师灭祖的大错,之后即使他就此顺风顺水了几年,这件事仍然如同烙在他身上的耻辱印记一般。
在他落魄时,什么都能被说成是错的,更别说这种江湖皆知的大事。
“饶我不死?嘴上说的倒是英雄,你们倒是上啊!”
拦路的数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动。
沈久容的一身武功谁也不敢小觑,更何况,所有人对于几年前那一场杀戮,实在是印象太深刻了。
那个时候,沈久容的师父,那个江湖有名喜怒无常、肆无忌惮的大魔头,在已经服下沈久容化在酒中的剧毒之物后,居然还能大笑中击溃将他团团包围的江湖名宿。
不,那已经不能称为是击溃,而是一场屠杀了,在场诸人都听说过大魔头的威名,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他如鬼神一般地压倒性力量。
而这场屠杀最终结束于极其简单的一剑,穿心一剑,从沈久容手中刺出的穿心一剑。
那大魔头面对着从襁褓中抚养长大的沈久容,没有一丝躲闪,甚至是面带微笑地看了看那刺穿了自己身体的一剑。
在他倒下之前,他只轻轻念了几声:“久容……久容……”
“师父……”沈久容回想着那时候的师父,即使倒下去也带着微笑的师父,不由喃喃叫了一声。
他记得,那天他重返师门,师父非常高兴。甚至还一扫往日的懒散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桌子菜。
可师父的厨艺真是不敢恭维,就算他从小吃到大,也仍然吃不习惯。
他把毒下在了给师父带回去的酒里,他知道师父对于酒是来者不拒。
他为他斟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苏姑娘娇媚的笑容,想着他们的海誓山盟,想着一旦自己能够按照承诺消灭恶名昭彰的大魔头,他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地位荣耀,也能顺利与苏姑娘结为连理。
当他忐忑地看着师父饮下毒酒,内心又是激动又是惭愧。
当一切过去之后,他才想起师父放下酒杯时的那种笑容——那个时候师父明明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师父没有责怪他一句,甚至在几大门派已经在门外叱骂叫阵时,师父也只是让他在屋子里不要出来。
有时候他觉得师父是个十分矛盾的人,对别人吹毛求疵总是看不顺眼,对他却好得像个圣人一样。甚至在亲眼看着自己刺过去的夺命一剑时,眼中也毫无责怪,反倒像是有一丝解脱和释然。
他这边陷入了无边往事中,拦住他的众人只当他是连日躲避追杀,已是强弩之末,彼此间一使眼神,数道劲风直奔沈久容而来。
沈久容自幼师承绝顶高手,若是往日自然不会把这些人看在眼中,可如今他的确有些失血过多,眼见面前兵刃袭来想要躲闪,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
那使刀的人见到自己马上就要砍到沈久容身上,不由心中狂喜,正想着如何消受这头等的功劳,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感觉一瞬即逝,他很快就再没有头颅来明白什么是“感觉”了。
沈久容不过一个晃神,面前扑过来的几人已经匍匐在他脚下,身首异处。
一个全身黑衣的年轻人仿佛凭空出现一样,站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手中一把黑色长剑仍然滴着血。
那年轻人也不去看远处目瞪口呆的几人,转身过来正对着沈久容,问道:“你叫沈久容?”
沈久容看着他十分陌生的脸,点了点头。
“这名字是你师父给你起的?”
沈久容又点了点头。师父把他从小养大,他的名字自然也是师父起的。
“你师父叫谢凡吗?”
“是。”沈久容心中动了动,江湖中都叫师父的各种绰号,却很少人知道师父还有个好听的名字:“敢问少侠……认识我师父?”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问:“听说你给他的酒里下了毒,然后杀了他,是吗?”
沈久容脸色发白,远处有人立刻替他回答了:“就是他这个江湖败类!”
“二哥,大哥说你是个傻子,真是一点都没说错。”年轻人轻叹一口气,喃喃低语:“他不是久容哥,你到底要死多少次才能明白。”
沈久容听到话头不对,脚步已经开始慢慢后退,但那年轻人又叹了一句,这一次却是对他说的。
“你不是久容哥。”
然后他低头,看到那把黑色长剑在他颈间掠过。
年轻人重新把长剑背在身后,仿佛没看到倒在脚下的人一样,只望着远处的天空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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