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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蛇咬尾

    挺浪与绵绵的的甜甜相爱故事  十三更好奇了, 挑起一边的眉毛,“那就是你主动讨的?”

    要是是的话, 那就更稀奇了。

    十二:“不是。”

    说完怎么都不肯再开口,十三问了一会也觉没趣, 将帕子扔还给十二, 不再追问,但他以过来人的语气告诫十二, “花坊里的这群娘们, 面上一个比一个柔弱, 其实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玩玩可以,千万不能生了别的心思, 你可别忘了老九的下场。”

    十二听完脸上没什么太大变化。

    老九以前干的是十三的活, 专门惩处不听话的硬茬子,后来他却对坊里的一个妓|子动了真情,被那个妓|子指使的团团转不说, 还暗地帮那个妓|子用阴毒的法子害了不少她看不顺眼的人,后来妓|子的心越来越大,趁着珠胎暗结,将绿帽子载到一个多年无子的富商身上, 富商一连纳了十二房小妾,没一个能下出蛋来, 没想到这回无心插柳柳成荫, 顿时欢天喜地的将她赎出去当了十三房小妾, 好吃好喝的供着,成天拜菩萨祈求苍天赐子,就在妓|子即将临盆之际,富商却无意从大夫隐晦的诊断中知道了自己根本没有生育能力,那妓|子的肚子是怎么大的?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

    大着肚子的妓|子被富商直接捆了丢到花嬷嬷面前,要讨个说法,而吓破胆的妓|子早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奸夫是谁,面对有权有势又咄咄逼人的富商,花嬷嬷一时骑虎难下,最后只能陪着笑脸赔了富商一大笔钱财,又命人废了老九的功夫,当着富商与全坊人的面,将两人绑了,包括那个即将出生的孽种,一家三口完整地沉了塘。

    从此以后,花嬷嬷就严禁莳花处的人跟坊里的花娘暗通款曲,一旦抓住,必定重罚。

    十二觉得十三实在是有些小题大作,实际情况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半个时辰前。

    甄素泠从鼓上下来,十二就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半举着红鼓微微喘气,他的小臂已经有些无意识的痉挛,额头更是汗意涔涔。

    甄素泠瞄了一眼众人,见她们都还沉浸在余韵中,一时半会不会轻易清醒,略略思索了一会,抬脚往十二的方向走去。

    本想向他道一声谢——选择拍鼓人的时候,是很有讲究的,若是与乐师的节奏对不上跑了音,或者臂力不够强无法坚持急促的鼓点拍击,都会对看客造成影响,影响舞者的发挥。

    但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说不出口,甄素泠见他额头有汗,沉默着从袖中掏出一条丝帕,又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一把长约两寸,锋利无比的小金剪刀,将帕子左下角的一小片落款剪了塞回袖袋,又将残缺的帕子递给他,惜墨如金,“擦汗。”

    说完,语气冷淡的接着道,“明天记得还。”

    对于这种私密的个人物件她向来十分注意,就怕被有心人利用设了套陷害,到时候多少张嘴都说不清。

    面对美人难得的好意,十二竟然比甄素泠还沉默,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一点情绪波动,站着就是不动弹,不接帕子也不说话,甚至还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甄素泠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好意既然被拒绝,她也不想再多说自讨没趣,显得掉份。朝十二微微点过头后,转身就走,变走边将绣帕往袖袋里塞,没想到这时一阵裹挟着雪粒子的飒风忽过,直接将帕子吹向半空,甄素泠心急之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回头却发现绣帕正好被吹到十二脸上,盖住了他的整张脸。

    这时耳边的嘈杂声逐渐增多,甄素泠这个时候再去索要帕子肯定会惹人闲话,只得对十二语速飞快地说道,“风急,明天还。”

    话音落地,人也走远了。

    一场乌龙罢了。十二这么想着,盯着捏在手心的那一团柔软织物,看了好一会,又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将它塞回了胸前的暗袋中。

    *********

    本来定好的次日去莳花处,结果甄素泠一回到流水阁,冷热交替下,这副破身子立马犯了咳疾,这可给金铃吓得够呛,一天三顿的雪梨汁配枇杷膏,硬是生生把甄素泠的咳嗽给堵了回去。

    同时她再三强调,“主子再不能在雪地里跳舞了,要是再这样不爱惜身体,奴婢就天天服侍主子你吃枇杷膏。”

    她这么一说,刚强迫自己喝完一碗枇杷梨子汁的甄素泠,回忆起这两物掺和后的古怪味道,面色顿时一阵难以言喻,于是偷偷去摸果脯的手速度又快了些。

    金铃伺候甄素泠压病的这两天,每次喝完了药,都会拿来几样不同的东西给主子冲冲嘴里的怪味,也早了解了她对于梅子的偏爱,尤其是对酸梅脯,更是情有独钟,每天必吃上十几个,那么酸的梅子,金铃光是看着喉头都不自觉的开始吞咽口水,可甄素泠倒是吃的津津有味,一点不怵。

    后来金铃怕她吃的太多伤胃,严格限制每日的供梅数量,一旦逮到甄素泠偷摸梅子吃,直接全部没收。

    甄素泠的手刚要碰到一颗酸梅,金铃已经俯身端起了果盘,同时轻轻瞪了眼甄素泠作为警告,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只留下甄素泠半倚在床柱上,神情恹恹。

    她想吃梅子。

    吃梅子可以说是她娴静端方的人生中唯一出格的爱好,舞蹈不算。夷光夫人跟她说过,一旦投入舞蹈中,就要摒弃一切,在那一首乐曲的时间内,你将不再是你,而是任意的什么东西,你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首先要取悦自己。她在跳舞时一直将情绪的投入与抽离控制的很好,就连夷光夫人都曾高度夸赞过她是难得一见的“完美”,可以在世家小姐与放纵舞者间来回切换,而且毫无违和感,这一点连夷光夫人都很难做到,她将一生都奉献给了舞蹈,是继承了舞,而不是学习舞。

    所以对舞蹈她的态度顶多是敬爱,而对酸梅才是真正的喜爱。小时甄父发现了女儿对梅子毫无节制的偏爱后,对她的管控就相当严格,前世巨变之后,甄素泠落身花坊,也没那个心情寻梅子吃,直到被程庭朗赎出去。

    那个时候程庭朗一心只想讨她欢心,给她的衣食住行俱是最好的,但她那时本就心存死志,又因为不听话,在彩绣坊时吃了一番调|教,更是厌恶自己到了极点,任凭谁怎么说都没反应,一天到晚枯坐着,不是发呆就是睡觉,浑身防备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可以容纳别人的好意。

    那天程庭朗端来一盘酸梅完全是意外,本来只想让心上人开开胃口,说不定心情能好些,谁知甄素泠却像着了魔似的,开始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吃梅子,这可生生把程庭朗吓的够呛,还以为甄素泠是不想活了,于是这么无所顾忌地吃梅子,说不定这回是想借由果核噎死,他二话不说,立马将果盘掀翻至地,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将甄素泠的双手绑了,制住呜呜挣扎的甄素泠,忙去抠她的喉咙,要给她催吐。

    少有人气的甄素泠被程庭朗孟浪的行为气的脸色通红,要是眼神是刀,非礼自己的程庭朗早就被自己大卸八块了。

    甄素泠吃梅子有个习惯,喜欢把果核留在嘴里,等到舌头实在转不过来了,才将果核一通吐出来。这个习惯程庭朗并不知道,他只看到甄素泠吃了至少七八个梅子,却一个果核都没吐,这不是想噎死自己是什么?

    他一手锢住了甄素泠的双手,伸出另一只手要去捏甄素泠的下巴,好教她张开口吐出核,甄素泠不愿让他碰,拼命地摇头,就在程庭朗急得耳朵都红了的时候,甄素泠嘴里的核憋的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时怒向胆边生,抬起一只脚就重重地踢向程庭朗,就在程庭朗茫然抬头的时候,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冲着他的脸就是一阵突突突,突出了一串话梅核。

    吐完核,她喘着气道,“伪君子,放开我!”

    正想的入迷,忽然听见窗外有些许响动,甄素泠回过神,抬头望去,就看到了柳柳抿着唇站在窗外,与她隔窗对望,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说。

    甄素泠也不急,等柳柳张口欲说的时候,金铃忽然禀报道,“主子,流音来了。”

    唰的一声,柳柳立马蹲到了窗棂下面。

    柳柳下意识地顺着甄素泠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乌漆抹黑的一双手,过冷的天气令手指关节处生了冻疮,不止如此,指缝里还残存着许多污泥,只要看了这双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望着自己的手,柳柳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眼泪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砸。

    她一边抽抽噎噎,一边还不忘咒骂流音,“那个贱|妇她、她说她想给花草培土,要我替她挖土来,还说、还说荷塘下的淤泥最有养分,逼着我凿开冰层用手去……去掏,”说到这,哭腔转弱,声音变得恼恨不已,“死娘们,这么会作践人,怎么不自己去吃几口那烂泥巴!”

    甄素泠不动如山。还别说,未来翻身后,你真逼着年老色衰的流音吃过养颜泥巴丸,还美名其曰替她调养身体,帮她永驻青春。

    柳柳前不久满了七岁,照理说应该是作为未来的花魁候选人开始被培养了,可跟柳柳同一批进坊的女孩儿都学了半个月了,只有她还在为流音跑腿打杂,一切就因为流音在众人面前随意的一指:“这个我要了,就当个粗使丫鬟服侍我吧。”

    如日中天的花魁与无足轻重的幼苗,孰轻孰重,彩绣坊自然会衡量,柳柳的命运就这么轻易的转了个弯,被轻飘飘地放弃了。

    “我恨流音!都是因为这条老母狗,我才没了出头的机会,将来我一定要报复她!”柳柳说的咬牙切齿。

    七岁的女孩张口就是一嘴浑话,内心渴望的也是成为娼|妇中的佼佼者,倘若还在前世,甄素泠只会觉得她可笑又可悲,早冷声赶人出去了。良好的教养令她面上不会显露些什么,可仍是极其鄙薄无礼粗俗的蛮妇,现在她听这些话,脑子自动滤过了粗词,吃着梅子态度敷衍,“……嗯,的确很惨。”

    柳柳的泪挂在颊上,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甄素泠下一句就漫不经心的飘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虽没读过书,可天生就是个适合在欢|场逢场作戏的料,这点……”

    说到这,她故意停下来,感受到柳柳突然加重的呼吸,又恶作剧似的转了口风。

    “……这点我很欣赏。”

    心里的大石猛地落了下去,柳柳轻轻呼出一口气,面上依旧愤愤,“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真的讨厌流音,非常非常非常讨厌,恨不得她去死的那种讨厌!”

    甄素泠果盘里的梅子没了,兴致也随之下降,她瞄了眼柳柳,将邀柳柳进来好让金铃再拿一盘梅子的想法压了下去。

    柳柳性子野身上又脏,一会在自己房里发了疯弄坏了东西可就麻烦了。

    因此她就随口接道:“哦?是吗,那你贴身服侍流音,怎么不一碗砒|霜直接灌下去毒死她呢?”

    柳柳听完哑口无言,看上去很震惊的样子。实际上,她也的确很震惊:她是每天在内心诅咒流音去死不错,可要亲自下手杀人,她没那个胆。

    甄素泠见她不说话了,也不知嘲弄谁似的,“所以说……也没那么恨嘛。”

    柳柳咬着牙低头,握紧了双手。

    真要恨毒了一个人,下毒算什么?生啖其心肺都干的出来。就像甄素泠用乌毒香毒死那个贱|女人的时候,贱|女人脸上那不可置信样子简直令她心里无比的畅快。

    真当她是软柿子了不成。

    后来她以命抵命,耳边程庭朗痛苦的嘶吼与哀求犹存,甄素泠闭了闭眼——他哀求甄素泠别死,将自己的心意剖开如同赤子,再无一点的保留与隐瞒,然而一次次的隔阂,最终使他们走到了那样的境地,只能可惜了他对她的一番情意。

    这回……这回绝不会到那般境地。甄素泠在心里默默道。

    忆起旧事,甄素泠的情绪猛的低落了许多,也没心情再同柳柳周旋,直接态度不客气地赶人:“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柳柳不可思议:“你、你刚才说了欣赏我的!”她格外强调了欣赏二字。

    甄素泠同样望向她,语气冷漠:“所以?我欣赏你,那又怎样?”

    她逗猫一样的行为惹得柳柳彻底炸了毛,将心里话一通嚷了出来,“你!你难道不打算教我跳舞吗?”

    前几日全坊都知道了甄素泠是夷光夫人的关门弟子,一舞动人至极。顿时,众人对她的忌惮羡妒又因此提升了好几度。

    美人轻轻嗤笑,话语刀子似的卷在柳柳的身上,刮得她鲜血淋漓,“是谁说,我只是个千人骑万人|操的婊|子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了?”

    甄素泠现在将这些腌臜话说出口,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反倒柳柳身子微微颤抖,像是被人重击了下,这时她似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解释声也掺杂了一丝羞愧,“我……我那天一时糊涂气过头了,我来这本来就是为了给你道歉来着的,只是流音突然来了,所以就打断了我的……”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一定会免费教你?”甄素泠毫不在意柳柳的道歉,打断她结结巴巴的解释,直接切中要害。

    她甚至学着柳柳,同样着重强调了免费二字。

    谁知柳柳的反应十分出乎人意料,她扬头自信反问道,“我的资质万里挑一,以后下一任花魁绝对是我,你又凭什么不教我?”

    能够成为花魁的师父,这是多大的荣耀,柳柳想,甄素泠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自己?又凭什么拒绝自己?

    “就凭你没束脩。”甄素泠也不知是被柳柳奇葩的脑回路气到了,还是彻底放弃了与其攀谈,她扯了扯嘴角,直接点出这个残酷的现实。

    然而甄素泠忘记了柳柳压根没读过书,她听完眼中只有诧异,“什么蜀绣?你喜欢蜀绣?可我还没学蜀绣针法。”

    “我的意思是,你没银子。”甄素泠冷冷戳破了柳柳的装傻充愣。

    转来转去,还是说到了银子身上,柳柳心知是避不过去了,她咬了咬牙,突然攀上窗沿爬了进来,又扑通一声跪在甄素泠面前,砰砰给她磕头道,“甄姐姐求求你,教我跳舞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现在流音处处折磨我,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哦?是吗?”

    甄素泠听完她的话,语气稍稍温和,尾音也微微上扬些许,柳柳以为有戏,抬头正一脸希冀地看着甄素泠,谁知眼前人耐着性子接着道,“既然流音可以处处折磨你,你觉得……我就不行吗?”

    柳柳听完,一下子白了脸,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

    唯一的指望?谁又是谁唯一的指望?这世上人总不能被路憋死,只要柳柳想,绝对能找到出路。更何况,就算她真是柳柳唯一的指望又如何?老天爷就规定了她必须要救这条养不熟的狼崽子吗?

    甄素泠目带寒光的从座椅上起身,此刻才显露出她真正的面目,“柳含情,你最大的败笔,就是对女人毫无耐心,觉得她们最蠢笨,最好糊弄,殊不知正是为了针鼻儿大小的事都能计较个没完的女人,也最能将你压制的活活动弹不得。”

    “你走吧。”她扭过身,不想再同柳柳多说。

    柳柳现在还未改名,不知道柳含情是谁,她直接忽略了这个有些异样的名字,向前膝行想要抱住甄素泠的大腿继续哀求,谁知甄素泠躲的更快,肉眼可见,她的面色也变得极差。

    “你再纠缠下去,我就让花嬷嬷挑了你的手筋,叫你提前出坊。我记得某些有恶癖的客人,最喜欢这种没有发育完整的,嫩|苞似的小女孩了。”

    用这个做威胁,柳柳总算有了些怕意,她瑟缩着身子,眼中仍漾着怨恨。见事情没了转圜的余地,干脆也硬气道,“你刚跟流音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你就不怕我出去说给坊里的别的姐妹听?”

    二人偷偷达成了对他人来说不太公平的协议——私下里只要教过流音的舞曲,绝不能再教给别人,就算是同样出钱的人也不行。

    甄素泠同意了。反正她学的舞很多,足够用。

    听柳柳这么说,甄素泠嘲讽道“我倒是无所谓,教谁不是教,可是流音就不定了。如果你敢说出去,她一碗活神仙逼下去,第二天坊里就会多出一具因风寒不治,病殁而逝的尸体。”

    说到这,她故意放慢语调,“你觉得……又有谁会疑心花坊里一个没名气的女孩的病逝?”

    见甄素泠是真的不在意,柳柳听完这话霎时面如土色,既怕她真的跟流音通了气,又怕以后甄素泠恨毒了自己,同流音一齐给自己小鞋穿,这样一想,柳柳的身体抖似筛糠,眼泪也真心多了,“为什么你宁愿教流音也不教我?我肯定比她更用心更有天赋,我现在没钱,可以后成了花魁,我每个月都从抽头里分一部分钱给你,这样可以了吧?”

    花坊客人的银子,花娘们会有抽头,一般是花坊八他们二,一等的花娘则可以达到花坊七他们三。

    那天甄素泠在花嬷嬷耳边说的就是——如果有人愿意出钱,那么她和花嬷嬷五五分。因为这样,花嬷嬷才默许了甄素泠的叫价行为。

    柳柳语气里的理所当然令甄素泠厌烦,吃过梅子的好心情也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没再理会跪在身下的人,脚下转个弯,就径直出了房间。

    一条注定会噬主的恶狼,眼不见心不烦。

    晚间,金铃替甄素泠拆掉发饰,服侍她上床就寝后,有些吞吞吐吐地问,“主子,你真不教柳柳啊?”

    甄素泠看向面色犹豫的金铃,淡淡道,“怎么了?”

    金铃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她摇摇头,“没事,主子,你睡吧。”

    甄素泠也不追问,点点头,叫金铃熄了灯歇息。

    虽然金铃没说,可是甄素泠却像提前知晓般,猜到了金铃今天外出取餐时,在偏角门所遇到的闹剧一般的情景。

    悲惨的身世,年幼的弟妹,老迈的父母,几人团成一团抱头痛哭,一方责怪自己无能,被花魁生生压制,没能挣钱贴补家里,另一方则心疼女儿落入了虎狼之地,心啊肝儿的一通乱叫,活像被生生拆散的幸福一家。

    这家人的身体里天生就流淌着做戏的血液。

    难道当初不是你们主动将女儿卖到的彩绣坊?现在又来惺惺作态些什么!

    前一辈子的用过的招,这头狼崽子如今原封不动的又使了一遍,只不过表演对象从自己变成了自己的婢女。

    黑暗中,甄素泠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盯着幔帐慢慢勾出一抹冷笑,她当然会教柳柳,只不过不是跳舞罢了。

    柳柳的天分可不在跳舞上面。

    还是同样的卧房,银丝炭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噼啪声,房间内温暖如春,几盏烛火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发现动不了。

    自己正面朝地,四肢酸痛无力不说,手脚还被一一敞开,被麻绳牢牢套绑了分别系在四周的几个沉重的物什上面。

    身上除了裤子完好之外,上衣不见踪影。

    “根据我朝律法——”一个女声缓缓响起,她自案几上取了一丸香,轻投进熏笼,轻薄的香氛轰的一声炸裂开来,淡香的味道四散,缓缓盈满内室。

    等香味散匀,女声才继续淡淡道,“入室偷窃且欲害人性命者被抓,要处以黥刑。”

    黥刑,即在脸上刺字。

    “既然你犯了罪,那么自然要有所惩罚。”

    甄素泠的额头上随意贴着一张圆形膏药,伤口周围因磕撞在墙上而迸出的大量血液凝固成了骇人的痕迹,她没去管,反而伸出一只素手,自身前摊开的粗细不同,闪着冷冷寒光的绣花针上抚过,依然不紧不慢道,“刺在脸上未免太伤十三公子的自尊,我看不如这样,我帮你在背上刺几个字,好教你有生之年,都能够以此为戒,避免再犯。”

    十三听罢,也不挣扎了,他声音懒洋洋道,“不知美人要帮我刺哪几个字?”

    甄素泠眼角余光上抬,微微一笑,只是笑意未曾到达眼底。

    “就刻仁义。”

    十三听完不着痕迹地撇撇嘴,就听甄素泠接着道,“以及后面的……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

    “我看这些品质十三公子恰好都没有,所以刺在你的后背上之后,一定能感化十三公子,使你逐渐成为如琢如磨的君子。”

    “……”

    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

    在背上刺一竖排这些鸟字,那他以后还见不见人了?

    “刻在我背上未免可惜,不如刺在美人你的脸上啊。”

    十三偏头望着上方的甄素泠,暧昧道。

    甄素泠不为所动,“十三公子向来在别人身上喜欢玩这些东西,怎么轮到自己了,就如此抵触?”

    猎物当然只能任由猎人摆布,可若二者地位颠倒,滋味当然就不那么美妙了。

    再也没了闲谈的心,十三奋力挣扎起来,可那麻绳不知是什么搓的,牢固的紧,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甄素泠冷冷一笑,看十三此时的情态,如同在看一只掉进了陷阱的丑陋牲畜,拼命使劲,偏偏挣脱不得。她眼中净是快意,以一个胜利者难得的宽和及包容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过多的挣扎,这绳子是兽畜坊专门用来捆野彘的,野彘你知道吧,几百斤的蠢物都挣脱不了,何况是你?”

    野彘就是野猪。

    重生之后,甄素泠趁着养病的时间,吩咐金铃外出,买了一堆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其中就有这捆捆缚绳。

    不待十三说话,她语气一转,“还有这香,不仅是迷香,而且有毒,就算逃出去了,没有解药,一刻钟之内,你也必定会七窍流血而亡。”

    “你要是不信,尽管试试。”

    甄素泠唇角勾起,望着瘫在地上的十三,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恨意迸发。

    “今晚……我刺完字后,会给你延缓毒香发作的解药。”

    “只要你有命活下来把伤养好,大可以在一个月后,继续来寻我的麻烦,若我技不如人,自然心甘情愿地俯首被你玩弄,可若是你又输了,那你以后就是我脚下的一条狗,主人可不会喜欢不听话的狗,你……明白吗?”

    甄素泠睇了十三一眼。

    十三听罢她的话,眼神加深,努力偏着头与甄素泠对视,少女端坐在堂上,额头血迹斑斑,除了眸中的深切恨意外,面容依旧冷静。那张清冷的,芙蓉花般的面庞笼罩在烛火柔光之中,有一种惊人的美丽。

    宛如高贵不可侵犯的洛水神女。

    怎么办,十三表情逐渐变得昏昏然起来,他好像迷上这只表面柔弱端庄,实则奸诈狠毒的猎物了。

    他还真不信,没有他捉不住的猎物,鞭笞不服的女人。

    一个月后啊……十三舔了舔牙齿,还真是期待——

    期待将这只小猎物扒皮抽骨,喝血吮髓。

    甄素泠见他神情,就明白他大概在想些什么,内心冷笑,这疯子可不管什么理由,只要有人陪他戏耍,他就能像吸鸦膏一样,沉迷致死。

    中了她配出来的毒香,有了延缓的解药也没用,只要不是真正的解药,身体表面似乎全无变化,可一个月后毒素入体,十三想来找自己麻烦,也要看那双腿还能不能站的起来再说。

    与其直接杀了十三,还不如让他剩下的日子,沉湎在成为废人的痛苦中不可自拔。

    也算是替前世的自己报仇了。

    邺朝边境,什木镇。

    货已经顺利运进了大邺镜内,众人的心都放松了下来,程庭朗包下了小镇中仅有的两间客栈,供手下敞开了吃肉喝酒,算是犒劳。

    “这几天我们在此地好好休整,等风雪停了再走。”

    明明只是少年模样,然而在决策方面,他说出的话就是强硬指令,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至于如此庞大的队伍,这几天吃喝拉撒所花费的费用是否太多?

    程家堆金积玉,珠围翠绕,这点花费不过是九牛一毛,正主都不在意这些,几个管事又凭什么置喙?

    行货队伍在什木镇停留了五天,休整好后再次启程,准备一路卸货,将货物送往每个北方的布庄分铺。

    车马劳顿了一旬,走到北方一座名叫风水城的城池边缘时,在岔道处,程庭朗将队伍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前行送货,另一队则跟着自己回烟阳城,给主铺补充货源,顺便回家向程母报平安。

    他在前骑着马带队,走着走着,冰雪泥泞的路面前方忽然传来的幽幽的铃声,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显得空荡渗人,似乎在驱赶着什么。

    听到声音的众人议论纷纷,神色均是一脸苦相,真是晦气,赶尸铃,竟然遇到了赶尸铃。

    自尽的人和枉死的人死后往往身上怨气冲天,难以投胎转世,于是就有了用赶尸铃驱散怨气的做法,往往是义庄的守庄人扯一根白幡,用车拉着刚死去的人,在荒郊野外边摇铃边挥幡,嘴里念着往生咒,为的是消除枉死者的怨气,以防死者的鬼魂变成厉鬼来索命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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