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风轻云淡，就像平时每天早上来叫我一起上学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太胸有成竹还是真的不在乎，毕竟高考对于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意义非凡的。从某种意义上，它甚至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它甚至超过了结婚生子这种人生大事。
焦阳进了屋子，转身关上了门，温和地问我，“小馒头，吃早饭了吗？”
我点点头，也问他，“你呢？吃完了吗？”
他拉着我往客厅走，笑着和我爸妈打了招呼，无奈地说，“吃了面条，我妈说那样会顺汤顺水，唉，真是太迷信啊！”
我妈哈哈大笑，“啊哟，反正我们又不是像你们那么有文化，不就图个吉利嘛！”
“小姨别笑话我了，我这高中还没毕业呢，哪有什么文化。”
我爸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问他，“阿阳啊，怎么样，紧张吗？”
焦阳耸耸肩,“您看我像紧张的样子吗？其实模拟考试都那么多次了，这次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考而已，本质不也是一样的嘛~”
我爸戳戳我的脑袋，“瞧瞧你哥哥，上战场的人都比你这个老百姓冷静，等你哪天要上战场了，不做个逃兵才怪！”
“哼！他上战场是司令，手挥挥就能解决那些题，我是个小兵，当然会怕死啦！”我有些没好气地瞪着我爸。
焦阳扯扯我的马尾辫，“喂，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啊？你得了六年第一了，不应该这么没自信啊！”
我脸一垮，“和你这种人呆在一起我还能骄傲得起来吗？”
他眉一挑，笑得两只眼里流光溢彩。
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焦妈妈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沓纸，递到焦阳面前，“这些古诗词什么的你不用再看看吗？等一下再走，你再看几遍吧，防止到时候忽然忘了。”
焦阳嘴角一抽，接了过来却往我手中一塞，拉着我往沙发上一坐，“喏，你提问，我答，这样效果更好。”
我阴测测地翻开，瞄了几眼后愣住了，“你们高考就考这些啊？这好多我都知道的呀！”
他撇撇嘴，小声说，“就这样我妈还逼我反复看……”
我同情地注视着他，“瞬间觉得焦妈妈和我妈一样了唉！”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我能理解！好了，快点问吧！”
我抿抿唇，“唔，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啧，问点难的行不行？”
“哦！飞湍瀑流争喧豗。”
“那个和灰烬的灰一个读音，不是河豚的豚。”
“啊，这么奇怪的字我怎么会认识嘛！你说下句不就好了，快点！”
“砯崖转石万壑雷。”
“咦，不读冰啊？好吧，你记得怎么写的吧？那继续，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
吵吵闹闹问了半个小时左右，焦妈妈把焦阳的考试袋子往茶几上一放，“阿阳，再检查一下东西带齐了没有。八点十分了，再看会儿我和你爸开车送你去考场吧？”
焦阳很听话地把东西全部翻了一遍，“妈，发现吧，都带好了，不用担心。”
焦妈妈点点头，还是一脸紧张的样子，焦阳皱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妈，我们走去吧，这么近，开车反而还会堵，不如走去，还放松些呢！”
焦妈妈眉头一紧，“外面热，走去又是一身汗，还是开车去吧！我们早点走，不会堵车的。”
“好了，妈，我们走去吧，老爸都去上班了，你又要叫他回来送我不麻烦吗？”
我忍不住插了句嘴，“哥哥，你在哪里考啊？”
他展颜一笑，“你猜！哈哈，就在你们学校哦！还是我以前的班级呢！”
我也刹那间觉得轻松很多，这种熟悉感会给人极大的心安，不禁长长舒了口气，“这么巧哇！真好！那焦妈妈，我和你一起陪哥哥过去吧，我每天都和他一起走这条路，我们俩都习惯了呢！”
焦妈妈深深看了焦阳一眼，点点头，“好吧，那你们俩收拾一下，再去喝点水，我们马上就出门吧！我先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不用回来了。”
一路上，焦阳拿着他的考试袋，我傍着他右边的胳膊，不禁感慨道，“哎呀连我都不紧张了呢！除了我们俩都没背书包以为，真的和平时上学一样哎！”
焦阳偏头一笑，“是啊，真的是一样的呢！”
到了学校门口我才知道哪里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人，连大门都快被学生和家长堵住了，正好我们学校对面是焦阳他们的一中，旁边又是焦阳以前读的初中，三个学校挤在一起，人多的可想而知。
我们好不容易穿过人山与人海，来到了焦阳的考场，三个人身上都出了一层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小的学校有要被挤爆的可能，喃喃道，“我真不知道我们学校能装下这么多人呢……”
焦阳噗嗤一笑，“是不是在想，如果学校被挤爆了你们正好就不用上学了呀？”
我嘴巴张得更大了，“啊！你怎么知道的？”
他狡黠一笑，不再解释，过了一会儿又答道，“因为我也曾经在高考的时候来过学校，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这下彻底呆了。
八点四十的时候，老师都带着钥匙来开门了，来来回回的还看见不少熟悉的面孔呢，免不了又是几句鼓励。
焦妈妈在旁边看着这个考场的老师开了门，学生都往教室里走了，急得满头都是汗。焦阳拍拍她的背，安慰地对她笑了笑，”妈，不要担心啦！我进去了，朗月，陪焦妈妈一起回去吧！”
我盯着教室讲台上那两个在摆东西的老师，心跳得飞快，怎么昨天还这么熟悉的，全校学生一起嘻嘻哈哈打扫的教室，马上就要变成“战场”了呢？实在是太可怕了！
焦阳又叫了我一声，我蓦然回过神来，连笑容都僵硬了几分。
他摸摸我的脑袋，“我走了，你和焦妈妈一起回去，听见了吗？”
我点点头，松开他的手，看着他从后门往教室里走。焦妈妈搭着我的肩膀，正准备和我一起转身，我忽然叫住他，“哥哥！”
他脚步一滞，回头，“怎么了？”
我在一群回头的人的注视下，飞快地从脖子上摘下那个玲珑骰子，小跑着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示意他弯下腰，然后把绳子套到他脖子上，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给你，好运！”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一下，“恩，我一定会是最好运的，放心吧！”
我满意地和他挥挥手，出去。正巧撞上一个人，“啊哟”一声轻呼了起来，差点摔倒。
那个人连忙拉住我，我抬头一看，好熟悉，哦，是那个宋朝，顾星的表哥。
我眉头一皱，这家伙和我也算是宿敌了，怎么他和焦阳居然还是一个考场呀？
他朗声一笑，极明朗的眉目，“啊哟焦阳，那可是好运哦！”又摇摇头，佯装叹息，“唉，我们家顾星那小子怎么就不知道给我戴个什么呢？”
焦阳斜睨了他一眼，我飞快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脸有些红，“宋朝哥哥，你也加油！”
他眉一挑，“哟，焦阳你家丫头今天疯了，居然会这么好心给我加油唉！”
我翻他一个白眼，讲台上的老师忽然发了话，“请无关人员退场，考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我吐吐舌头，赶紧跑了出去，搂住焦妈妈的胳膊，“焦妈妈，走吧！我已经把好运给阿阳哥哥了，您放心吧！”
中午焦爸爸去接的焦阳，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说还好。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去问他具体怎么样，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就让他回去休息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我说道，“小馒头，下午别送我了，天气热，在家等我就好。”
我点点头，笑着答，“好，我在家等你！”
可是五点多再见焦阳时，我明显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
焦妈妈在一旁急得都快掉眼泪了，我知道可能情况不怎么好，忙拉着焦阳坐在沙发上，去厨房给他端杯凉水。
刚进去就看见焦妈妈拉着我妈的手，直叹气，“你都不知道，刚刚在学校门口，好多女孩子一出来就嚎啕大哭，连男孩子都有掉眼泪的。我一看阿阳的脸色就知道不对劲，你说今年怎么就这么倒霉，前面那么多事，现在数学卷子还这么难，这可怎么办啊！”
我妈轻轻地安抚她，把水端给我，“把水给哥哥，陪他说说话。”
我点点头，把水往焦阳面前一推，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
他抬头，居然还笑了一下，“唔，怎么了？”
我看他的笑感觉心一紧，脑子一白，就问了一句很神经病的话，“我听焦妈妈说，好多哥哥姐姐都哭了，那你，哭了吗？”
他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噗嗤一笑，“小馒头你傻了吧！你哥哥我会哭！”
我心底一轻，“没哭啊，那就好！你看，好多人都哭了，但你没哭，说明你比他们都考的好，对不对？”
他又是一愣，良久，眼神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波澜不惊，眉头也舒展开了，“朗月，其实很多时候，你比很多人都要聪明，你的视角，好像和大家都不太一样，所以你的安慰，也是最有效的。”
我得意地一笑，“哈哈，那是，我可是个小天才呢！”
“是啊，的确是天才，就是多数时候聪明得不怎么明显~”
我牙一咬，想了下，还是不和他计较了，“今天的数学很难吗？”
“你废话，不难能把很多人考哭了吗？”他白眼一翻。
我再次咬咬牙，“那你觉得你大概能得多少分啊？”
他屈起手指敲敲我的头，“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在别人考完试之后问这个问题吗？”
我辫子一甩，怒吼：“不问你了！再问下去哭的就是我了！”
我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吼了一句，“朗月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好好说话！”
我简直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晚上想想还是有点担心，卷了个纸条塞过去：“我觉得就算你考得不好，你也一定比别人厉害！晚安，好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去开台灯，从一堆复习资料里掏出了一本灵异杂志，夹在语文书里，坐在书桌前，还是看一会儿再睡吧！
过了片刻，我听见墙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赶忙跑去拉开抽屉，果然，他把纸条塞回来了：“晚安，给我好运的小神仙！”
哈哈，还画了一个笑脸呢！只是为什么叫什么小神仙，叫一句小仙女会死吗？讨厌！
把杂志往隐秘的地方一塞，关灯，睡觉。
第二天中午的情况还算稳定，焦阳回来脸上神色都是淡淡的，虽然没有多轻松喜悦，我却知道，这样子很正常。
下午，我在家里盯着钟急得直冒汗，天哪，这么重要的高考真的就要这样过去了吗？焦阳到底考的怎么样啊？最后一科英语会不会很难呢？我觉得我像个神经病一样快疯了……
四点四十五的时候，电话铃声尖锐地叫了起来，我吓得心一跳，连滚带爬地去接了。原来是焦妈妈打的，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接焦阳。
我挂了电话，匆匆换下睡裙，随便梳了两下头发，扎了两遍都扎不好，就直接披头散发地下去了。
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焦妈妈开车回来了，笑着朝我招招手，“快上来！”
我连忙钻进去，夕阳已经把我烤得出了一身汗了。
和焦妈妈一起站在学校的大门外时，里面正好打铃，三遍铃声里，很多人的十二年读书生涯就此结束了。出了这个门，就是新生活了。
学生们纷纷涌了出来，表情各异，有笑着的，有苦着脸的，挤在大门里，等着卷子全部收完才能出来。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我们那个镂花的大门有那么神奇，隔着它两两相望，就是两个世界。
人太多，我看不见焦阳，焦妈妈也看不见。我灵机一动，拉着焦妈妈往旁边挤，“焦妈妈，我们到这边来等，我每天放学都在这里等阿阳哥哥的，他一定能找到我们！”
焦妈妈对着黑压压的人山人海望洋兴叹，只能和我站在大门旁的柱子边。
终于，大门快打开了，两个保卫室的胖叔叔把学生轰得老远，门卫室那个老爷爷大喊一声：“外面的家长都往后退些，让学生出来——”
我站在无人的角落，看着他打开锁，缓缓地把两扇门往两边推开，一瞬间，有点想哭的感觉，困着他们寒窗苦读十二年的“牢笼”真的就这样打开任他们自由翱翔了吗？
学生往外涌着，家长们大声地唤着自家的孩子的名字，那样繁杂喧闹的场合，我忽然觉得心安，你瞧，下了战场，不管战况如何，爱你的人都在等你回家呢！
真感慨着，头顶被一个熟悉的手掌覆盖上，然后是他熟悉的声音，“妈，你们来啦！”
我含着泪水转头，看见他笑晏言言的脸，那么近那么亲切，真好，即使全世界都是陌生人，他还会找到我等他的地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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