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像是初中的时候看到的，当时觉得写的很不错，不过我们高一的语文课本上有推荐这首词”，焦阳微皱眉头略略思索一番，“可是，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呢？”
我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有个低低的喜悦的声音告诉自己：“瞧瞧，焦阳哥哥那么厉害，他也是初中的时候才知道这句诗的，所以你那不算孤陋寡闻！”
另一个声音却苍凉的响起：“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他只是不知道这句诗而已，却不是像你一样一无所知！”
我都不知道自己那般纠结的心理斗争在脸上到底显现了几分，只是在焦阳用手揉我的头把我惊醒时，看见了他脸上的紧张。
“朗月，你怎么啦？”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难道羞愧地说“我什么都不会”吗？即使他是我最亲近的人，那句话也是说不出口的，我不能让自己在他的脸上看见那种失望讽刺的表情，我更怕他习惯性地安慰我担心我告诉我“这些都没什么的”。
我定了定神，抬起盯着地砖的眼睛，惨淡地笑笑，涩涩地张开嘴巴，“没什么，就是今天听别人说起这句话，但我不知道出处。”
他的眉拧得更紧了，那双黑亮的眼睛似乎要看进我的心里去，我的踟蹰和恐惧似乎都要被看破。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走啦，妈妈早上说今天做咖喱鸡哦！我都饿死了！”
他无奈地紧了紧牵着我的手掌，微微叹息一声，那叹息却飞速地消失在路边银杏树上鸟儿的叫声里，仿佛从未发出过一般。
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饭，说班上哪两个同学吵架了，哪个同学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却再也没有提到今天老师又批评谁了。
我的表现太过正常，所以爸妈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劲。连我自己都恍惚觉得，好像今天早上就发生了这些事，没有别的了。
下午上学的路上，焦阳几次看着我的笑脸欲言又止，我知道他看出来了，可我这次没有主动提，那他就会很识趣的不问。
不用妈妈大呼小叫地提醒，我乖乖写完了作业，没有去偷瞄电视，也没有打着手电躲在被子里看鬼故事。我早早地关灯躺在床上，白纱帘子外透出些影影绰绰的灯光，暖暖地橘黄色，静谧得有些诡异。
我反复想起白日里的那一幕幕，难过的情绪已经散去不少，却又感觉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和心慌。最终还是翻身爬起，胡乱地套了件衣服，轻轻地按开台灯，掏出一张纸，咬咬笔帽，将我幼稚的不好看的字慢慢地写下。
“焦阳哥哥，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和你说实话的。但我不想说，我怕你也嫌弃我什么都不懂，但你不会的，我知道。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和你一样的那种，可今天我才发现，我的优秀都是假的，我什么都不如你。我的成绩只是暂时的，我不像你一样懂礼貌，讨老师喜欢，同学们也都和你关系好。我什么优点都没有，我一无是处。不过我会真正优秀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晚安！”
我捏了捏手中的纸巾，在脸上擦了一把，然后小心地把纸卷好，拉开抽屉，摸索着塞了过去。还能听见它和之前塞的那张纸细微的摩擦声。
关上抽屉和台灯，重新爬回床上，薄薄的被子拉到嘴角处，春夜的寒气似乎就被隔断在另一个空间了。只是指尖的冰凉在触碰到热热的肌肤时还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安然地闭上眼睛，我笑了笑，没事的，周末我就去买《唐诗三百首》，唔，还要再买本《宋词三百首》！
第二天焦阳终于放下心来的样子，有些语无伦次地安慰了我一番，虽然有点假，我也觉得很是开心。
不过“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诗写得真心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你如果真的走霉运，那喝凉水都会塞牙。
命运对我眷顾了九年，似乎从这第十年开始就要让我一点点还回去了。其实它待我实在有些不公，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擅自先给我甜头然后拼命虐了我那么些年，之后又开始补偿我？可没有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大概只有和尚能接句话吧？“施主，命中注定，不可强求！”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照例说了一些上面下达的任务规定什么的，然后是表扬大会，接着是□□大会。幸好这周大家总体表现都很不错，所以只有几个倒霉蛋被老师吹毛求疵地骂了两句，倒也平安无事。
“妈妈！”教室门口跑来一个胖胖的小男孩——班主任的儿子，五岁了，挺可爱的，经常被班主任带到学校来玩。
班主任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抱起他，刚要发问，门口又多了一个打扮朴素的中老年女人。“妈，你怎么把宝宝带班上来了？”班主任有些哭笑不得。
“我带孩子出来玩玩，他吵着要找你，我就带他过来看看，你们马上也要下课了不是？”
班主任无奈地点点头，“好吧，那等一下我们一起回去好了。”
这边，小家伙已经从他妈妈身上蹭了下来，被同学们围起来逗得咯咯笑，手里抓满了大家“进贡”的糖果零食。
我一向不知道如何温柔地陪这种小孩子，只能站在一边微微笑着看着他们。
忽然不知道有哪个女孩子问：“宝宝，你上幼儿园了，那你现在会背什么诗了呀？”
小男孩大眼睛一转，得意地笑着，耍宝般地嚷着：“我会背好多诗呢！妈妈，是不是？”
班主任骄傲地摸摸他的头，“是，我们家宝宝最聪明了！那你哥哥哥姐姐们背首《虞美人》好吗？”
小男孩坐在桌子上晃荡着腿，奶声奶气地开始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到“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句背完，我尚未来得及激动：原来这句话是出自这首词啊！就听见大家齐齐鼓掌，“真厉害，我还是上一年级的时候才背的呢！”“哎呀，我是三年级的时候才看见的唉！”“哈哈，我还不会背呢！”
一片“真厉害”的赞扬声里，我有一次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那样清脆，“嘣”，“啪”，然后终于“哗啦”一声，彻底碎裂，都拾不起来。
可打击大了，也就不会觉得有多难过了。我居然走近了一下，笑容苦涩无比，在大家疑惑的目光里轻声说：“真了不起，我到今天才知道这首词呢！”
尖锐的铃声恰好响起，我丢下一众人错愕的神情，从桌膛里抽出书包，迅速地闪出了教室。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了楼，我很没出息地低着头，终于流了满脸的泪，镜片被眼泪蒙住，我一把扯下它握在手里，没看清前面，头撞在一个人背上。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没敢抬头看，慌忙说了声“对不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然后继续往前走，却被一把拉住。
“朗月吗？你怎么了？”小心地试探，有点熟悉的声音。
我大惊，心想，死定了，居然被人看见我在哭了，这下丢人丢大了！泪眼朦胧地一看，更加想死了，不过被人看见了，这人还好死不死地驶那个大仇人，顾星。
我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挤掉，再一看，果然是这祸害，长高了些，愈发好看了。怨毒地瞪了他一眼，拨开他抓着我书包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顾星直接拉住我的胳膊，吓得我下意识地想甩开，低声叫道：“你干嘛啊？放开我！”
他也有些生气：“我好心问你怎么了，你干嘛那样看我啊！”
“我又没让你好心，谁要你多管闲事了！而且我也没怎么，你不用幸灾乐祸！”我通常一急就会恼羞成怒不分黑白……
他气得脖子一僵，脸色瞬间青了，顿了顿，又不怀好意地笑了，“是啊，我就是幸灾乐祸了怎么着~你不是一向都很厉害嘛，你也会有今天啊！”
我哼哧一声，“嘁，顾星你电视剧看多了吧？我又不是为非作歹大奸大恶的人，怎么着这句话也不应该轮到我身上来啊！你留着对你自己说吧！”
“呵，朗月，我发现你哪怕前一刻再脆弱，只要敌人一出现，就自动进入战斗状态，嘴巴毒辣地好像刚刚那个人不是你一样。你是不是像很多人一样，有精神分裂症啊？”他讥讽一笑，竟不与我纠缠上一个话题。
我虽不太懂精神分裂症到底是怎样，却没由来地想笑，我很诚恳地对他说：“是啊，我早就被查出来是精神分裂症了，而且我还有抑郁症狂躁症斯德哥尔摩症呢！”
他被我我后面列出来的一大串高端的精神疾病的名称怔到了。张着嘴，瞪着眼，愈发显得唇红齿白了。
“哟，你还有斯德哥尔摩症呐？我怎么一直不知道呢？”充满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我飞速转身，焦阳背着他的黑色书包，穿着乳白色的长袖针织衫，促狭地对我笑着。
我正要说话，他走来在我脸上一把抹过，笑意立刻散去：“你哭了？他又欺负你了？”
我瘪瘪嘴，没好气地回答他：“不是他，我说是被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弄哭了，你会笑话我吗……”
他瞠目结舌，倒是一旁的顾星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朗月你真是越活越有出息了！我还以为你了不起呢，原来一个五岁的孩子也能把你气成那样啊~”
我扭过头去，暗自咬牙，竟然忘了这家伙还在这里，却装作淡淡地看着他那副“农民翻身做主人”的得意模样，“别这样说嘛，不然你岂不是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不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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