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是踰尘,有急事欲求见大司命大人。请你替我报上踰尘这名字,若他不知道,少司命大人肯定会知道的。」
「你认识我家主人?」虔剑偏头想了一会,他从没见过主子跟这人往来。算了,肯定是藉由其他的门路前来的,大官们就爱这麽搞。「你先随我来吧。」
「多谢小兄弟。」
虔剑领着他穿越重重长廊,来到两位司命的办公厅前,并命他在外头暂待一会,自己先进去秉告一声。
飘风坐在里头,司礼司乐也在一旁,裴曦在两刻前入浴去了,桌上还搁着几对人偶和没用完的半捆命丝罗、命晶等物。
早在踰尘步入宫门之前,飘风已察觉出不同於天人的声息正往司命宫这方缓步靠近。当然,这是他们预料中的事。
「公子,你可以入房了。」虔剑说罢,随即退开去服侍裴曦了。
踰尘胆战心惊,连脚步着地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人间界所传闻的大司命,是位严肃不苟的刚正型人物,事实上,在飘风之前的司命们确实是如此没错。
「人类,不须感到惶恐。你的来意,我已经听裴……不,少司命大人提起过了。」飘风正襟危坐、敛起了一贯的笑容,在凡人面前,他必须谨守「历代先贤」的庄严形象。
「那……不知大司命大人的意思是?」踰尘将头压得很低,不敢直视飘风。
飘风轻咳数声,清了清嗓门後再故作严肃地说道:「人类的祭巫,你当知道……命丝罗是缠不上天人指节的。昔日,你是东君身旁的爱将,却因不慎踰越天规而被迫墬入凡尘。而今,你不幸爱上人类的女子,却想与她共渡日後回归天庭的万年时间,这样做……对吗?」
「我、我知道绝不可以这麽做,可是……我却无法克制自己不这麽做……」
踰尘在激动之际不自禁地将头上扬,正好瞥视到飘风的脸孔。没料到……这位司命竟是如此地年轻俊逸,若非天人,年岁可能就与自己十分相近。
「司命大人,您曾为爱痛彻心扉过吗?您曾为了一人,形如枯槁面若死灰吗?」
「嗯……」飘风想了一会,好,的确没有。说也惭愧,自己的年龄少说都有他的好几十倍了,却连情窦初开这麽一回事都没发生过。不过……自己至少了解「情」与「爱」是怎生的字词,这点就比那个初出茅庐的裴曦强得多。
「嗯,或许你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两年前,两位天人曾尝试以命丝罗改变自身既定的未来,结果却不得善终。你的妻子没有足够的德,死後无法成为天人,光是这点就非常地棘手。何况……这也并非我的职位所能干预的,如果你能说服少司命,那麽一切都好办。」
说了半天,重点全集中在最末一句。飘风对这般的官场用语感到很是头痛,可却不得不这麽说。内心里,他很希望裴曦能帮这个忙,虽然他觉得事情绝不可能有期盼中的顺利。
「原来如此,那敢问少司命大人现在人在何方?」
根据人间的传说,少司命是位和蔼可亲的大神,手持长剑守护人间千万户人家的幼子,并赐与人们生育子嗣、延续後代的能力。
这话大致上没错,可「和蔼可亲」一词却完全出自前代祭巫的浪漫想像。
「司礼,去唤裴曦吧。」飘风轻声令道。
「是。」语毕,司礼走了出去。
「他马上就来。灵魂脱体後,你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时间了吗?」飘风关心地问。
「若依天界的时间估算,大约再两刻钟就满三个时辰了。」踰尘很是焦急。
「这点你不必担心,我会施法保住你的肉体,让你就如同睡着一般。」这也是飘风唯一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多谢大司命大人,踰尘铭感五内。」踰尘原想下跪叩谢,飘风即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动作。
「同是天人,我可承担不起。」飘风心道,开启天眼下窥身处人间的踰尘肉体时,却发现他身上早已有了一层天人所罩的法力屏障。
云雾、水气,这种感觉是……云中君屏翳?
唉唉,看来此事有裴曦、踰尘、自己以外的第四人知道了,但云中君既然出手保护他,就应是站在「支持」的这一方才是。
裴曦换了件浅蓝色的丝绸衣裳,这是湘夫人在登官宴时赠与的礼物。原本是想让飘风换个心情的,因自己成天都穿着原先那套白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活像个幽灵似的。如果,换上了与飘风相同色泽、质料的绸布衣服,应当能使他感到特别高兴。
可……一名凡人的闯入,却搅乱了原有的好心情。
「你是……祭巫踰尘?」裴曦瞠大了眼,瞅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这人比他高了两个头,年岁看上去与飘风差不多,浑身没有一丝天人的灵气,只有人间汗水与泪水的气味。
「是……是的。」踰尘回过头,对这位冷不防出现在自己後头的司命行礼。
「裴曦,你……」飘风原想说「你这身打扮真俊」,但想想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机,於是又赶紧闭口不言。
「你请回吧。」裴曦说毕,冷然穿过二人,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您就是……少司命大人吗?」踰尘有些儿不相信,这样年幼的少年竟是九位大神之一。别说是踰尘,登官宴上也有许多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没错。」裴曦又埋首处理起那堆藕断丝连的麻烦姻缘。「天人与天人间尚不能以命丝罗相连,何况是天人与凡人呢?千万年不变的爱憎起於念,让凡人升格为天人的关键在於德。与其求我,不如与妻子好好修练这两样东西。」
「但裴曦……」飘风忍不住为踰尘说话。「我想念是很足够的,但德却有些强人所难。那位名为慕霞的女子,甫一出世便疾病不断,人要能自保,而後才能保人,她无法成就德也是基於这个原因……」
「那麽的话,请将我的德转移给她吧。」踰尘央求着,泛红的眼眶上满布着哀伤的泪晶。
但这个请求甫一出口,飘风与裴曦却都瞪大了双眼。
从未听说……天人的「德」可以移交给凡人的,而且,依他俩现有的神威根本无法办到。
「我看……此世也只有东皇才办得到了。」飘风猜想。
「东皇大人不可能答应的,」裴曦马上接续了他的话。「我听父亲说过,前人有私用命丝罗成就违背常俗的姻缘的例子。父亲和月老基於同情而助人,而前代大司命也因此获罪。你对我说过,东皇有窥人心术的能力,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做违背他心意的事情呢?」
而且,这个位置你已经坐了两年多,而我才方上任而已。要是被去职或贬降的话,父亲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後头这话裴曦只在心里头说,不敢透漏给飘风知道,就怕他误解自己是个爱慕名利的人。
飘风明白裴曦的顾忌,也听出悦命对他隐瞒了当年祸事的来龙去脉。对於踰尘的请求,他实在爱莫能助,但他司掌人间的生死离合,只消动笔修改生死簿的几个字眼,就能教这位女子不药而癒、长命百岁。
「裴曦,即使东皇可能会察觉,我还是希望……你能守口如瓶,不要泄漏这位祭巫的秘密。」飘风用近乎苦求的语气说道。再者,这也是为了云中君屏翳,不能让他出手相助的事情曝光。
「但是,」裴曦再道:「或许一般天人不会察觉凡人与我们之间的差异,但大神们一定可以。我的武学底子算是很浅的,却都能在十尺之内知道一名凡人正在宫里走动。若有其余神能高超的官人正巧打司命宫前走过,这下就糟糕了。不只是他的行踪,我们的处理方式也将尽收所有人眼底。」
闻言,踰尘原先就不怎麽有生气的脸庞变得更加黯沉了。他并不怨恨这位年轻司命的无情,只为己身的命运感到悲哀。
「飘风……你很善良,如灵均前辈所言,你一点都不适任司命。我……其实是很喜欢你这个朋友的,所以……希望你别做会陷自己於不利的傻事。」裴曦道。
「嗯?」飘风听了,险些让欣喜的泪水给飙了出来。但想想这时也不是个适宜纵声大哭大笑的时刻,所以他只得忍耐。
「祭巫踰尘,你请回吧。希望你能明白我俩的窘境,不再为难我们才好。」裴曦认为自己的言行已经达到客气有善的极限了,尤其是对一名凡人而言。
「可……」踰尘还想力争,抬眼却见裴曦眉宇间已渐展不满不耐的神色。
飘风深怕裴曦的脾气陡然发作,随即喝道:「司礼、司乐、虔剑,你们三人先退下!快点!」
「是……」这还是他们头一会瞧见飘风一脸严格肃穆的表情。虽有疑惑,虽有担忧,但职卑不足以分担,只能乖乖听令退下。
果然,红鞭的握柄已然来到裴曦的右掌上。若是凡人,肯定脆弱得不堪一击,即使受伤的不是肉身,灵魂的伤害也将严重地冲击肉体,说不定到时连回去都难以办到。
「裴曦,不行这样,让我来处理吧。」飘风挡身在踰尘面前。
「你还想怎麽处理啊?」裴曦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口气是气愤还是忧心了。
「裴曦,我想你应当知道:在九位大神中,我的官阶比你略高一等,若司命宫、府间发生争执,你得听我的话。」
不让裴曦有反驳的时间,飘风轻启房门,转身对二人说道:「在这等我。」
「等你?」裴曦很是不解,难道他想出去寻人相助吗?但这事是愈少人知道愈好啊。还是想静心思考个良策?可时间已不允许他多做揣想。「你不要动。」裴曦对踰尘令道,并踅身尾随飘风身後。
长廊上,飘风快步往存放着凡人大量身世资料的书库走去。
厅堂里,踰尘来回踱步不止。霎时,他的视线移至搁置在裴曦桌上的那本九歌曲。
「这会是……生死簿什麽的吗?」踰尘扬手翻起一页,首页的抬头写着「东皇太一」。
司礼等人的脚步声靠近了,奉裴曦之令,他们必须监视踰尘的一举一动,以免他乱牵陶偶身上的命丝罗。
慌忙之刻,踰尘连忙将九歌往自个袖口一塞。却不知,此举将从此造就辞仙灵均的悲惨来生。
≈ap;lt离骚≈ap;gt与≈ap;lt九章≈ap;gt,於人间五十年後现世。
【注1】取自≈ap;lt九歌大司命≈ap;gt:满心忧愁又如何?但愿我俩的感情能如今朝永不止歇。人生来就有所命数啊,是离是别,又有什麽办法呢?
第5章 肆,怨情路
览暨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求?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注1】
又一阵红蛇狂绞。
然後,是一室的静谧。
损坏的书柜数量十分可观,泛黄的书纸与木屑洒落一地。
「裴曦……」果然还是跟上来了。「我不是要你在房里等我吗?」
「等你?呵!若我没有跟上来,你能见得到明日东君所散发出的亮光吗?」
真是的,就算你有权为人们去祸延寿,也必须符合轮回的定律、以德换福的守恒法则。
「裴曦,事态不会严重到要了我的命的。」
飘风认为自己的做法,不过是让那名女子预先出借来世的「德业」罢了。尽管在死後的来生里,都将会为了今世所预支的「福」劳苦奔波,但比起今生长期为病痛所苦,这一切都算得上相当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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