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官兵就押着已经变成商陆模样的苏木来到府衙，苏木左右观望，门口等待告状的人已经挤了一圈
班头带着苏木从侧门进去，直接到在大堂之上
此时，建邺知府吕杜仲，端坐正中，左右是总校尉尹策和府丞通判燕晖，师爷覃候坐于堂下桌案之后
当然，这些人的名字，苏木是全然不知的，只感觉堂上这名武将校尉，峨眉如剑，目光敏锐，身穿银盔白甲，手中一把亮银神风枪，英姿勃发，确是名英雄好汉，于是不觉向他多看一眼，再看左右，三班衙役肃立
苏木跪下身
静等着知府说话
一声惊堂木
苏木抬起头来
呂知府将师刚劲飞鸽所呈之事叙述一遍，大声问道：
“商陆我来问你你的镖师龙骨可曾说过他来自何处以前作何谋生”
苏木并不回答
“可听清楚”
苏木依旧不答
“好好好”吕知府点点头，向府丞使个眼色，燕晖点点头，写就一纸文书，交于衙役，衙役拿到苏木面前，苏木看了看，抬手按了手印，吕知府点点头，一摆手，尹策便带着二人，将苏木带进府衙后面的牢房
“哐啷啷”
铁链带上，牢门一锁，尹策再没看他一眼，便带着衙役出门去了，苏木呼口气，找了个比较干的草团坐下，通过高处的铁窗向外望去
现在什么时辰了
当家的他们
应该给龙骨消息了吧
苏木看看身旁
这里好像是个临时关犯人的地方
空间不大
也就门口有几个卫兵
可能一会儿还要提审
苏木想到，果不其然
一会儿便有人打开牢门，给他戴上枷锁
苏木抬手感受着冰凉的铁链
后悔吗
苏木问下自己
忽然一笑，摇摇头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中
苏木见识到了建邺府中衙役的各种鞭法
他感觉自己这一生都没有被人如此摆布过
吊起，跪下，平躺
鞭痕铺满前胸，后背，大腿，到后来，他感觉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疼了
恍惚中，勒手的麻绳重新变做铁链
苏木抬起头，就见燕晖看向自己：
“商大人，你这是何苦，你的镖师犯了王法，我就是问你些他的基本情况，查查是否有案底，我们也好做准备，你呀”
通判拿起张纸，摇摇头：
“先押下去，明日再审”
苏木无力的按下手印，想自己起身走路都困难，两个衙役将他架起来，他感觉昨晚恶战余稚所受的伤，已经不记得在哪里了
原来，忘掉一种疼，除了时间，还可以用一种更新的疼
苏木被拖着往回走
拐弯的时候又从栅栏间看了一眼更多稀奇古怪的刑具
不禁在心中想到
我一定
要撑住
此时，在陵都镖局里的两人，看着苏木的影像
都有些坐不住了
芙芫从怀中掏出苏木昨天为自己取回的锦盒，它和那手链都是晓月小姐送给自己的
轻轻打开，那里存有一根发簪，碧玉轻盈
她一直认为这是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她会保留一辈子
但此时看来
她不得不这么做了
“商伯，你帮我化化妆，我出去买些吃的，然后，把这件物事当了”
“你这是”
芙芫点点头：
“我要去看看他”芙芫说道
“啊怎么可能现在咱们不，现在我这镖局，真已快山穷水尽了你别再冒险”
“我自有办法”芙芫肯定的说，“先帮我找几件旧衣服吧，越破越好”
商陆点点头，找来衣服，两人又合作开始化妆
不一会儿，芙芫就变成了一个小乞丐模样
“怎么样”芙芫拿开镜子问道，忽然想了下，又扯宽嗓子问了一遍：“怎么样”
商陆点点头
看着芙芫本来白净清秀的脸颊，现在被弄成这个样子，衣服也破旧污秽不堪，商陆不觉有些心疼
虽然他知道芙芫一直给云兴通风报信，害过自己，但不知为何，从和她的接触中商陆发现，自己并不怎么怨恨她
“那”芙芫粗着嗓子说道，“我先出去了您千万别离开”
商陆点点头，就见芙芫走出房门，抖起破旧的衣服，飞身上了房顶，闪向了一条偏僻的街道
商陆回到屋中，就见苏木的本体，正靠在一个什么东西上，休憩着
这回苏木被关在了建邺城的地牢，因为背后的伤，苏木不敢靠墙，只能用手搭在铁栏杆上，向前倾着身子，不知不觉感觉自己好像要睡着了
他自从修仙后
晚上基本睡一两个时辰就好，有时甚至不用睡觉
更不用说白天
现在，他感觉自己竟然睡着了
而叫醒他的
就是狱卒使劲儿拍打铁门的响声和强烈的震动，苏木睁开眼睛，只见燕晖向他身后一名着素色长衫的书生行礼，之后便带着狱卒退了出去，那书生模样的人走到自己身前，蹲下来
苏木努力回想着
这人
我是在哪里见过
哦
苏木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在刚才升堂时，坐在堂下案桌后那位知府的师爷，只是现在换了一件衣服
“商掌柜”师爷覃候轻声说道，“好久不见啊”
苏木依旧不说话
“嗨，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覃候给他递过一块手绢
苏木有些愣了
他不知道商陆是不是和他交好
犹豫了下
还是伸手把手绢接了过来
向他点头示意
覃候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镖局里就剩龙骨这一根独苗了，没了他，在这建邺城内，就再也没有陵都镖局这一商号了。其实你眼光也是不错，他竟然能在师校尉的亲自抓捕中逃脱”覃候转过身，“不错不错”
苏木也只继续点头
“可惜啊，他犯的是命案”覃候摇摇头，“这回恐怕谁也保不了他了”
覃候缓缓低下头，紧紧盯着苏木
苏木从他眼光中，明显能读出什么：
他是在让我求他
他肯定有办法
不过肯定要商掌柜答应他什么条件
苏木脑中千般念头闪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答应，还是不该
但是，他觉得还是听一听比较好
覃候见他不答，轻摇摇头，起身欲走，苏木忽然伸出手，一下抓住了他的长衫
覃候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重又转过身来：
“哈哈哈，好啊商掌柜我不多说，你也知道我们大人想要什么你家地下的东西”
苏木愣住了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覃候又蹲下身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能守住它吗”
苏木虽然依旧闭口不言，但覃候看他眼神明显和过去不同，笑着站起身：
“来人给商掌柜换点好饭让他好好想想哈哈哈哈”
伴着笑声，覃候走出了地牢
约莫半个时辰
打扮成小叫花模样的芙芫回到镖局
手里拎着吃的，怀里揣着当玉簪换的银两
“商伯，苏木可还好”
“刚才不知道和谁见过一面，现在正休息着”
两人看着沉睡的苏木
芙芫从商陆的眼神中
看到了不忍
“商伯，这都快一天了，你先回屋吃饭吧，我在这里看着他，这里说什么也得留个人”
“唉，好吧”商陆点点头
芙芫看着商陆出门的背影，这和几天前，他从林府走出来时，似乎一下苍老了很多
腰，也挺不得那么直了
芙芫深呼一口气，关好门，倒些水洗手洗脸，之后坐在一旁，看着安静靠在那里的苏木缓缓起伏的胸口
你怎么这么傻
为了别人
受这般苦
芙芫宽衣解带
换好衣服
这才拿起干粮稍微吃了几口
看着窗外的天空
现在
就等天黑下来了
云兴镖局大殿之上
探子向苍星子与宁和通回报：
“禀教主商陆已在府衙一日，受刑审讯，但却一个字也没说”
“哼我就说他骨头硬”宁和通大声说道
苍星子想了下，摇摇头：
“不急，我自有安排，不过我想知道，那个龙骨现在何处”
“他并未按原路返回，可能是为躲避官兵，所以人我们还未找到。”
“他总会回来的”苍星子点点头
“那陵都镖局那边呢”宁和通问道
探子摇摇头
“有个驱魔师在镖局”苍星子说道，“前几日他就已经设立结界，我们就算能看到什么，也绝对不能相信”
“那快派人到衙门看守着，小心那个驱魔师使计救商陆”
“他本事再大，一个人敢到府衙劫狱”苍星子反问道
“既然他是一个人咱们为什么现在不去镖局直接找东西”宁和通问道，“现在商陆都不在了，你们难道这么多人打不过一个小小的驱魔师”
苍星子看了他一眼，命探子下去，才说道：
“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把东西找出来，还留着商陆的命干嘛”
“可是”
“没什么可是”苍星子打断他的话，“给你承诺的东西，早晚会兑现，你只要好好经营镖局就行，其他的不用你费心”
宁和通愤然瞪大眼睛，半天，才咬牙叹口气，甩头走了下去，待他走后，苍星子身前一圈黑雾盘旋，康时持一把长剑悄然出现
“何事”苍星子问道
“太行南麓发现逍遥林踪影，镖车被劫”
苍星子眉头一皱：
“掌旗何人”
“异能人，朱砂。”
“可确定”
康时不言，张开单手，一只断手凭空落了下来，残缺的肌肤已成紫黑色，溃烂见骨，隐隐散发着恶臭
“是否告知朱玉”康时轻声问道
苍星子略一思考，摇摇头：
“直接通知沙藤，马上领兵去战，先灭了他们的锐气”苍星子说道，又看向那只断手，微微一笑，“这手可以留下，我自有用”
康时领命，行礼退下
当夜，戌时刚到
芙芫再看一眼苏木，就揣上银两，便起身准备出门
“千万小心”商陆站在门口轻声嘱咐道
芙芫点点头，飞身出了镖局，冥眼洞开，见四周安全，才直奔府衙而去，片刻即到，不过大门早已紧闭，芙芫直接跃墙进来，避过官兵，快步来到后面的地牢，在正对厚重石门的房子里，芙芫看到了灯光
这里就是通判燕晖的房间
芙芫悄然走近
四个士兵立刻围了过来：
“什么人”
借着灯笼的火光，士兵见她面容姣好，衣着华丽，想也不是歹人，只见她从怀中掏出几个锦囊，分给四人
“麻烦请通知燕大人，林府千金林晓月的贴身丫鬟求见”
一个衙役赶紧进屋禀报，其他人也都各自回了位置，只是借着微光看着芙芫，不多时，回报的衙役出来，把芙芫请了进去，燕晖已迎到门口，芙芫进屋来，燕晖轻声关上房门
芙芫左右看下，这是个很简单的房间，几盏烛火，北面一张方桌，桌上一堆本子，想是燕晖正在审着什么
“燕大人，小女是晓月的贴身丫鬟芙芫，给您请安”
两人虽不认识，但都居于建邺城多年，燕晖拜访林府多次见过小姐，自然也见过她，忙抱拳回礼：
“小姐这么晚来到此处，不知有何贵干”
“夜晚相见，确实不妥，还请见谅”说着话，芙芫拿出一个很大的锦囊，“我受林老爷所托，前来探望他的老友商陆商掌柜，因为他牵涉命案，林老爷不好亲自出面，管家恰巧生病，小姐执掌事务但深夜来访不便，只好派我一个下人前来，请勿见怪”
芙芫将锦囊放到燕晖手中，又轻巧的撤步行礼：
“还望您行个方便”
燕晖稍握了握锦囊，点点头：
“姑娘实在客气，既然是林老爷嘱托，请稍待一下”
燕晖将锦囊放于桌下，穿上冬衣，先行出来，给芙芫引路，芙芫悄声跟在他身后，燕晖只带了自己身边的衙役，下了地牢，几个转弯，再开一道门，借着火把，芙芫已经能看到苏木的身影了
“前面就是了”燕晖对芙芫说道，“讲完话，到了这里，找狱卒即可”
“谢燕大人”芙芫盈盈拜倒
燕晖点头出去后，狱卒将铁门带上
芙芫缓步走入
几个牢房里的犯人早已沉睡，因为极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探监
芙芫到了苏木牢房外
看着虚弱靠在那里的苏木
缓缓蹲下身来
“商商伯”
苏木猛的回过头
看到芙芫的一瞬间，他真的很想喊出她的名字
可是现在只能强压下去
苏木拖着铁链挪到栅栏边
此时他好想抬手去握芙芫的手，却又忍住了
但是眼神中，已有说不出的激动
“您您受苦了”
芙芫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木摇摇头
芙芫凑近栅栏，将声音压到最低：
“已飞鸽通知他，接报之后他必然很快回来，你保证自己的安全，等出去后，还要找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苏木使劲儿点了点头
芙芫看看他的身边
角落里的餐盘一动都未动
忽然想起：
“你连吃东西都不行吗”
苏木摇摇头，示意芙芫伸过手来，芙芫伸出手，苏木在她掌心轻轻写到：
“我，能，坚，持”
芙芫看着此时商陆的眼睛
她确定能看到苏木那种坚定的眼神
芙芫缓缓伸过另一只手
紧紧握住苏木的手
轻转手掌，十指相扣
苏木有些诧异的睁大眼睛
只见芙芫闭起双眼，急速将一股阳气输送给他
苏木的眼中满是惊讶，想松开，但商陆的身体怎么可能扭过芙芫
感受着芙芫的手
和缓缓流入自己身体的阵阵暖意
苏木的眼睛
一直看着面前这位正闭目运功的女孩儿
从头发到眉梢，从眼角到口鼻
一寸不曾遗漏
一刻也不曾离不开
一盏茶功夫
芙芫才睁开眼睛
就见苏木正直直的望向自己，芙芫微微一笑，摇摇头：
她此刻才突然感受到地牢的寒冷
你
为什么
“这里不同别处，我无法呆太久，也没法带东西过来，会被发现，夜间寒凉，你一定当心”
苏木这才明白，她刚才为何给自己输如此多的阳气
芙芫站起身，和苏木再对望一眼：
我走了，万事小心
苏木又使劲儿点点头
看着芙芫离开的背影
苏木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吸收了阳气
他竟然感觉
此时地牢中都不再那么寒冷了
待芙芫走后，地牢终于又恢复了宁静
苏木脑中只有两个字：
谢谢
真的谢谢
走出地牢的芙芫
跟狱卒再次来到燕晖屋外，轻声敲响房门
燕晖将门打开
让进芙芫
“见过了”
芙芫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
“你这是”
“燕大人”芙芫躬身行礼，“谢谢您让我进去，这都是林老爷的意思，还麻烦您让他少受些刑法，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说着话，芙芫再次将银两递了过去
“燕大人今晚之事，还望保密，跟谁也不要提起”
燕晖点点头：
“我自明白请回林老爷，让他不必担心，商陆并不是杀人凶犯，往常也为城里做过很多善事，我自不会为难他”
“多谢燕大人”芙芫再次拜谢，“那我就先告辞了”
“请”
燕晖请人将芙芫送了出去，芙芫走过街角，运起轻功，冥眼洞开，这才回了镖局
看到芙芫回来
商陆赶紧站起身：
“怎么样我看得不是太清”
“见到面了，我把龙骨的事情告诉了他”芙芫回道，“龙骨那边有消息了吗”
商陆摇摇头
“那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他”
“要不咱俩一人盯一会儿”
“不用”芙芫摇摇头，“我自己在这里就好”
商陆点点头
给芙芫向炉中填些炭火
悄然的走出了房间
芙芫看向窗外：
龙骨
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你回来
希望
你已经将夜明珠送到了
否则
芙芫望向陵都的院墙
陵都镖局
可能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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