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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8

    能一眼看穿表象、洞察人心之人,便也就不在乎身外的浮华烟云了。

    这类人,他们的目光,从来就不曾在俗世的万千繁华上停留过。

    所有人都谨慎依循的守则,他们不屑一顾。

    所有人都拼命追逐的事物,他们不为所动。

    他们昂然阔步地走着自己的路,不论那有多孤独,多萧瑟,多艰难。

    有人只是为别人而活,直至生命结束,都不知自己的方向在何处。

    有人不过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当别人告诉他,这便是普世的标准、这便是世俗的价值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当做自己的使命,自己的任务,自己的生命轨迹,更为有责任心的,就会去迫使他人也去遵从此等标准、此等价值。

    究竟有多少人的心是自由的?

    究竟有多少人已不知不觉被困在了框架中,而仍不自知?

    这些,无关对错,无关是非,无关正邪。

    世间,能起决定性作用的,唯有胜负而已。

    如沈闻若所言,天地有道,家国有法,世人从之,乃成社稷,此方为长久之理。

    若人人随心所欲,放浪形骸,将家之不家,国之不国,社稷也无法安稳地持续。

    是以,身为君子,他们有责任去维护天地运行之道。

    这不仅是君子之为,也是统治者之愿。

    而超世不群的代价,往往昂贵而惨重,并非每个人都承担得起。

    “子夜乃非常之人,不宜以常理拘之。”最终,齐牧以这句话,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交谈。

    沈闻若看着他的背影,怔了半日。

    知其不可而为之,难道不是举世罕有的情操与勇气么?

    既然如此,顺其自然吧。

    沈闻若不自觉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群臣联名上奏,都奈何不了殷子夜,众人都感到黔驴技穷了。此事起得轰轰烈烈,却骤然中止,显得后继乏力,大家都认为,应是暂且告一段落了。

    对有些人是,对有些人却不是。

    有时候,静水反而深流。

    这日,殷子夜如同往常一般,前往沈府拜访。齐牧很早就给他配了马车,省去他许多行走的功夫。殷子夜正坐在车内,思考着些什么,马车戛然停下,仓促之间,殷子夜猛地往前一个踉跄,用力扶着把手才勉强坐稳。

    同时,他听到外边有马蹄声、笑声以及嘈杂的说话声。

    殷子夜掀开车帘,“发生何事?”

    与马车对峙着的其中一个骑着马的少年,一看到殷子夜,本还张扬的笑脸忽地一僵,话说到一半也顿住了。

    “怎么了?”他身旁另一个年轻人好奇道,“该不是碰上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不至于吧,再大还能比他爹大呀?难不成是当今天子?”

    “就是当今天子也——”又一人话刚出口,马上意识到不对,即刻住嘴。

    可大家皆明白他的意思:当今天子也算不了什么。

    谁都清楚,如今的北境,究竟是何人说了算。

    “殷源。”那个少年道。

    “啊?”

    “对对——我有点认出来了,就是那个殷祭酒!”

    几个骑着马的公子哥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大声调笑着,当面议论着殷子夜,似乎当他不存在一般。

    殷子夜第一眼也认出来了,中间那个少年,是齐牧的长子,齐敖,字景贤。齐牧这爹当得比较早,不过这在大户人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齐敖今年二十有二,属弱冠之年,齐牧已安排他出仕,算是在官场中历练。

    今日,他与几个朋友一同骑马出城游猎,这是达官贵人间比较流行的活动。天色将暗,几人便回城里来,恰在一条小路上与一辆马车狭路相逢。

    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一群年轻人活跃而急躁,加之见到这马车简洁朴素,无甚华贵的装饰,料想非权贵之人,便也无须那般在意了。反正没有磕碰,稍微绕点路过去了就是。齐敖虽然有个比天皇老子还有权有势的爹,但平素齐牧对他要求也算严苛,欺男霸女、骄横跋扈之类的事,齐敖是不敢肆无忌惮地随心所欲的。且不论他本性如何,至少齐牧远不止他一个儿子,而历史上废长立幼之类的前车之鉴层出不穷,在这方面,齐敖是个聪明人。

    可偏偏,马车的主人是殷子夜。

    殷子夜来到盈川侯府时日不断,当然与齐敖有不少见面的机会,不过殷子夜与他几乎没有过多的交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齐敖还是个小孩。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殷子夜连一个素未谋面的敌人都能分析透彻,对一个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自有他的看法。

    齐敖的表现,其实非常不错。他传承了他父亲的一大优点,那便是文武双全。齐敖六岁学会射箭,七岁学会骑马,八岁提笔能文,还好击剑,当前虽年纪尚轻,然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普遍来讲,外界对齐牧的评价相当不错。由于齐牧的正妻无子,二夫人早逝,三夫人舒氏生有四个男丁,乃齐牧的妻妾中地位最高的,齐敖便是舒氏之长子,从这点看,齐敖实则与嫡长子无异,前途简直无可限量。

    可不知齐牧是打从心里地不欣赏这个儿子,还是想更多地摔打锤炼他,恰在今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齐敖二十出头,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可以开始建功立业的年纪了。对比起来,东南阳州方氏的方华当年丧父时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就挑起了所有的重担,以短短几年时间荡平东南大地,为方氏势力打下坚实的基础,实乃少年英雄,人中龙凤。

    于是,有人煞费苦心地想给这父子两都搭个台阶。前阵子,司徒温禾向齐牧举荐齐敖,认为他可担大任。万万没想到,齐牧最后非但没有接纳意见,还借故罢了温禾的官职。

    关于这件事,齐牧没有多说什么,对待齐敖,似乎也一如既往。有人感慨,真是君心难测。

    殷子夜的马车虽不奢华,却颇为宽敞,此乃齐牧特命人定制,旨在确保舒适性与实用性。此时堵在这条小路里,迎面碰上这么数匹马,殷子夜的马车进又进不了,退又退不去,其实唯一的办法,就是马一匹一匹从马车旁穿过,便可轻松解决了。

    至于说到礼仪这个问题,就有点微妙了。论辈分,齐敖年幼,殷子夜年长。论官职,齐敖职位低,殷子夜职位高,且殷子夜还有爵位在身。单从这两项看,理应齐敖主动向殷子夜行礼,并礼让殷子夜的马车先行通过。

    ☆、针锋相对

    然而,论身份……齐敖是齐牧的儿子。仅此一条,就能让很多人望而生畏了。

    可是,别忘了,殷子夜也不是一般人啊。

    殷子夜的车夫显然已积累了经验,见到这几骑迎面冲来的时候,便急急勒马,驱使马车靠边停下了。

    但齐敖骑在马上,既不打算绕路,也不打算回头,而是定定地一直盯着殷子夜。

    与他同行之人注意到不对劲了,问道,“咋啦?”

    另一人则压低声音,与身旁之人耳语,“这个殷子夜,最近不是有传言说……”

    “不是吧?真的假的?”

    “我爹告诉我的。”

    “我也偷听我爹跟别人谈过。”

    此前,有关殷子夜的不良传闻,已然悄然地有所流传,最近群臣联名上奏弹劾殷子夜之事,更是在上至朝廷下至民间中掀起了一层风浪,一时将大量的焦点与议论聚集到了殷子夜身上,涉及最多的,一是他的种种负面形象,二,则是他与齐牧的私下关系。

    这伙都是自小的玩伴,言行难免不太讲究,一人向齐敖道,“景贤,你该不是想试试看在你爹心目中,是你重要还是殷祭酒重要吧?”

    那人此言只是玩笑,不曾想他话一出口,齐敖分明变了脸色。

    殷子夜亦是一怔。

    那人自知说错了话,赶紧噤声,现场霎时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驾!”齐敖猛然地用力一抖马鞭,他胯下之马仰天一声长啸,刹那间惊到了对面拉着殷子夜马车的那两匹马,顷刻惴惴不安地骚动起来,亏得马夫连忙使劲拉住,才稳了下来。转瞬之际,齐敖便调转了马头,以迅雷之势扬长而去。

    他的几个同伴傻傻地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多时,均后知后觉地打马跟上。

    殷子夜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阿罗也不敢吭声。见他们都走了,才回头看向殷子夜,“少爷……?”

    “继续前往沈府。”殷子夜说完,放下了帘子。

    不出几日,这事又传了开去。

    据闻,齐牧的宠臣殷祭酒,其目中无人、胆大包天又上了一层楼,竟然硬生生地逼得齐牧的嫡长子齐敖在他面前都只能退开让路,气焰之嚣令人发指。

    就连侯府的下人,也时有嚼些舌根,偶尔说着说着,才惊觉殷子夜走到了附近,无不飞快住嘴。

    殷子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他的路,离得远了些了,阿罗忍不住摇头,“少爷,他们话说得这么难听,您听得下去,老奴我都听不下去啦……”

    “树大招风,名高引谤,”殷子夜望了望远方的天际,“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殷子夜的话,阿罗时常懂一些,不懂一些,晓得他的性子,除了嗟叹几声,也无可奈何。

    往前不远,便是分岔口了,一边通往殷子夜的寝屋,一边通往齐牧的住处。

    殷子夜停下脚步,考虑少顷,道,“阿罗,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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