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闻若回过神来,殷子夜的身影已急遽走远了。
见到殷子夜的时候,顾决头都大了。
这事儿还有完没完啊?
殷子夜这趟连禀报都省了,风风火火就要往书房里冲。
顾决一看,这怎么得了,二话不说伸手拦住。
顾决乃齐牧的贴身侍卫,齐牧就是看他功夫好才特意将他留在身边的,殷子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哪里能是他的对手?顾决这一拦,他就无计可施了。
“让开。”殷子夜道。
顾决还真没见过殷子夜这般蛮横无理,心里有点乐呵,我不让你还能怎么地?愣是站着没动。
“我要马上见侯爷。”殷子夜声音里已透出了不耐。
“侯爷在忙。”顾决公事公办。
与顾决没法讲理,殷子夜有点气急,便在此时,一道大嗓门嚷嚷了起来,“嘿,咋回事儿啊这?”
两人转头一看,来的是何炎。
“侯爷正在议事,他非要进去。”
“哟,官不大,脾气倒不小啊——”何炎话到一半,岂料殷子夜趁这当口,用力地将顾决推往一边,瞅准缝隙就往书房里钻。
顾决完全没提防殷子夜,被撞了个趔趄,倒是何炎动作快,一个箭步冲上,揪着殷子夜后背的衣物往回一抓,顺手就把他往门外一扔,“好你个王八羔子,侯爷眼皮底下也敢反了!”
☆、发兵拦截
何炎一身横肉,力道不是一般地大,被他这么一甩,殷子夜连连后退,及至阶梯处,一下踩空,倏地一下骨碌碌地跌了下去,当即摔了个头昏眼花,远没等他爬起,何炎已经追上来了,殷子夜但觉咽喉一紧,何炎竟一掌紧紧攒住了他的脖子,“老子他妈早就看你这厮不顺眼了,今天看我不弄死你!当给侯爷清理门户了!”
殷子夜双手胡乱地扒拉上他粗黑的手腕,却怎么也掰不动他一分一毫,脸憋得通红,一口气也顺不过来,难受得快要死掉。
“我去!”顾决大惊,齐牧冷落殷子夜归冷落,但是杀是留那哪是他们能做的决定?刚要上前拦阻,背后响起一声惊雷般的叱喝,“何炎!你给我住手!”
何炎谁的命令或许都敢不听,唯独齐牧的话他不能无视,当下就起了一丝迟滞,齐牧转眼就大跨步来到跟前,“放开他!”
何炎再不敢僵持了,松开了殷子夜。
“咳……咳咳……”殷子夜一口气终于吸了上来,蜷起身体剧烈地咳嗽着,齐牧不再去管何炎,蹲下身去搂着殷子夜的肩膀将他扶坐起身,不停地给他顺背,“怎么样?”
殷子夜答不上话,眉头拧在了一起,无力地倚着齐牧的臂膀,齐牧见他如许痛苦,不复追问,干脆一把将他横抱而起,走回书房。何炎、顾决以及那位跟着出来的客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齐牧的背影。
齐牧迅速而仔细地把殷子夜放到书房里的坐榻上,这过程中,殷子夜总算是把气缓过来了一点,刚坐稳身形,便一下子揪住齐牧的衣袖,“侯爷……请侯爷立刻派兵将杜灼追回……!”
齐牧正想检查他的伤势,听到这话,停下了动作看向他,殷子夜连忙又道,“杜灼非池中之物,早有所图,此次带兵出走,定不会再回头,犹如放虎归山,必留后患,待他将来积攒实力,转而与侯爷对抗,侯爷便又多了一个强敌啊!今日既能扼止于摇篮之中,请侯爷勿错失良机!”
“……”
齐牧沉吟一番,霍地站起,转身朝门口走去,“何炎!”
“末将在!”何炎当然还在外面没敢走,听到齐牧唤他,马上上前单膝跪下。
“你在本侯府私自斗殴,滥用私刑,本该重罚,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速速领三千轻骑,务必将杜灼拦截带回,若他不从,手段蛮横些也无妨。”
“末将这就出发!”何炎是个行动派,虽然脾气急了些,但脑袋单纯有脑袋单纯的好处,比如他从来不质疑齐牧的任何决定,齐牧让他做什么,他只管去做便是。
交代完毕,齐牧又来到殷子夜身边。
齐牧与何炎的对话,殷子夜听得真切,此时不由松了口气,只心中仍有隐隐的担忧,希望仍来得及才好……
他正思索,一只手掌伸了过来,抚上他颈间,殷子夜一惊,下意识地避开。
“很疼?”齐牧轻声问道。
“……休息一下便无碍了。”殷子夜低头答道。
殷子夜原本纤细而白皙的脖颈上,赫然多了几个暗红的手指印,何炎真的一点没有手下留情,假如齐牧不在场,或制止得迟了些,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齐牧捏着的拳头有些颤抖。他强行地将自己的怒意压抑了下来。若刚才不是趁机派了何炎出去,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作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殷子夜与他们这些摔打惯的武夫不同,他只是个文质彬彬的文人,且素来体弱多病,易感风寒,身患无法根除的旧疾……殷子夜来到盈川侯府后整整一年时间,齐牧都没有过问过他,没有在意过他,甚至几乎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为此,齐牧愧疚过,自责过。此后,他一直注意着,小心地、倍感珍惜地对待他。
是因为他知人善任?是因为他知晓殷子夜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他的头脑?齐牧没有细究过这个问题。是或不是,又何妨呢。
他对殷子夜再不满,也绝不舍得向他动手,没想到他呵护备至的人,被何炎一出手就糟蹋至此。
此时此刻,也许无人能理解齐牧的怒意。没错,他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他也很清楚,作为一个领导者,乃至作为一个君主,行事该有怎样的一个度。上有昏聩荒淫的先帝导致江山尽失,徒留空壳,下有暴虐无度的许非最终自食恶果,客死他乡,这些都是当代活生生的例证。殷子夜说得对,即便最初齐牧确是一心想扶立朝廷,忠于天子,不知不觉间,他的雄心暗起,他的目光看到的已是天下。他哪会甘心,辛辛苦苦征战一生,却仅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欲成人所不能成之业者,亦须容人所不能容之事。
你想要最好,上天就会给你最痛。
谁都有谁的无奈呵。
两人相顾无言好一阵子,殷子夜想要起身,“侯爷,殷某之事已秉,就先告……”话到一半,他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额边竟细细渗出几珠冷汗,终是没忍住,又坐回榻上。
齐牧脸色一变,伸手探到他背后,微微一按,殷子夜整个人就不自主地颤了一下。
“摔到了?”齐牧问道。
“没有……”殷子夜矢口否认,神色间尴尬地遮掩着,齐牧沉声道,“转过身来我看看。”
“侯爷——”殷子夜想说点什么,齐牧提高音量重复一遍,“转过身来。”
“……”
殷子夜这些日子与齐牧的关系已经够冷的了,他再执拗,怕只会恶化,殷子夜无可奈何地转身,背对着齐牧。
齐牧这才看清,殷子夜后背沾了不少尘土的衣衫被割出了几道口子,有些只是擦划,其中两道撕了开来,想是他在阶梯上跌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在地面碰到了什么锋利的东西,后又被何炎抵在地上,奋力挣扎,可不狼狈之极。
齐牧耐住性子,深吸一口气,叫道,“顾决!”
顾决一溜跑了进来,“侯爷有吩咐?”
“把陈大夫请来。”末了,他补上两个字,“要快!”
“是!”顾决领命,不敢怠慢,又跑出去了。
“把衣服脱了。”齐牧道。
“……啊?”殷子夜愕然地扭过脸来。
齐牧不是在跟他说吧?
结果齐牧就是在跟他说。
“背后擦伤了。”
“……”
“你不动,我就帮你脱了。”齐牧在他身后幽幽道。
“不……!不用劳烦侯爷……我……我自己来。”殷子夜一惊,双手磨磨蹭蹭地放到腰间,手指却像僵住一般,怎么也下不了手。
“殷子夜。”齐牧声色冷峻。
殷子夜但觉脊背发凉,按齐牧的性格……他真的有可能会直接动手,殷子夜咬了咬牙,解开了腰带。
那之后的步骤更艰难了,面对其他人,殷子夜都能坦然许多,偏偏现在与他独处一室的是齐牧……
正是由于那次的意外事件,他们原本正常和谐的上下关系步上了奇怪的轨道,之后更是一波三折,直至今日,殷子夜也没搞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令齐牧那般介意,刻意疏远于他。
在殷子夜无所眷恋,心如死灰的时候,齐牧即便对他视而不见,他都毫不在意。可而今,他承认,他难以像以往那样无欲无求,轻易放下了。
殷子夜兀自纠结,齐牧甚是不耐,又道了一声,“殷子夜!”
“……”
殷子夜视死如归地缓缓拉开衣襟。
齐牧直接伸手帮他将衣袍直接褪至腰间。
霎时,齐牧看到殷子夜净白的脊背上,零散地布着几处擦伤,最触目惊心的一道伤口,已切开了皮肉,血肉模糊。这之上,又是一大块淤青。
砰地一声,齐牧一拳砸在了几案上,吓了殷子夜一跳。
“侯爷……?”殷子夜试探着问。
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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