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姆洛把冬兵的被子扯过来,再次扯出几块布条加厚包扎。疼痛让他的手臂一阵一阵起着鸡皮,鸡皮之下是怒张的肌肉和青色的血管。
冬兵茫然木讷地看着朗姆洛一举一动,他健康的一边手还捏着美国队长的剪报,另一边的袖管扎得松松垮垮,直到朗姆洛忙完与他对视,他才皱皱眉,又往角落缩了一点。
朗姆洛不由分说,扯掉那张简报,拽起冬兵的手就想往外走。
他以为虽然冬兵是麻木且混乱的,但在看到这些血腥的事情发生在眼前时,也应该意识到该随着活动的物体一并转移。可朗姆洛想错了,冬兵抽回了自己的手,死死地坐在位置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朗姆洛被冬兵挣扎的一拽,险些栽倒。他回过头来,一边捂着伤口,一边试着对冬兵解释——“我是带你走的,现在先跟我走,之后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但是这有用吗?不,没用。因为冬兵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冬兵,他是一个几近空白的机器,里面设定混乱,程序或跑飞或停运。前段时日强烈的刺激让他大脑当机,现在看来即便是重启,也没有把数据整理完毕。
朗姆洛有点着急,走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另一名守卫也开始呼唤死在牢房里的这一个的名字,看来他们接收了新的指令,朗姆洛相信自己的名字很快会出现在对讲机里。
“……先跟我走,我不会害你,你相信我。”朗姆洛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空余的一边手已经摸到了衣服的口袋。里面藏着先前准备的手///枪,如果那名守卫来到了牢门前,朗姆洛会让其尚未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就被子弹击穿。
但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他只有一把枪,子弹也并不充裕。干掉一些不相信他编造的谎言的警卫还办得到,可要面对那么多人的围剿,一路杀出去,则全然没有可能。
何况,现在的冬兵不会和他协同作战,反而会拖累自己,亦或是帮着别人捉拿自己。所以他必须要走了,必须马上就走。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现在整个手掌都湿透了。血液已经不可遏制地往外奔涌,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还能清醒多久,但他必须——他必须清醒到带冬兵出去的那一刻。
想到此,他更加卖力地拽起冬兵的胳膊。可是冬兵固执依旧,手掌摁着那本本子,本子夹着那张剪报,手指却死死地扣在桌子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般怎么掰也掰不动。
朗姆洛又急又气,却又不得已地好言规劝——“带上你的小本子,带上你的小照片,我们不会弄丢它们,但我们得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你再——”
守卫来到了门口,他的脚步和声音让朗姆洛停止了规劝,回身拔枪,就着守卫的脑袋扣动了扳机。那枚子弹准确无误地击穿颅骨,但也因冲击作用让守卫向后退去,结果正好撞到了楼梯扶手的边缘,整个人翻下了楼道。
——妈的!
朗姆洛暗骂一声,这样就藏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这还怎么冷静,越来越喧闹的声音从楼下涌上,几个?十几个?几十个?不,听不清楚。他只剩下五发子弹,他可以杀掉三个人,然后给冬兵一枪,再给自己一枪。
他重新把脸转向冬兵的方向,可冬兵在干什么呢?他就这样微微抬起头与自己相望,浅色的眼睛是迷惘,是害怕,是不信任和不理解。
朗姆洛抬起胳膊,狠狠地给了冬兵一记耳光。
“你可以死了,妈的……你可以死了!”说着,他捏着冬兵的面骨,恨不得就这样把颌骨捏碎,他的牙龈咬得生疼,说的每一个字就像用砂纸摩擦着声带,“……我们都死了,逼崽子,你他妈把咱俩都害死了。”
说着腹部一阵剧痛,朗姆洛的眼前闪出一片重影。他的意识维持不了多久了,如果冬兵还不愿意走的话。
他绝望地凝视着冬兵那被扇出血痕的脸,逼着自己下决心将之抛下。
如果把他抛下,自己或许还有可能逃出去。一个意识清醒的人总知道该怎么进攻与躲避,怎么声东击西。冬兵还捏着那张简报,简报已经被手指捏出了折痕。
朗姆洛气不打一处来,抽出那张剪报迅速地撕得粉碎,再揉成一团丢在冬兵面前。冬兵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张纸团,手臂动了动,竟又把那被丢在桌面的纸团攥进手心。
史蒂夫,妈了个逼的史蒂夫。
朗姆洛自嘲地摇摇头,真希望他死在通道的另一边,那自己就算是被乱抢打死,也会在棺材里笑出声来。
但史蒂夫会吗?当然不会。不止不会,他还在朗姆洛回返基地的途中,带着昏迷不醒的托尼穿过了时空通道,看到了被谋杀的战士和被释放的怪物,正火急火燎地往基地赶去。
朗姆洛背叛了自己,这是多么可贵的勇气,却又是多么可悲的天真。其实如果朗姆洛真的按照他想的那样听话地留守,或许史蒂夫在一切结束之后当真会对两人网开一面。
可惜,朗姆洛亲手葬送了这个机会。
回到基地的一刻,史蒂夫根本不听下属的汇报。看着整个基地乱成一锅粥的样子,以及辨清吵闹声最繁密的方向时,史蒂夫就已经确定那两名罪无可恕的家伙身处何处。
他把昏睡的托尼交给几名一脸诧异的兵卫,让他们将其放到自己的办公室并且严密保护起来后,径直地朝那栋关押犯人的楼房走去。
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跨过那些横在自己面前的被击倒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往二楼进发。
史蒂夫不需要帮手,单手就能制服他俩。因为此刻的朗姆洛虚弱无比,因为此刻的冬兵残缺不全。他们就是两个半废的人,而且还朝着不同的方向死命地迈着脚步。
冬兵的眼睛随着朗姆洛移动着,看着他把门口多出来的几人一一撂倒,看着他扶着铁栅栏踉踉跄跄,看着他的鲜血一滴一滴从腹部溢出打在地面上,再看着他骂骂咧咧,跌跌撞撞地再次回身和络绎不绝的兵卫硬杠。
距离楼底只有短短两层,史蒂夫要走上去并不花什么时间。看着地上到处都是的血迹,史蒂夫能肯定受伤的绝对不仅仅是下属而已。朗姆洛再能打,他也是一个人。带着冬兵,就连一个人也算不上。
他单枪匹马,必然行动缓慢。能不能出这栋楼都是个问题,何况楼外还有如蝗虫般的士兵。他们俩只会像两只萤火虫,被浩渺的黑暗包围捕捉。
那史蒂夫应该怎么做呢,应该干掉他们其中的一个,还是把重刑同时施加在两个人身上?亦或是两个都杀掉以杀一儆百,反正托尼也回来了,留着朗姆洛的用处也只是防止带回的托尼出现什么纰漏罢了。
但史蒂夫已经见过死侍了,他相信即使找不到模仿大师,倘若再出现什么纰漏,私下再去找死侍也不是问题,所以他可以牺牲掉朗姆洛。
是的,牺牲掉这自以为是的交叉骨,然后重新塑造冬兵。
冬兵还可以用,冬兵还不用死。
可是所有的想法都在史蒂夫真正来到牢房门口时打碎了。
关押冬兵的牢房到处布满了血迹,床上和床底还躺着几具皮开肉绽的尸体。看得出这里经历过很激烈的搏斗,但可惜,角斗已经结束了好一阵子。
围在牢房门前的士兵们争执不休,看到史蒂夫的刹那都闭上了嘴巴。他们把头微微底下,恐惧让这本应沸腾的一刻鸦雀无声。
他回来晚了。
史蒂夫慢慢地推开铁门走进去,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血渍。又拉开抽屉看了看,找到了那已被血渍染红的小本子,但他没有发现自己那张经常被冬兵捏着的剪报。
冬兵带走了它,冬兵走了,却还带上了它。
史蒂夫眯起了眼睛。他至少晚到了几个小时,有些血迹已经开始发干了。
看来先前的吵闹并不是打斗发出的,而是争执不休的下属相互推诿,就怕自己追责下来,谁都负担不起。看来一拥而上的士兵的汇报也不是要告诉他朗姆洛正在以一当十,而是告诉他那名叛徒已经跑了,骗过了所有的人,带着另一名重刑罪犯逃之夭夭。
床铺乱七八糟,到处是散落的棉花和扯烂的布条。枕头也被扯得稀烂掉在桌子边,露出里面劣质而肮脏的枕芯。
史蒂夫的手指揉捏了一下绵软且灰黑的棉花,又动了动把它们塞进裂口。
他把枕头和被子捡起来丢回床铺上,定定地发呆了好一会。
守卫硬着头皮进来汇报情况,但说的尽是些史蒂夫已经知道的、没点屁用的信息。
他摇摇头,示意对方不用说了。
“人逃了不要紧,抓回来就是了,”他盯着靠近床头的墙面,淡淡地说,“把今天当班的、没死的看守都带进来,他们要为自己的失职负点责任,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说着,他坐到了床上,更加凑近那一块被挖得凹凹凸凸的墙面。他抬起手,指腹轻微地拂过那痕迹,半晌,自顾自地轻笑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侍卫不解,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于是上前一步跟着看,低声问道——“总队,这……这是什么?”
“没什么,”史蒂夫敷衍,收回了手,“俄文,没什么实质的意义。”
——只是交叉骨的代号而已。
——什么意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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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促狭的揣度
朗姆洛在一间密室醒来。像是实验室,又像是仓库,还像是档案管理间,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但一定废弃了很久。
整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实的门在不远处紧闭着。放眼打量,看得出这个类似堡垒的地方用了一些十分厚重的金属材质,它呈半圆弧型将两人圈在里面,除了一张功能床,其他地方堆满了各种零件,文件,和用空了的瓶瓶罐罐及盒盒箱箱。
朗姆洛摸索着爬起来,他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过了,但帮他处理伤口的人手艺非常不好,虽然止住了血,但把他的腰缠厚了一大圈。
他的床头有两个日光灯,其中一盏已经烧毁了,灯管发黑,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另一个好像才刚被擦拭过,灯光冰冷,作为这五十平米密闭空间内唯一的光源。
朗姆洛借着光线看到了角落里的冬兵,他坐在地上,低头摆弄着什么。朗姆洛叫了几声,冬兵都没有应答,他只好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再试着站起来。
他的伤口比想象中愈合得快,不知道上了什么药,闻起来有一股青草的香味。虽然行动时还有一点点疼痛,但大体上不影响动作。
他努力地回忆了一会,依稀记得自己揍翻了几个警卫,又抢过他们的枪一阵扫射直到子弹打空。但至于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或者到底是逃出来了还是被抓起来关在这里,一无所知。
他想试着和冬兵交流一下。
人在经历巨大创伤时,很有可能出现自我封闭的情况。他相信冬兵的思维物化只是因为前段时间过重的创击所致,只要冷静下来或者给他一定的时间和空间,对方依然可以慢慢找回自己。
但事实却不尽人意。
因为当朗姆洛叫着冬兵的名字,慢慢地走到跟前时,所见的一幕只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只见冬兵盘腿坐在地上,把几片纸屑小心翼翼地展开拼凑。他只有一边手可以使用,但动作仍尽可能地小心和轻柔。他笨拙地用食指和中指将纸屑夹住,再用拇指压在地面慢慢捋动展平,好似怕把那已经面目全非的纸屑揉烂。
他拼凑的不是别的,恰恰就是他总一瞬不瞬地盯着,哪怕别人的枪口都抵在脑门上,哪怕朗姆洛都把它撕成碎片还揉作一团,还不忘当成宝贝攥在手心的美国队长的剪报!
朗姆洛怒火中烧,一脚踩在那差不多拼好的图片上。美国队长的模样让他的伤口再次疼痛起来,但更多的是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松垮垮地套着的皮靴狠狠地碾压着纸屑,一把抓住冬兵的头发,逼着对方扬起脖子与自己对视,压低声音质问——“……你他妈在干什么?”
这一回他没有看到冬兵茫然的目光,因为冬兵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里全是着急和生气,他没有回答朗姆洛的提问,却固执地抓着对方的脚踝试图让朗姆洛把脚挪开。
朗姆洛更是气得理智全无,他的鼻翼抽动着,恶狠狠地瞪着冬兵这一副不争气的样子,扬起空着的另一边手,毫不犹豫地砸向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冬兵身子一歪,嘴角被揍出了血。但他没有停止反抗,反而立马爬起,凶猛地扑向了朗姆洛。朗姆洛弯下腰,在冬兵扑上来狠揍自己以前,从地上捡起了那张拼好的剪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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