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姆洛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码头边静静地点了一根烟。
他皱着眉头凝视着波澜不惊的水面,凝视着远方的海天相接。直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渔船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不知道是有渔人走进了里面,还是如自己猜测的那般实现了祈愿。
朗姆洛踩灭了烟蒂,再把烟蒂踢进水中。
他回头点燃了车辆,车辆燃起大火。
他走了很远,远远地看着车辆爆炸,炸出的碎片飞向空中,撒进海里。滚滚的浓烟弄乱了一切,可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又会恢复原样。
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本来也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风还是会一如往常地吹着,带着泥沙和鱼鳞的腥臭。
天空却前所未有地阴沉,茫茫的苍穹与茫茫的大海相接,模模糊糊,可以看见它俩仅仅相隔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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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走错的片场
如果顺利的话,史蒂夫的眼线已经目睹了朗姆洛执行任务的一切。他顺利地把巴托克和罗林斯干掉,还毁尸灭迹一干二净。这是值得鼓励的,至少朗姆洛痛苦却顺服地执行了任务。
但对朗姆洛来说,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史蒂夫的野心让他恐惧,而骤变的情绪和性格也让他十分不安。他知道只要冬兵一日还在组织里,那他和冬兵就会继续相互牵制。
所以,这份牵制必须被打破。
而现在回到组织进行任务汇报,绝对不可能。这不仅会助长史蒂夫的气焰,还让朗姆洛白白浪费掉好不容易出组织一回的机会。
其实巴托克和罗林斯不应该作为第一个被赶尽杀绝的对象,史蒂夫这么做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斩断朗姆洛的后路。确实,朗姆洛在世的朋友已经不多了,如果他和冬兵逃出去,那巴、罗两人必然作为接应和掩护的人员。史蒂夫要让朗姆洛走投无路,亦或是孤立无援。
但史蒂夫不知道,或者说他还没有料到,为了更大的利益,雇佣兵可以暂时抛却个人的恩怨,所以他们到处都是敌人,但似乎又没有什么确切的敌人。他们为一些如金钱一样量化的东西卖命,以至于能暂时地既往不咎所有的纠葛,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为优先考虑。
所以朗姆洛还有一条路,虽然这在普通的情况下他绝对不会去选。但眼下除了那个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选项。所以在他确定自己能趁着夜色从汽车旅店的后面踏入丛林,再穿过茂密却人迹罕至的林子,到达另一边的公路时,他劫持了一辆车,开往了一个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回返的地方。
□□已经不在身上了,它被留在旅店的房间里以造成他一直留在汽车旅馆过夜的假象。以他的身手不一定能甩掉史蒂夫本人的追踪,但甩掉九头蛇那些兵喽啰的追踪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比史蒂夫了解九头蛇的兵,他做得滴水不漏。
当然,他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找到那个人。毕竟和巴托克与罗林斯相比,他和那个人分别得更久,而且后者的行踪更为诡谲。但这似乎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在他被内战误伤并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新闻时,无意中听闻过那个人的讯息。
不过不是正面的报道,只是一闪而过的身影。他隐藏在众人的后方,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观察着一场见怪不怪的小型的人质劫持的现场。他戴着压得很低的圆帽,穿着一件宽松又陈旧的黑色大衣。虽然打扮成普通人的模样,但朗姆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就是自朗姆洛出师之后,合作过又决裂过无数次的佣兵训练官——模仿大师。
朗姆洛在电视机前发呆了很久,因为模仿大师的出现而重新重视起这一起小小的人质劫持案件。当他听到播报员说出那个往日里根本不可能听到的、仔细看地图也根本找不到标识的地名时,他非常惊讶。可更惊讶的是滚动条描述的劫持犯的特征竟与巴托克和罗林斯极其相符,他几乎当即就能确定模仿大师是冲着两人去的。
那时候的朗姆洛根本无从动作,他还浑身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连坐起来自己拿杯水都成问题,于是也只能相信巴托克和罗林斯能化险为夷。
之后接连几天的新闻再没有出现过他们的身影,更没有出现过那个诡谲的地名。朗姆洛便说服自己,那不过是想多了而已。模仿大师总是对世界各地出名的雇佣兵感兴趣,他或许真的只是好奇去瞧一瞧罢了。
但之后史蒂夫给他的任务让他再次把这条线索联系起来,虽然事实证明模仿大师确实对巴托克和罗林斯只是“看看”,并无恶意,但朗姆洛另有打算。毕竟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模仿大师是朗姆洛唯一的,并且有能力从九头蛇队长手下救出冬兵的人。
尽管每次求模仿大师帮忙,代价都高昂得可怕。
每一座像女妖镇这样的地方都会有一个佣兵雇佣场,一般的人不会懂,但同时也不会被取缔。在一部分以此出名的城市里,这样的场子还会给官方缴纳一定的税额,这份税额往往在城市的金库占据很大的比例,所以官方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事都要有规矩,有时候让官方去规划那些边缘的职业,或者说彻底刨掉它们的根基,和刨掉一座城市的根基差不多,那会引起更大的混乱,所以它们会存在,而且会稳定地、有规划性地存在。
女妖镇就是其中一个这样的城镇,而那个固定的佣兵场,巴托克和罗林斯带朗姆洛去过。那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佣兵和掮客,有一小部分人身怀绝技。所以那也会是模仿大师热爱的地方,他总能慧眼识珠地找到骨骼清奇的练武奇才为己所用。
那里会有朗姆洛想要的信息,毕竟他这张被毁掉的交叉骨的破脸,加上他和巴托克及罗林斯的交情,足以构成他的通行牌和身份证。
当他七拐八拐地到达一家无人光顾的洗衣店门口时,他已经把想要和别人提出的问题过了一遍。他把车开出了马路,停到林子里的空地。
门口是不允许停车的,毕竟谁也不相信那么多的车停在门口都是来洗衣服的。他们的车子都停在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地方,反正只要不让这家洗衣店引人瞩目,老板就不会生气,也就不会以“我就是家洗衣店,你都没拿脏衣服来我怎么相信你是来洗衣服而不是找茬的”拒绝他们进入,更不会把那件几周都没洗的衣服拉开一个口子,亮一亮里面的□□和□□。
朗姆洛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了一遍别在身上的武器。现在那把防暴枪派上了用场,还好这家洗衣店允许携带武器进入。
他把防暴枪藏在了外衣内侧,再把外衣的扣子扣好,朝洗衣店走去。
洗衣店在安静的夜色下像废弃了一般,可冰冷的日光灯又让它“正在营业”的牌匾异常醒目。它有两扇门,门口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看守,一本□□杂志正盖在他的脸上。朗姆洛尽可能放轻脚步,以求不惊醒他而走进稍微远一点的那一扇门。
可朗姆洛刚来到那扇门的门口,还没伸手去碰虚设的塑料帘,躺在躺椅上的人便从怀里伸出一支枪管,□□杂志也从脸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转过来,给我看看你的脸。”那人冷冷地说,抓着枪柄的手指有尖锐的利爪。朗姆洛看清了他的样子,稍稍舒了口气,扭过头与他对望。
那人愣了片刻,随即笑了,“……原来是你,去吧。”说着摆了摆枪管,把杂志捡起来盖回了脸上。
朗姆洛在监狱里见过这个人,想不到如今已经出来了还在这里谋求了那么重要的职位。但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时候,于是朗姆洛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进入帘子,再拉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的喧嚣与外界的清冷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巨大的音乐声瞬间让他的耳膜爆炸,强烈的灯光也让眼睛一时受不了而眯了起来。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揉了揉眉心,耳畔里全是舞台上女声尖锐的呐喊和说不清是嘈杂还是亢奋的音乐抨击。待到他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从而好好打量起周围的一切时,他茫然了。
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了。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大概说的就是这样。
他才隐匿了多久,而今不仅是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把他当成了异类,齐刷刷地都把目光投向了他。舞台上那个头发染成一半粉色一半蓝色的女孩也停止了呐喊,抓过大灯直接打向他的脸。
“亲爱的快来看,有新朋友了……那是新朋友吗?”安静了一会,舞台上的女孩说话了。她把灯光偏开,好让朗姆洛可以睁开眼睛。
但朗姆洛宁可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就在他看清对方时,女孩已经顺手从一张餐桌上抽出一把匕首,咬着刀背,兴致高昂地朝他走来。
“……不,我只是……”朗姆洛应该说点什么,但如果他们没有认出他的脸——事实证明他们确实没有认出来——那他的所有说辞都是废话。对于一个外来者,大家很乐意把他当成饭后的消遣活动。
朗姆洛向后退了一步,结果后背直接撞上了冰冷的铁门。他回身就想把门打开,但一只惨白得好似骷髅的手把他摁住,继而将他的脸直接拧回来,对上了一个满嘴钢牙,满头绿发的怪物。
“唔……好像是,打开他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东西。”说着他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朗姆洛的外衣内侧掏出了那把防暴枪,兴奋地丢给旁边的人——“带了玩具,试试好不好玩。”
朗姆洛还没反应过来,接过枪的人就对着四周的墙面一阵扫射,直到把枪膛打空,才把枪丢回朗姆洛的脚边,拍拍手再顶了顶眼镜,凑上前来微笑着问道:“我叫巡逻者,我叫水手,我叫沙暴,我是什么?”
朗姆洛一头雾水,可他也不需要弄清楚,旁边卡座坐着的一个金发男人就不耐烦地打断了——“爱德,我不喜欢谜语,你的答案是jic500,”说着他又转向还握着朗姆洛的手的绿发怪物,不爽地道——“……他走错路了吧,问问他是干什么的,别浪费时间。”
“……我是来找人的,”朗姆洛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看上去比较正常的人,也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他能够回答的问题,赶紧说道——“模仿大师,我找他有急事。”
可众人好像没有听懂一般没有反应。过了一会梳着双马尾的女孩耸耸肩膀,道,“模仿大师是什么?听起来像个手办的名字。”
“不是手办,像个超级英雄的名字。”一个浑身糙皮的动物说道。
“我讨厌超级英雄,我讨厌他们把我关进阿卡姆。”戴着眼镜的男人回应。
“我也不喜欢阿卡姆,但那里管吃管住,我觉得冷气还可以。”一个连脸上都爬满纹身的男人插嘴。
“那被我拆掉了,我改了那里的通道,以后你们可以从那里出到围墙外面。”戴着眼镜的男人抿嘴笑笑,又答。
“……所以没有冷气了?”绿色头发的怪物不爽地追问。
“嗯,没有冷气了。”双马尾的女孩丧气地说。
众人的话题越跑越远,大家似乎都忘了手里还拽着个脸皮不完整的家伙。金发的男人也没辙,扬扬杯子给了朗姆洛一个同情的眼神后又重新坐回原位。
朗姆洛几近绝望。唯一看上去好像正常的人似乎也放弃他了,他咬紧了牙关准备和眼前这一波看似根本不可战胜的人决一死战时,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众人后方传来。
那人走到了近前朗姆洛才看得到他,他一瘸一拐,拄着一根价格不菲的拐杖。他的鼻子又长又勾,模样可笑却又有点可怕,但好歹似乎是在帮朗姆洛说话——“……我知道他说的人,我知道,你们让让,我看看是不是……”
然后他确定是了,拍了拍绿色怪物的手,而后与惊魂未定的朗姆洛握了握。
他似乎说了一个很不常见的姓氏,朗姆洛没有记住。接着他打了个手势,站在身后的壮汉给了朗姆洛一拳,以至于最关键的几句话朗姆洛听清楚了——
“你进错门了,你要进的门在隔壁。”
“你要找的人已经等着你了,快去吧,记住,你欠了我一个人情。”
然后朗姆洛被推了出来,下一秒铁门便贴着他的鼻子关上了。
门口守卫脸上的杂志又被震掉了下来,他也好似才看清朗姆洛站着的位置,嘟囔了一声——“……站那干嘛呢,那不是你待的,这边。”
说着朝靠近自己的一扇门努了努嘴,再次把杂志捡起来盖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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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无价的交易
朗姆洛确实找到了模仿大师,或者说模仿大师知道朗姆洛会来找他。他等在包厢里面,朗姆洛刚刚推门进去,就听得熟悉的声线冷冷的一句嘲讽——
“你最不该来找的就是我。”
朗姆洛没有回应,回身把门关上。再回过头来时,看到了桌面摆着的三杯酒。有两杯已经喝了一半,还有一杯刚被模仿大师倒满,看样子确实是为学生准备的。
朗姆洛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包间,但并没有发现在场的第三个人,他皱皱眉,把狐疑的目光投向那个换上标志性斗篷和骷髅面具的男人——“方便谈话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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