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连打带骂,显得热热闹闹,山后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在后山鹰嘴尖下的曾豹,连从仙姑洞里出去多少人都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见是时候了,他便从腰里解下“九龙飞天爪”,向昨天就已经看好的树杈拋去——去年他就看好了这里——只见“九龙飞天爪”在轻微的呼啸声中,直向山崖上那颗不大的、但是唯一的、因长年在风雪的蹂躏下而顽强生长着的松树飞去,那“九龙飞天爪”一下子就牢牢地抓死了它的根部,他又扽了扽手中的丝绦,觉得挺牢固,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战士们,便飞身而上。上到了第一树杈,他从怀里掏出绳子在树上系好,让绳索垂了来,自己又上了第二个树杈??????上到第三个树杈时,也就到了仙姑洞的背后,顾也雄带十名从侦察队挑出的好手随后攀缘而上。
他们摸到洞口,只见洞口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五、六十米远处有一簇人正趴在砌好的垛口上向下打枪,一挺“歪把子”哒哒不停地嚎叫着——那是三道坎儿。曾豹不去理会这个,他用手语示意两个队员留下看守洞口,然后一挥手,便领着众人向洞里摸去。洞里光线昏暗,几盏松子油灯零零星星的四散摆放着,火苗儿呈红褐色,不死不活地摇晃着脑袋,散发出昏暗的光亮,给人一种阴森森的、仿佛进了地宫冥府一般的感觉。大家正奇怪这洞里怎么没个活物?只听深处传来一串脚步声,两个送弹药的土匪扛着木箱急急向洞口走来。
两个土匪万万没想到在自己的老窝里会遭到伏击,当侦察队员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其惊愕程度可想而知,他们条件反射地张大嘴还没喊出声,两只黑洞洞的枪管便**了嘴里,吓得一松手,一只木箱被侦察队员接住,另一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咋的啦?”洞的深处传来一声询问。
“想死想活?”曾豹一把将那个年龄小的、吓得浑身直哆嗦的土匪扯到跟前,低声问。
小土匪摇摇头复又连连点头,此时他已吓得就算没尿裤子,“活,活。”
“里面还有几个?”曾豹用枪指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还,还,还,还??????”一连说了几个“还”,也没“还”出个下文。
“想活就编个理由,把里面的给我喊出来。”
“咋的啦?死啦?咋不说话呢?”洞的深处又传出沉闷的问话声。顾也雄一挥手,四个队员随着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无声地“飘”了过去。
“疤眼子,老怪卡了一跤,就他娘的没气了,你几个快出来,帮着抬他一把。快点儿,我害怕。”小土匪喊道。
里面悉悉索索响了一阵,随即之传来了脚步声,同时也传来一阵怨斥:“妈个儿巴子的,这老东西够滑的啊,枪一响他就来个懒驴上磨屎尿多。瞧瞧去,看他哪来的那么多**毛??????”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曾豹知道,这是顾也雄在那边得了手了。便向身边队员一点眼,眨眼间,两个土匪便被捆成了粽子,堵住了嘴,队员放好这“猎物”,便无声无息向洞的深处扑去;这边刚弄利索,只见里面的侦察员提着三个捆得和这边差不多的活物走了过来放下,返身又向洞的深处搜索。
一会儿,队员们陆续返回,其中,有两个队员带回一个二十出头、衣冠不整、妖妖艳艳的女人,这女人既不慌张,更无惧色,她嘴里磕着瓜子儿,两眼却滴溜溜地在脸前这些持枪的男人们的身上打着转儿。
“这挨刀的,整天就知道结梁子,啊。这大半夜的,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该死该活**朝上,瞎折腾个啥?甭拉着我,弄疼老娘了。呸。”嘴里吐瓜子皮的速度比她说话还快。
“这是什么人?”曾豹问押她回来的队员。
队员刚要开口就被这女人抢了先。
“女人呗。”女人嘴里“啪”地飞出一颗瓜子皮,直入昏暗的灯影里。别看她年龄不大,可此人眼里特别有“水”,只见她夸张地扭着小屁股贴向曾豹,抿着两薄薄的、红艳艳的小嘴唇,迷着一双似睁非睁的杏仁眼儿,看着曾豹。
“哟,这是掌柜大哥吧。”媚眼一飞,嘴里“嘭”的一声,一颗瓜子皮飞出,落在身旁的木箱上,弹进阴影里。
她又拢了一下油光黑亮的刘海儿,然后将屁股一拧,带动上身快速扭转,“啪”的一声响,将一头长发甩了个儿脆响,才风情万种地对着曾豹,讨好地说道:“这位大哥瞅着就不俗,哪路英雄豪杰啊?说出来也好让小妹恭敬、恭敬。”她认定,如今这妙玉峰又要江山易主了,自己又能攀龙附凤了。瞅着眼前这位“大当家的”那精壮的身材,再联想到“枪响到”那身软乎乎“烂肉”,不由得她心生涟漪??????曾豹很清楚这种女人是什么货色,跟这种女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也没有时间跟这种人费话。他一挥手,在这女人还没喊出声就被两个队员堵住了嘴,同样捆了个结结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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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坎和三道坎上的土匪们一起还在跟头道坎上“绺子”打打、骂骂。按计划,“阴魂不散”盖彬还在和“枪响到”陈天啸“磨叽”,他指挥队员每人拿两、三个草人藏在岩石后面,高举着草人儿摇来晃去,有时也“乒乒乓乓”地放上几枪;纪宗祥指挥几个队员轮流打三门土炮;林世大和队员们专盯二道坎的土匪打冷枪,打得二道坎的土匪不敢抬头。有时间歇下来再和“枪响到”扯会儿“闲皮”,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拖住陈天啸,分散他的注意力,为曾豹后山奇袭赢得时间。
“爷们儿,听口音是关外的吧?都说关外人有种,你敢上来唠唠吗?”陈天啸见头道坎的火力并不大,但枪法奇准,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一帮子什么人哪?
“小子,今儿这坎你是过不去了。爷是哪儿的你管不着,听爷的话,放下手里的‘喷火子’,老老实实地滚下来给爷磕三响头,兴许爷一高兴能饶了你那条狗命。”盖彬又和陈天啸打上了嘴巴官司。
“小子,你就吹吧,说话不怕大风闪了舌头。当我二哪?就你们这帮‘串粮子’手里那几件破烂家伙什,还想踹山门踩‘盘子’?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有种你就往上攻。”
“老子现在不攻,老子要好好地耍耍你们这帮龟孙子,等老子耍腻歪了,再上去掐死你们这帮龟孙子不迟。”
“小子,甭耍嘴皮子了,有能耐你就往上攻,只要你能攻上二道坎,我‘枪响到’跪在你脚下甘心情愿当孙子。不是我把你看扁了,你不敢,你没那个能耐、没那个种、没那个尿性。”陈天啸激将,他想试试对方的“水”到底有多深。
“好!小子,你爷爷来了。”又是一阵枪炮声,就是不见攻击的人影儿。
“我说你不敢吧?”枪炮声过后,“枪响到”又觉硬气了不少,连说话声都大了。“哪个瞎了眼珠子的给你使钱,让你这彪得乎的孙子来找爷作对。我看你这是狍子捋虎须——嫌命长了。是儿子的你就往上攻,没种就赶快滚犊子。”
“孙子,爷爷等你下来磕头哪。要不下来,爷爷就把你们这帮孙子都憋死在山上。”
“你就??????”陈天啸“吹吧”两字还没出口,三道坎一阵炒豆般的枪声传了过来。
盖彬“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高声大叫:“小子,你可真听话儿,给你下什么套你就钻什么套儿。回过你那颗夜壶脑袋,看看你的三道坎儿,那儿换主喽。——‘枪响到’、‘枪响到’什么玩意儿,看看咱们枪响时到的是啥,还不快点滚下来给爷爷磕头!”
三道坎的“歪把子”又响了,不过,这回不是辅助二道坎打击头道坎,而是居高临下,将子弹直接射向二道坎。
完了,完了,完了。陈天啸一惊,心里立马凉透了。偷了大半辈子的鸡,让鹰喙了眼。看着胡乱逃窜的弟兄,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三齿抓钩,勾住射击的垛口抓着绳子从东面峭壁向下滑去。——西面的虽然好下,但山角下那几堆篝火和人,明着眼就是在等自己哪。二当家的见状,也想跟着大当家的往下溜,不料一颗流弹飞来正中太阳穴,死尸刚好压在三齿抓钩上。
眨眼功夫,陈天啸向下出溜了二、三丈距离。只要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只要有‘喷火子’,多说一年少说半截老子又能踩出个“盘子”来,到时候爷还是爷。就在他庆幸自己大难不死、又躲过一劫,得意的时候,突然发现下面雪地上站着几个反穿皮袄的人,提着枪正朝自己指指戳戳。他心里一惊,下滑的速度慢了下来。
“咋不出溜了?快点啊!哥几个在这都猫半宿了,就等你哪。”雪地上的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乐着。同时“哗啦,哗啦”拉着枪栓。
陈天啸这下可真的傻了眼,向上爬了几下又向下出溜点儿,上上下下地连折腾了几个来回,连他自己个儿也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
雪地上的几个人乐得更欢了。
这时,陈天啸只听头顶上一个声音在喊:“小子,磨蹭啥呢?你到底是上啊还是下啊?”这是顾也雄的声音。二道坎的土匪见老窝被人家抄了,大当家的跑了二当家的死了,群龙无首只好作鸟兽散,见无处可逃便纷纷放下了枪举手投降。顾也雄领着队员们从三道坎下来,收了土匪的武器后,便伸着脑袋来看“西洋景”。
大家“嘻嘻哈哈”地把胖乎乎的陈天啸像死肉块子似的提溜上了二道坎,他还人怂嘴不怂地直嚷嚷:“干哈,干哈啊?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懂规矩不?我这‘窑’让你们砸了,‘盘子’让你们踩了,咋还死磕着不撒手呢?我刨你们家祖坟了还是咋的了?也太不仗义了吧。”陈天啸把江湖道义讲的理直气壮。不过,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哪,没人理他的茬儿。
过了一会儿,曾豹领两个人也从三道坎上走了下来,其它土匪也都陆续押到了二道坎。他布置完盖彬、顾也雄、林世大将缴获的枪支弹药运回龙头村,便与参谋长何坚等老二团来好做交接。
看看没有什么事儿了,曾豹便叫战士把一肚子“委屈”又喊又嚷的陈天啸押了过来。
“太不地道,太不仗义了!太不地道,太不讲究了!”陈天啸理直气壮地嚷嚷着走过来:“江湖还有规矩吗?还有道义吗?”
“‘枪响到’你还有脸说规矩,讲道义?”曾豹冷冷道。
“咋的——了?”陈天啸见着曾豹,无形中被其不怒自威的气质所威慑,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
“你要讲江湖上的道义?好,就从这讲,盗亦有道:出家僧尼普渡众生不抢;红白喜丧不抢;郞中拯救众生不抢;老弱病疾者不抢;遭灾遇难者不抢。这是绺子的规矩也是道义。”曾豹停顿了一下,威严地问道:“这五不抢你做到了哪一个?你绑天台寺老和尚的票,逼着人家卖掉寺里仅有的十亩地赎票;后王村老白家办喜事,你大打出手,如果不是老二团警卫排赶得及时,差点新娘子都被你祸害了;你满世界设关卡,能拿则拿,不能拿则抢,什么人你没祸害过?”他点支烟, 目光如炬:“再说这义字,如今全民抗战,民簇大义为最大的‘义’字。你瞅瞅你自己个儿,趁老二团出关扫‘归大屯’,你胆就肥了,敢跟鬼子穿连裆裤;更可恶的是你敢把黑手伸向八路??????”
“你,你,爷,爷们儿,你,你是??????”到这儿,陈天啸听出味儿来了,他脸色煞白。
“马军山赵司令员派我来捉你归案。去年,我就要来拿你没来成,今年来拿你算便宜你小子了。——还有什么不服的?”
到了这份上,陈天啸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什么叫报应?什么叫自作自受?如今全应验了。这个江湖上的小混混知道今天落在八路手里只能听天由命,索性将心一横硬充硬汉。
“我就是不服,你们八路打仗,不仅凭人多,还玩阴的。跟我这苍蝇脑袋大的妙玉峰玩这个,你们八路就不觉得没面子、丢人吗?”
“人多?”曾豹马上反应过来,冷笑道:“你看看我的人多在哪儿?”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只见头道坎上两个战士正在忙着往火堆上扔草人。曾豹将手向西一指,道:“你再看看坡下的那些‘人’有动弹的没?你看到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真的。端你这八、九十人的窝,我也就用四十多个人。”他吸了口烟,继续说道:“要说玩阴的。仙姑洞后鹰嘴尖下你给自个儿留条后路,大难临头时,你好自己个儿溜,你这叫‘讲究’‘仗义’吗,你不阴、不损吗?只是你要往下,我却往上,我抢了先儿。我这前一招叫‘兵不厌诈’后一招叫‘就坡赶驴’,没有什么阴不阴的。”
陈天啸仔细看了一下西山坡,低下头来:“我认栽。”
“挨千刀的死没?”这山上唯一女人的尖溜溜、细长的叫声直刺耳鼓,人没到声先至。当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抬头看见陈天啸时,又尖声大喊:“挨千刀的,还没让人点天灯哪!——哟,两位长官大哥在这儿哪。”她看见曾豹和何坚在这儿,小屁股又夸张地扭了起来,刚才进门时那冷若冰霜的脸儿瞬间就洋溢起讨好的热情。
“我说大哥,这老东西没少造孽,刮了他都不冤。”她一脸媚相。
陈天啸虽然算得上是个老江湖,形形**的女人见过不计其数,但今天面对这个自己已养了近两年的女人变的如此之快还有点是感到意外。
“大茬子,这‘舵’转的也忒快了点吧?”
“老东西,你整天架‘梁子’,让老娘都不得安生。如今你‘瓢把子’让人撅了,‘盘子’让人踩了,还有啥子?你不行了,俺大茬子这颗娇滴滴的鲜花能陪你这老棺材瓤子沤大粪去?”她嘴里说着,一双媚眼在曾豹和何坚身上滴溜乱转,拋撒着万种风情。何坚感到浑身不自在,起身走了出去。
“哎哟,我的妈吔。”陈天啸酸溜溜地道:“到底是窑子里出来的,啊?瞧这骚烘烘样儿,够劲!”
“骚?”大茬子嘴一撇,不屑一顾地、极为刁毒地回敬一句:“哼!你爹娘不骚你是骡子下的?”
“哈,哈,哈??????”陈天啸突然放声大笑,高声唱起了京剧:“君生日日说恩情,老子没死大茬子就随人去了。”他唱得倒也有几分超然、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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