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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城里不夜天

    八月的骄阳似火,可东阳城里老百姓的心却热不起来。

    本来,鬼子投降了,这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儿,可东阳城的老百姓却快乐不起来。原因很简单,虽说鬼子投降了,可城墙上、岗楼里、大街上鬼子兵们一个个荷枪实弹,趾高气扬,原来干什么,现在还在干什么,就连住在城里的日本侨民也依旧挺着胸脯在大街上行走,稍有不同的是,地坯、恶霸、流氓、伪军们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怕鬼子了,胆子比以前似乎更大了,他们沆瀣一气,为所欲为,鱼肉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中国人自己的军队,却是八路。早就听说八路军在城外打小鬼子是好样的,不含糊,对老百姓也不错,可城里人没见过啊。再说了,如今,小鬼子投降了,这不是“正牌”的八路进城干什么来了?

    八路军马军山独立支队在进入东阳城之前,城里人就围绕着八路是否“正牌”、“正统”这个问题而议论纷纷。独立支队进入东阳城的当天下午,尚德文手下的人在城里四处散布谣言,一时间流言蜚语横行于百姓中间,弄得城里的老百姓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中国**人的精明之处,就在于他们知道人民需要什么,就给人民送去什么。

    晚上,贴出去的布告并没有使百姓的心安下来,大热的天,一家家就早早地关门闭户,插好门栓儿,再在门里加根儿粗大的木棍把门顶牢,将一家人拢在闷热的屋子里,战战兢兢、惶惶不安地熬着夏夜。可这一夜,东阳城里的百姓们都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的军队对大家秋毫无犯,更不用说到谁家去“共产共妻”了。第二天,起的早的,他们一开门就能看见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正在自家的院里院外撒水扫地,看到他们开门,便主动打招呼:“老乡,你早啊。”起床晚的,只见自己家的院子里已经被扫的干干净净。

    早饭后,就见三三、两两的八路军战士到大街小巷喊话:“老乡们,祸害大家的坏人都抓起来了,大家快到广场上看呐!”这喊话声一遍又一遍地送进大家的耳朵里。

    人们在自己家里、或隔着院墙与邻居开始议论起来。有三家院墙相连的户儿,他们议论的最为热烈。

    “二子,这八路喊坏人都让抓住了,真的假的?”东院子问住在中间院子里的二子。

    “谁知道啊。俺以前听乡下的亲戚说过,说八路说话不撒谎儿,兴许是真的吧。”

    “不能吧?昨儿夜里安安静静的,八路要是抓了人,能不动家伙?咋一点儿动静也没听到呢?”西院子里的人质疑道。

    “是啊。甭不是忽悠咱们吧?”二子又犯起了嘀咕。

    “我看没准是真的。”东院子里的人说道:“你们没听说过呀,这八路个个是会飞檐走壁的高手,拿咱这城里的几个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还要动家伙?”

    “那倒也是。哎,你说这城外人说八路军对老百姓挺好的,咋他们一进城就要共产共妻了呢?”

    “俺看不一定,如果他们真的共产共妻,这共产先不说,这妻谁愿意让他们共啊?那昨儿个这一夜城里还不翻了天啊,能好里好生的过这一夜?对了,今儿早上俺大着胆子出去一下,你们猜俺都看着啥了?”

    “啥?”两个院子里的人同声问。

    “那大街两边的地上睡得满满的都是八路。”

    “啊?大牛,你这话儿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那还有假?”

    “八路都共产了,那他们咋不进屋子里睡呢?”

    “也许昨儿个大街上传的那些话儿有假。”

    “小心没大错,我看还是等一等,看看风头再出去。”

    “我看这八路喊的话儿八成是真的,俺得出去瞧瞧去。”

    听大牛要出去,两个院子里的人都说:“大牛啊,你可得小心点儿。”

    “不怕。赤脚不怕穿鞋的,我大牛穷的都快光了腚,还怕谁来共产?要是真共啊,还指不定谁共谁的产呢?”

    这个叫大牛的人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一路小跑着奔了回来,他一边跑一边喊:“出来出来,大家都出来。没事儿,大家都出来。”

    他这一喊,大家伙儿都涌出了家门,只见气喘吁吁的大牛满脸喜色,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大声地喊道:“我说是真的吧?那广场的台子上,站满了五花大绑的人,什么母夜叉、二横、三眼套儿、黑白横、刘剥皮······俺们这东阳城里所有的坏嘎嘎尽数都站在那儿哪,可有的看了。”

    “啊?真的假的?”

    “还真的假的?你自己个儿不会去看啊?那满大街上都是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男女都有,一个个笑呵呵的,对咱老百姓可好了。我在回来的路上遇着了一个女八路,她见我跑得太快,老远就喊:‘老乡,慢点儿,别摔着。’听听,听听,这话多暖人呐。啥时候听说过兵对老百姓这样好过?”

    “什么?什么?八路里也有女兵?”

    “有啊,还不少呢。”

    “真的?不是说八路共产共妻吗?怎么还有女兵?”

    “我说你们哪,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还信哪?你们不会自己个儿出去看看哪。”

    “对。”

    “对。走,出去看看去。”

    人们蜂拥而出,他们来到广场上。广场上彩旗猎猎,已经聚满了人群,大家有的小声的议论着什么,有的大声地嚷嚷着,只见以前那些他们见了就害怕的害人精,都被五花大绑着,已经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扬、飞扬跋扈气焰,一个个那小脸儿腊黄腊黄的没了人色儿。

    “嘿,这八路军还真的把这些坏嘎嘎都逮起来了。这下,咱这街面上可就安稳了。”一个兴奋的声音。

    “你先别乐,还记得吗?那一年,张大帅的兵过来时也抓一帮子,可人家一使钱儿,三天没过还不是都放出来了?该怎么祸害人,还怎么祸害人。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呀,还是看看再说吧。”这一个比较老道、世故。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会场宣布开会。此时,大家不知道**是用什么魔法在一夜之间就把城里的这些的坏嘎嘎都抓住的,更不知道**是怎么知道这些坏嘎嘎做了那么多的坏事的,还把他们所欠血债的债主们都请了来,让一个个受害者当众倾诉自己所遭受的劫难和遭遇,随着他们的哭诉,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被地无端的夺走,一个个血腥的场面,呈现在大家的面前。本来就对这些坏嘎嘎恨之入骨的群众,更加愤恨了,在群情激愤一片高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怒吼声中,军管会当即宣布对负有多条人命债、不杀不足心平民愤的二横、刘剥皮、黑白横三人验明正身,捆赴刑场,立即执行死刑的命令。同时宣布,对余下罪恶深重的坏蛋们,经调查后,一定处以严惩,决不姑息。

    “妈呀,这**是玩真的。”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的队伍是咱老百姓自己个儿的队伍,你们还不信。看看,看看,现在都看在眼里了吧,我的话儿没瞎掰吧?”

    “嗳,还别说,这**还真有两把刷子,你说他们是用什么法儿,不吭不哈的,一夜就把咱城里的这些个害人精掠个儿精光、底掉儿?”

    “什么也甭说,咱这城里没了台上的这帮子祸害,那可真有太平日子过了。”

    **人仅用一个夜晚的时间就净化了东阳城的街面,还给这时的人民一片太平的蓝天,同时,他们用自身行动和三声枪响赢得了民众,尽收人心。这就是民众,这就是人民。这么多年来,这里的百姓们见识过太多的“政府”,什么大帅的、民国的、自治的呀,等等,也早已听多了太多的好话、保证或斥骂,但最后让他们承担的却是愈加沉重、多如牛毛的这个捐呀,那个税呀什么的。人老多少辈子,别说没见过像**领导的这样的军队那宁宿露天不进民房的纪律,还一心一意地为老百姓办实事,就是听也从没听说过天下还有这样的政党领导着这样的军队呀。

    “还甭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八路军还真不含糊,你看他们入了城,有一个欺负咱老百姓的吗?这样的队伍谁见过?如今,小鬼子投降了,这街面也让八路‘扫净’了,将来咱们这日子啊,还真的就好过了呢。”

    “是啊,是这么个理儿。”

    “是啊,这话儿在理,没错。”

    这话儿如一股劲风,迅速吹遍东阳城的角角落落,引起人们的巨大共鸣。

    民心是杆称,它称出了中国**。

    东阳城沸腾了。人们倾城而出欢呼起来了。

    “当当当当”一个店铺的小伙计从货架上取下一只待售的铜盆,跑到大街上敲了起来,一边敲一边喊:“小鬼子投降了,汉奸王八蛋们也都抓了起来,俺们开张啰!俺们开张啰!”小伙计的老板,也就是这个店铺的主人,此时在店铺前摆放一张长桌,长桌上摆着茶水、糖果、花生、红枣、果子等吃食,也在高声大喊:“小鬼子投降了,俺们中国人扬眉吐气了,这是个大喜的日子。敝店虽小,但也要尽一份力,凑个喜庆气儿。今儿个,凡是从这儿过的新老顾客,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朋友,大家随意吃,随意喝,本店不收一个子儿。”他见两个穿灰布军装八路军战士路过此地,便赶紧抓了些桌子上的吃食迎上前去,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向两个战士衣兜里塞,一边说:“你们辛苦了,不要客气,拿着,拿着。”

    人心所向。大家在这个小店的老板和伙计举动的感召下,原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庆祝这特大喜事的人们,一下子找到了渲泻的方法。人们行动起来了,只见二十分钟前段还关着门面的商铺、饭店等这时纷纷开门。大家拿出铜锣、脸盆、甚至是洋瓷碗儿,叮叮当当地敲击起来,有个鞋店的小伙计,大概是临时找不出能敲出声的器物,便从货架上取出一双特大号的鞋,跑到街面上“啪啪”地拍打起来。人们笑着,喊着,叫着,手里拿着一切他们认为能发出声的东西,来宣泄自己的情感。

    随着一阵“噼噼叭叭”的爆竹响,卖烟花爆竹店铺的生意立马火爆起来了,人们蜂拥而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纷纷掏出兜里或多或少的钱来,递向柜台,购买爆竹。

    “大家不要急,人人都有份。”烟花爆竹店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带有几分儒雅气息的人,站在店里大声向伙计们说:“今天辖出去了,不怕赔个底儿掉。凡是伸出手的,不管有钱没钱,都甭让空着手回去。”

    王超凤带着宣传队快速地在街道上张贴标语,散发传单,但是,他们的行动却不断“受阻”。

    一个卖水果的大嫂,看见宣传队队员,拎着一篮子梨子跑到他们跟前,因过分激动,她无言地将梨子一个个地硬向宣传队员的衣兜里塞。她的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站在摊位旁,抓起摊子上的水果,拋向空中,撒向人群,一边撒,一边不停地喊:“小鬼子投降了,胜利了。这是胜利的果儿,请大家吃呀,吃呀!”

    在“噼噼叭叭”的爆竹声中,所有开张的饭店都在自己的门前摆起了长桌,桌上摆放着各自店里的招牌菜,拿出最好的酒来,吆喝着请大家同喝“凯旋酒”。一个茶叶铺的老板娘,见从自己铺前过往的八路军战士只喝她的“胜利荼”不吃桌上的点心儿,颇有见识的她知道这是八路军的纪律。于是,她便亲自站在桌旁,拦住过往的八路军干部战士,不但要他们喝“胜利荼”,而且一定要吃红鸡蛋,她的“理由”很简单:“这是胜利的喜蛋,你们能不吃?”

    彩旗招展,群情鼎沸。激动的人们流着热泪,他们蹦啊,跳啊,纵情欢呼,这欢呼声和喧天的锣鼓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汇集在一起,响彻云霄,震撼大地。

    独立支队的干部、战士们直到这时才开怀欢庆。尤其是老同志,他们喜极而泣,激动地高喊:“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这些年来我们的血没有白流,我们胜利了!”是啊,这些年来,他们浴血拼杀,身旁倒下了那么多的战友,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将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去,迎来抗日战争全面胜利的这一天吗?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却有那么多的战友倒下了,永眠地下,看不到这胜利的一刻,这怎能不叫他们悲喜交集、涕泪横流?

    到了晚上,狂喜的人们的热情依然不减,在看完宣传队的慰问演出后,大家又自发地组织起来,他们点起火把,举行火炬游行。曾豹知道这种情况后,立即下令:军民同欢。部队的干部战士在与民同庆的同时,要注意老百姓的安全,还是那句老话儿,老百姓要扶着的扶着,要搀着的搀着,在背着的背着,决不能让一个老百姓在游行过程中磕着、碰着、摔着。

    四大队临时组织了一支东北秧歌队在前,紧随其后的是不甘落后的邹得福在仓促之中组织起来的二大队的评剧队,居中的是王超凤所率的支队宣传队。

    扭东北大秧歌的,那秧歌扭的粗犷豪放,引来阵阵掌声;唱评剧的,他们将本地人所喜欢的《杨三姐告状》抽出一个精彩的片断来,唱得路边听众连声喝彩,不断有热爱评剧的人加进他们的队伍,与他们一同演唱;王超凤所率的宣传队,清一色的快板,他们利用这个机会,宣传**八路军的方针政策,众多的听众簇拥着他们,热烈的气氛,感人肺腑。

    这支游行队伍高举着火把,从广场出发,无数的火炬组成一条欢腾的火龙,在明朗的月光下婆娑起舞,向前延伸着,延伸着。是啊,这些刚刚度过无数个恐惧难眠之夜百姓们,他们现在最有权力享受喜悦,享受胜利,享受和平。

    游行队伍直到天快亮方散。曾豹和铁军两人,虽然双眼都布满血丝,但两人都没有睡意,便一同出来散步,说是散步其实也是为了检查一下部队的纪律。

    晨曦中,他们见部队依旧睡在街道两边,战士们虽然已进入梦乡,但他们的脸上、嘴角还留着甜蜜的笑意。

    看着战士们,铁军说道:“老曾,昨天晚上不少干部向我汇报说,老乡们要求我们战士住到他们家里去。”

    “不行,我们的战士决不能住进老百姓的家里,这个命令不能撤消。”

    “你管的了部队,你还管的了群众?昨天晚上我就看到一个老乡把我们的一个战士的被褥抱进了自己的家里,弄得这个战士站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指导员去做工作,把战士的被褥要了出来。这样的事儿,肯定会越来越多。”

    “城里不比乡下,这里的情况要复杂的多,我看还是······”

    “这样吧。”铁军说:“日本人的那座医院现在正空着。昨天下午我去看了,地方也挺大的,我看部队住到那里去,怎样?”

    “这个主意好,一来便于管理,二来······”曾豹的话儿刚说到这儿,就被前面来人的问候声所打断。

    “八路太君,早上好!”

    这是一对日本侨民夫妇,领着两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十三、四岁,不知他们一大早起来要干什么。四个人见了曾豹和铁军,一声问候,四人齐刷刷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后,便让出路来,闪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儿。铁军很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走了过去。

    “你怎么不说话儿?”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曾豹问。

    铁军又默默无言地向前走了几步,停下,“你刚才看见了那几个日本人了吧?”

    “我又不是瞎子。”

    “你注意他们的眼神了吗?”

    “眼神怎么啦?”

    “你看他们的眼神,有慌乱,有恐惧,可就是没有真正的降服。”

    “······”

    “说句老实话,我接触过很多日本人,对他们有一些了解。日本这个民族,不但看不起中国人,他们也从未把整个亚洲民族放在眼里。”

    “啊?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还要干。那就来呗,谁怕谁呀。”

    “不,不一定,不一定是打仗。”

    “你这话儿怎么越说越绕啊?你干脆告诉我,你刚才看着什么了。”

    “如果说中国人的骨气在脊梁里,宁断不弯曲;那么,日本人的骨气就在血液里,能伸能缩。这就是我刚才从他们的眼睛里所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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