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在楼下忙成一团,打包东西给崔中石带回去。给父亲的,给方孟韦的,最多的还是给木兰的。
至于明台,只能等他亲自去北平的时候再说了。
崔中石在明楼的书房里,“阿诚真是个……怎么说呢,崔某在这条路上那么多年,他是第一个吧。”
方孟敖保有一颗赤子之心,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涉足过这个世界最黑暗的地方。
“不是第一个。”明楼笑,“也不是唯一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
“我的线,也只是经济情报的一条线,不比学运,更比不上底下情报组,说不上难与不难。唯有一点……我崔中石,哪怕什么组织都没有,我也得有良心。”崔中石眼神之中闪过怆然,“组织上表示理解我的做法,可是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经手的都是民脂民膏,百姓食不果腹,他还在助纣为虐。
崔中石的身上,到底还是有文人的风骨在。
“崔先生,我们这样的人,手上的事情,就不会有一件是得已的。”明楼还是挂着笑容,看透了,也就不会有纠结了,或许不是不纠结,而是深深地知道,一人之力,永远也不能力挽狂澜,拯救山河于万一。
“孟敖这孩子,太倔强。”崔中石摘下眼镜,“其实无论哪一条路,他都不该走的。”
“人却不是可以止步不前的。”明楼道,“参天大树,总要为我所用。”
“明先生当真想得那么通透么?”
“想不通,这么多年也过来了,该遇见的事情,不该遇见的事情,也够多了。”
明诚直接推门进来,“大哥,我……”
“你干脆直接也去北平得了。”明楼说道,“大不了我自己工作,少了你天还能塌了?”
崔中石在一旁笑得开怀。
送了崔中石去车站,明诚左右手都提着一大堆的东西,走在车站里很是醒目。
见四下无人,崔中石还是忍不住问了明诚一句,“以阿诚你的本事,弄点东西去北平不是轻而易举的?”
如此大张声势的。
明诚歪歪脑袋,做了一个你懂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你就一点也不想想崔叔怎么拿这些东西?”
方孟敖神出鬼没,明诚差点被吓得跳起来,“兄长,你怎么来了?”
“送送崔叔。”方孟敖替明诚拿过一些东西,“家里还能缺了孟韦和木兰的吃喝?木兰想要的东西父亲和孟韦什么时候不买的?”
“还有给父亲,姑爹还有小妈的。”明诚索性把东西都堆去给方孟敖,“你不要还不准我给家里送?”
“你别把自己当成个管家……”
明诚斜了他一眼,凑近了一些,故意压低了声音,“我可不是管家,前几天任命下来了,我还是南京军统站分站长的副官,你以后有些事情走我这边比较方便,军队里也站队,你小心些。”
方孟敖停顿了一秒,眼光一闪,扭过脸去不接明诚的话,拎着东西就送崔中石上火车。
“我听见了。”崔中石在火车上,看着方孟敖摆放东西,“你不用担心什么,他也只当我是长辈。”
“他真的退不出来了。”
“你并不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崔中石太了解他了,“其余的话在这儿不便多说了,你多保重,现在战争也开打了,你是军人……”
剩下的话崔中石没有说下去。
火车北上。
明诚还在站台上等着方孟敖,方孟敖看了他一眼,想绕开。
明诚偏要凑上去,故意挑着他的弱点踩,“你又是因为我做的事情不想认我了?你要知道我走这条路的时候二十岁……”
“我什么时候说了不认你的话了?”方孟敖从来不是明诚的对手,当场就破功了,“可是人间有的是正道……”
“说的好像军统在八年战争里寸功未建一样。”明诚吸吸鼻子,“你要知道,戴局长一死,我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住,有多不容易。”
“这样的权力你很看重?”
“我看重我没有的,并且更看重好不容易有了之后可能会变得没有的东西。”明诚直视着方孟敖的眼睛。
那双眼睛,方孟敖觉得他从来不能看到底。
“兄长,”明诚替方孟敖拂去军装上的褶皱,“多保重,并且永远,我是你的兄弟。过刚易折,你需要退路,很多事情……未必没有转寰的余地。”
方孟敖抱住了明诚。
他的小弟,脊背永远瘦削却挺直,他觉得这应该也是一个铁血军人的钢筋铁骨。
“你自然永远是我的兄弟。”
44
深夜里。
明楼在房间里翻看着文件,手边一杯咖啡,早已经凉却了。
门被轻轻叩了叩。
明诚进他房间是不会敲门的,家里搬来南京之后,阿香因为年纪也大了,嫁了人,回了乡下。平日里只雇了一个司机和一个做饭打扫的婶子,两人都不在宅子里住,晚上就下班走了。
只能是明镜。
“大姐?”
明镜推门进来了,还穿着白日里出门的那身旗袍,没有洗漱也没有换衣服,只是披了件外套,站在门口。
“大姐您有事?”明楼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大姐进来坐吧。”
明镜进来,拉开凳子在明楼对面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这么晚了,大姐您是……”明楼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了眼镜,“大姐啊,有事情我们明天可以好商量。”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明镜拽着外套的下摆,“明楼啊,我是想……那什么……”
“您看今天的报纸了?”明楼了然,这一日他都不在家,晚上才回来,明镜肯定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昨日,南京军统分站正式挂牌成立,明楼兼任站长。
“我有官职有军衔的,您也不必太担心了,只要您别又说我给什么狗腿子政府卖命就好了。”明楼笑得轻松。
“你别当我是傻子。”明镜叹气,“你连阿诚都不让跟着尾巴了,不是叫他去做事了还能做什么?阿诚经手几年家里的账目,把我以前做的事情摘得干干净净,来南京之后,又给我安了那么多名头,又是引见哪家的太太……”
“姐姐心里,亮得很……如果你们的处境实在艰难,我……我可以回乡下,或者干脆去别的什么地方,也不拖你们的后腿。”明镜咬咬牙,说道。
明楼说不震惊是假的,他和明诚确实很多事情都瞒着明镜,特别是这两年,明诚也是想尽办法撺掇着明镜除了出去玩什么也不管了,家里的生意产业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我不是不理解你们。”明镜的乡音,不像一般的上海女子软糯,总带着一些尖利,“可是我干看着……我真的很为你们担心,人啊,怎么可以一辈子都在悬崖边上走呢?”
明镜每每想着自己的弟弟们做的事情,走的路,就再无一分钟的安眠。以前还觉得,她也是奔着五十岁去的人了,精神不比年轻的时候也是正常的,然而辗转反侧,连闭眼假寐,都胆战心惊。
生怕哪一日,自己就和亲人天人永隔。
明楼站了起来,走到明镜的身边,明镜以为他俯下身只是想说什么,刚想侧耳去听,明楼却直直地跪在了她的脚边。
“哎呀,你这是……”明镜伸手去拦他,明楼却抓住明镜的手臂。
“我披着几层皮,快二十年了。”明楼抚摸着明镜的手,“在外面能把死人说活……面对长姐,竟然只言片语都难以说出口。”
“不必说……不必说的,姐姐都懂。”明镜扭过脸去,眼眶里迅速地就溢满了泪水,“我的同胞兄弟啊……我再疼明台,再疼阿诚,可是从始至终,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骨肉相连的兄弟了呀。”
“明楼啊,我真的不敢想,真的不敢想,那时候明台被捕,我就要疯了,我不敢想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你和阿诚……我该怎么办?”
“我答应过姐姐,”明楼靠着明镜的膝弯,“以前就答应过的,我会好好活着,也会让两个弟弟好好地活着。”
“抗日已经胜利了,内战却开始了。”明镜抬起手背擦擦眼睛,“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总会有尽头的。”明楼低声说道,“总会有尽头的。”
“你们还是非要这样不可么?或许我们可以一起,退出来,去法国,去哪里都好……”明镜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没趣,“姐姐年纪大了,当真是只剩一点私心了,国家满目疮痍,百废未兴,我却让你们做逃兵……”
“我们,三个人,做不得逃兵的。”明楼紧紧地握着明镜的手,他的手很大,明镜的的手能被他紧紧包着在手心里,“大姐您想想,千万同胞用血肉之躯填进去,换来的胜利,我们怎么可以逃?我们还要继续战斗,和四万万中国人一起,建立一个新中国。这不仅是我的信仰,也是您的信仰不是么?”
“你若扛枪上战场,我绝不阻拦,你若马革裹尸,我也毫无怨言,我明家的儿郎,可以为国家粉身碎骨。”明镜的手指拂过明楼的眉眼,她明明记得,小她五岁的弟弟,仿佛昨日还是那个跟着她尾巴的少年,转瞬之间,她就再也读不懂他眼里心里的所思所想了,“可是同室操戈,你们做的又是这种……”
永远也见不得阳光的事情。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来日,再也没有同室操戈的惨剧。”明楼语气坚定,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大姐,撇开上海,撇开苏州老家,我,您,明台阿诚,都是中国人。我们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应该埋于斯。我们先是留着炎黄的血液,而后才有党派。不论我今日明日站的是谁的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故土,这一片乡土养育了我,我怎可抛弃?”
明镜忍了许久,终究还是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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