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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0

    “谁知道就这么巧呢,”明楼兀自开始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来,“偏偏她四处躲藏,居然能够碰上你,还认出了你……”

    明诚告诉过他,他是怎么被烟缸发展成下线的,是那一次的游行,烟缸闯入了他的画室。然而明楼不知道的是,明诚遇见烟缸,不止一次。

    明诚的手顿了顿。

    “其实我知道,后来想想,你那么细心聪明,以前我到底把你当成个小孩子,和王天风言行之间也不太注意,你大概也是有所发觉的吧?”明楼拍拍明诚的手背,“你终究还是走了我的路。”

    “我杀过很多人,在巴黎,在东北,甚至北平,上海。骗你说我去出差,我要工作。手上沾着血,半夜里回来,你在房间里睡得好好的,客厅里摆着你的画,床头是你的琴谱……”

    明楼的记忆里,那大概是这辈子之中,最温暖的一副场景了。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做的一切,真的是太值得了——不止你,或许因为有我那么一点出力,以后在中国,在每一户人家里,每一个孩子,都能有这样的日子。”

    明诚的手轻轻地搭在明楼的肩膀上,“您还记得您以前,教训明台不听话,非要跟着王天风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了么?”

    那是因为你骨子里,就存了报国的志向。

    所以不管是不是王天风,他都不会回家了。

    “我接触到了烟缸,她确实也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是有些东西,永远都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更痛苦。白日里还在一起聊天的同学,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还有很多很多。

    幻灯画片里,那些狞笑着的日本人,那些哭号着的同胞,都定格在了一瞬间。街上喧嚷的游行,震耳欲聋的口号,泣血的嚎啕。

    他在画室里,画着几百年前宫殿里,鎏金镀彩的生活。他在琴房里,弹着软绵绵的全是爱意的曲调。

    死亡来得太容易了,他的好日子,同样也过得很容易。

    “你是那一次才见到烟缸的吧?”

    “我第一次见她,是那次的音乐会。”明诚感觉到明楼的脊背一瞬间僵硬了,“大哥,后来我才知道,我精心准备的一次演出,原来,也不过是您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你是那一次发现的?”明楼握着他的手,“那段时日里,你从来就不可能被我写入计划。”

    “学艺术……总有些细枝末节特别较劲。”明诚任凭明楼捏着他手指的骨节,“酸溜溜的我,和担负着国仇家恨的你……我觉得,我不配站在你的身边。”

    “您常说要保持常态。”明诚制止了明楼准备说的话,“那就保持常态……可是,让我放肆一次好不好?”

    明诚贴着明楼的颈项低头,耳鬓厮磨,然后,贴上了他的唇。

    他一辈子,最学不会的,就是点到为止。

    37

    北平。

    许是明台那日的话起了作用,许是方孟韦这一次的态度太过坚决,又或者是明诚之前说要把木兰送去法国,十足十地吓坏了她。木兰这两个月来,老实得不得了。每日里乖乖地上下学,做功课,隔一日明台来家里上钢琴课,有空的时候还愿意陪着程小云做做家务,或者学唱几句小调。

    后来方孟韦试着不去接送她,木兰也乖乖地跟着司机回家,或者自己回来。

    方孟韦这才对明台有了根本的改观。尽管他知道明诚的话或许起了点作用,可是木兰自小娇惯,保不齐她再闹腾几日,他也顶不住了。

    是日,明诚给方公馆去电,和方步亭谈事情。方步亭说完公事,便让木兰来接电话。

    “哥哥。”木兰自从上一次之后,就没有再和明诚通过电话了,“近来好么?”

    “这话还真不像我们大小姐说的。”明诚在电话那边笑,“我有什么不好的?你呢?你小哥给我的信里说,你近来很是改了性子呀?”

    “想明白一些事情。”木兰拿着电话筒,“但是还有一些事情不明白。”

    “你想我么?”明诚突然问道。

    木兰眼睛一亮,“哥哥,你是要来北平呀?”

    方步亭刚才可没有听见明诚说这件事,放下了文件,“你哥哥哪里有这个闲时间?你别扯着你哥哥撒娇。”

    “我说过的,你要是真想我了,我走一趟北平也不是什么难事。”明诚歪着头夹着电话,翻自己的笔记本,“下个月初吧,我有公事,走一趟北平,本来只待一日……顺便去看看你也可以。”

    “大爸,这可是哥哥自己说的。”木兰兴高采烈的。

    方步亭默然,他如何不知道,明诚非走这一趟,哪里是为了木兰,怕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明楼身居高位,真要派人公差,怎么样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副手亲自走一趟。况且明诚和方孟韦这层关系,明诚想在北平轻易地走动办事,可是不太容易了。

    另一边,明楼也一直看着笑得开花的明诚。

    人啊,怎可能真的对亲情没有一点眷恋呢。从前有多缺乏,如今就会有多珍视。

    方孟韦回来的时候,就见今日一直不知道是真的不开心还是故作忧郁的木兰十分地高兴,走路都带着蹦的。

    在家就好。方孟韦想起今日警察局里抓回来的几个学生头头,满嘴的主义信仰,一脸的为革命献身的样子,说起共产主义来头头是道,结果被几个底下的小警察稍微用点刑,全都哭爹喊娘,保证绝对不是共产党。

    方孟韦才不信共产党会发展这样的拖后腿的人呢。

    “爸,我能不能跟着崔叔去一趟南京?”方孟韦问方步亭。

    方步亭看他一眼,方孟韦忙讨好地笑道:“我就是出外勤的时候见到了崔叔,听崔婶说的。”

    “你不上班?”方步亭说道,“非跟着去?你大哥就没有和你联系过?”

    还真没有。

    “也耽误不了几天,我和局长说说就好了。”方孟韦从佣人手里接过一叠点心放在自己的面前,挑了挑,发现都差不多大,拿了一块,“顺便也去一下小弟家里。”

    重庆一别,也将近半年了。

    “阿诚下个月也来北平一趟,你就别跑了。”方步亭说道,“也顾顾家里,顾顾木兰。”

    “哦。”方孟韦没多久就把那碟子点心吃得差不多了,木兰洗个手回来,发现一块也不给她剩,顿时就拉下了脸。

    “你年纪都能做我爹了你还和我抢吃的。”木兰推了他一把。

    “我们家又不缺这点子吃的。”方孟韦拿了别的东西给木兰,亲自送到嘴边,“你哥哥要来北平,你就那么冷静?”

    “下午里听着电话呢。”

    “你撒娇要你哥哥来的吧?”

    木兰扭过头去不理他。

    崔中石是三日后启程去南京的,一来,是方步亭的嘱托,去看望这个至今和家里几乎没有联系的长子,二来,还存了其他的心思。

    去年底他碰巧借调到外地出差,没有见着方家那个终于找回来的幼子。听方步亭和谢培东提起来,仿佛还是方孟敖亲自找回来的,方步亭说起来,先是感慨苍天有眼,还肯可怜他这个曾经抛弃了父子人伦的人,而后,便是说,幼子回来了,长子对家里的心结,总算也解开了一些。

    方孟敖启程去南京之前,崔中石见过他一次,方孟敖走得不声不响,倒也愿意和他道别。

    “你找回你弟弟了?”

    “谈不上吧,终究他还是和他养父母家里亲近一些。”方孟敖说,“也不是父母,他是长兄和长姐带大的。”

    “和你一样,”崔中石的上海乡音一直很明显,说起话来轻轻缓缓的,“是个重视兄弟亲情的人。”

    “人真的能够做到不带一点怨恨么?”

    “你说的是什么呀,是不恨家庭,还是不恨亲人?”崔中石笑了,“你能够问出来,说到底,你也是不恨,大约是你的小弟,格外看得通透一些,知道握着现在手里拥有的。”

    火车南去。

    明诚这些日子闲下来,才想起来,到了南京那么久,他的兄长可是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都没有过,更别说有空见一见这一句空话了。

    刚开始的时候,明诚像对明台一样,隔三差五地想点办法捎点东西给方孟敖,上好的美国的雪茄,法国的衣服,倒了几手才弄来的咖啡茶叶,还有许多紧俏的物资。

    原以为他收了,没想到他只是攒到月底,一起给明诚退回来。

    那一日明诚在明公馆收到那一包东西,明楼足足嘲笑了他半日。笑他自作多情找事情做。

    明诚虽然做这些事情,多多少少沾了点不正道的东西,可是买东西的钱可是干干净净的。他没办法和方孟敖理论,只能不捎东西,捎封信去问问安好。

    “你就一点发电报的本事都忘光了?这点小事还去求人?”明楼见明诚在房间里读信,伸手拿过来,发现不过寥寥几行字,方大队长写信和发电报一样,“浪费纸……”

    “你怎么那么多事?”明诚把信拿回来,“有空就劳烦您大驾理理文件,整日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来找我要门路……什么鬼门路……”

    “嘿,你小子!”明楼作势要去打明诚,明诚笑着躲开,明楼大约是心情好,难得的,撸起袖子就把明诚按在床上,“我是太久没有教训你了?”

    “我求之不得。”明诚故意歪曲明楼的意思。

    明楼嗤笑。

    “咳,”房间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你们……”

    明诚一把就把明楼推开,从床上跳了起来,明楼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此时,明镜就站在门口。

    明诚尴尬极了,“大姐,我们闹着玩呢……”

    明楼理了理领口,“大姐啊,有什么事吗?”大言不惭的,“他刚才挖苦我,我教训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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