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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7

    “没睡,躺躺罢了。”明楼坐了起来,明诚拿了外套给他,“我今天去了缉私处查账……”

    想了想,明诚自己都嗤笑,“那些账目做得真不像话。”

    “是你不好糊弄罢了。”

    “我是肯定要被糊弄过去的,人家的上头有人。”明诚在财政司两月,把各处人等的背景关系摸了个门儿清。

    “不该拿的,但是必须拿的,就先收下,记账结册吧。”明楼对于党内的争斗比明诚更清楚,然而他在日本人,汉奸,甚至美方之间周旋多年,倒头来,和自己的同胞虚以委蛇,总觉得力不从心。

    “我知道。”

    “还有,”明楼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上有了新的任务。”

    明诚凑近了明楼,附耳上前。

    “即日起,南京地下党组织由眼镜蛇接手负责,青瓷为其下线,整合南京地下党员及行动小组,掌握国统区南京地区经济情报及军事情报,发展可能的特殊党员,必要时候,为党的事业献出一切。”

    “是。”

    34

    方孟韦真的从那日起,日日都亲自接送木兰上下学。

    木兰不肯,但是她不知道疼了她十五年的小哥,日日都肯让她骑在脖子上的小哥,竟然也会有那么不近人情的时候。

    闹也好,哭也罢,哪怕她直接上手打,方孟韦都寸步不让。

    “我开的家里的车,也没有穿警服。”方孟韦紧紧地抓着木兰的手腕,“别闹了,没有用,你好好上课,放学我马上接你回来。”

    一分钟也不让木兰在学校多呆。

    木兰刚开始的时候,在学校门口就能和方孟韦闹起来。然而木兰忘了,她可以耍赖撒娇的前提是,方孟韦从来都是惯着他的。

    方孟韦不和她拌嘴,直接把人扛起来放进车里就走。木兰再闹腾,也没有他一只手力气大。

    学校里的同学着实围观了几日“谢同学和家里的伟大的斗争”。

    “大爸!”饭桌上,木兰贴着方步亭,“你和小哥说说好不好不要这样子对我。”

    方步亭从谢培东那儿听说了木兰胡闹的事情,也不帮她了,“孟韦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告诉我,我不放过他就是了。”

    木兰扁嘴,“小哥这样,我的同学怎么看我?”

    方孟韦扔了筷子,“我是国民党,你就那么羞耻么?家里,爸爸和姑爹,是给谁办事的?你自己说说?”

    “大爸和爸爸,都是为了国家!大哥也是!”木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不是!你镇压学生运动,阻拦和平!蓄意……”

    方孟韦摔了碗筷,很响的一声,堵住了木兰的话。

    “木兰,”谢培东沉声说道,“给你小哥道歉。”

    “我……”木兰从来没有见过方孟韦脸上是这样的神色,风雨欲来,风暴将近一般,“我……”

    “木兰,”方孟韦开口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真的生气的,可是你要知道,你不能为了你信仰,你所谓的理想,就连血缘亲情,人伦天理都不要了。”

    木兰怔愣着,尚不及回话,方孟韦紧接着就对方步亭说道:“爸,小弟应该和你通过电话了。”

    方步亭看着自己一手疼大的,亡妹的女儿,始终做不到完全的决绝,“我知道了——木兰,你阿诚哥,会帮你把一切事情都办好的。”

    木兰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大爸,您是要赶我走吗?我不去法国,我不想离开家里。”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法国吗?那位法国留过学的黎先生,你不也是很喜欢?明家在法国也有产业,有管理产业的人,你过去,阿诚会帮你打点好一切,也会有人照顾你的。”方步亭说道,“中学,大学,你的哥哥,都会为了你铺好路,到了那边,那样轻松快乐的日子,你自然就不会想要其他的东西了。”

    “我不要!”木兰见方步亭竟然也这样决绝,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恐惧了,“大爸……爸爸……我求求你们……不要那么狠心好不好?”木兰泪水决堤一样,“小妈……你劝劝大爸……还有……还有……”

    木兰急忙抓住了方孟韦,“小哥,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们不要赶我走……小哥……我求求你……”

    方孟韦年长木兰十五岁有余,从小对待这个妹妹,百依百顺,何曾见过她这么悲伤的样子?他咬了咬牙,“木兰,我们不是赶你走……”

    “是阿诚哥哥的主意对不对?是阿诚哥哥的主意对不对,”此刻的木兰像极了一个被野兽追到无路可去的小鹿,“那我去求他好不好……我去求他……不要赶我走……”

    那一个晚上,木兰几乎哭死了过去。

    方孟韦知道木兰肯定会反抗,却没想到她居然会那么激烈,深夜十二点,电话接去了南京。

    明诚还在外面办事,不在,是明楼接的电话。

    方孟韦并没有直接和明楼说过太多的话,此刻也有些忐忑,“明先生,我小弟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明诚其实才刚刚出去不久,半夜出去,自然是做不能见人的事情。

    “估计要明日了,方二公子若不介意,可以留个口信。”明楼隐隐听见电话另一头似乎有抽泣的声音,略想想,也知道了是什么原因,“您若信得过,不妨让谢小姐接一下电话。”

    方孟韦看看哭得眼睛肿成桃子的木兰,终究是不忍心,碰了碰她,让她接电话。

    “哥哥……”木兰嘶哑着声音开口,对方却浅笑了一声,“谢小姐。”

    木兰的心一下子坠入了谷底,“是明先生么?我哥哥呢?”

    “谢小姐年纪轻轻的,风华正好,有什么事情,值得那么伤心?”明楼说道,他的声音比明诚低沉一些,也是带着磁性胸腔的共鸣,深夜里的轻声说话,像极了一个慈爱的兄长。

    木兰抽泣了许久,“明先生,我知道,我哥哥到现在,都只叫您大哥……您能不能帮我和我哥哥说说,不要送我去巴黎?”

    “那你可知道,阿诚为什么要送你去巴黎?”明楼问她。

    明诚告诉明楼他的打算之后,明楼便觉得明诚太想当然了。

    木兰不是他,一个人去异国他乡,怎么肯?明诚一厢情愿地替她着想,可是这些并不是她想要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木兰又哭了起来,“我再也不会和家里闹了……我不想离开家里……”

    明楼握着电话筒,心想,这一家的孩子,都是恋家的。

    “谢小姐,我听阿诚说过一些你的事情,他真的很疼爱你。”明楼低声说话的说话,尾音总是带着气声,“阿诚三十一岁了才找到自己的家人,他只是想给你最好的东西,你不是很喜欢巴黎么?阿诚十六岁的时候,也去了巴黎……”

    明楼像是带有魔性一样,充满着诱惑,“巴黎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尽管不是故乡。谢小姐,你总说你是有信仰有理想的人,你有没有问过,家里人的信仰和理想,到底是什么?”

    木兰愣住了。

    “明先生,你没有理想和信仰吗?”

    “谢小姐,我也有信仰,也有理想,不过可能和谢小姐不太一样,”明楼笑道,“实现理想实现信仰,固然是人生一大幸事,可是啊,家国天下,匡扶国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也不是一些学生运动可以改变的事情。”

    “您也反对学运和进步青年吗?”

    “谢小姐好像忘了我是什么人了,”明楼爽朗地笑了一声,“我反对很多人,也反对很多事情,唯独一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我的家。有人说,有国才有家,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么多人都填进去了,国家仍旧在泥地里挣扎,你也填进去了,能有多大的作用呢?报国的人那么多,你可见过,谁是打着报国的名义,把自己的家人都置之于死地的呢?”

    有的,明楼的心口,猛地痛了一下。

    他就是那个把家人,爱人,都推入险地,几乎死去的人。

    有的。

    王天风,把自己都推入了死地。

    “谢小姐不想去巴黎,我回头和阿诚说。”明楼知道自己说动了木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可是万万不要,轻易地被人蒙蔽了眼睛。你的家人,你最亲爱的兄长,都许了国,他们唯一的那么一点点的私心,就只剩你了。”

    明诚是凌晨三点的时候回来的,直接翻进了自己的房间。

    收拾好一切之后,见腹中空空,便想下厨房找些吃的,这才发现明楼的房间里依稀亮着灯。

    “大哥?”明诚直接推门进去,“您这么晚了不睡么?”

    明楼坐在床上,亮着盏台灯,看书。

    “什么书明天看不行?”明诚走过去,把床头的半杯咖啡收走,又伸手去拿明楼的书。

    明楼躲开,“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明诚略微用力,从袖口出扯出了一个口子,推出一个微型的照相机,“缉私处的秘密账目,我洗出来之后,再仔细看。”

    “左不过,是想要借着查走私的名目,把一些钱洗干净。”明楼说道。

    “战争胜利才多久……就……真的是民不聊生。”明诚叹气,“我联系了南京地下党原来的人,负责人,代号813,年前,牺牲了。剩下的小组,都保持着上下级单线联系的状态,还能接上头,唯一的一点,行动组……缺乏人手。”

    明诚的意思是,缺乏能够真正行动的人手。

    明楼觉得这样的情况也不出奇,抗战期间,南京日伪政府对国共两党地下组织的清扫都十分严酷,南京的形势比上海严峻得多,又缺乏大批的租界做掩护,地下工作者,死伤无数,能保留这个站点,已经十分不易了。

    “保持原态,你考查一下,选拔可以信任的下线,潜伏进要害的地方,必要的时候,发挥作用。”明楼让明诚也坐下。

    明诚以为明楼想和他亲热,忙靠了过去,明楼推了推,明诚不让,结果他最终还是随他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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