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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1

    明诚跟孟韦一样,抱着明明已经到他肩膀高的木兰。

    “姑爹,父亲。”

    “回来了?”方步亭缓和了表情,带着些许的笑意,“今日是你的生辰——木兰你去让你大哥抱着去,我和哥哥说几句话。”

    “小妈把长寿面煮好啦,”木兰不下来,“大爸和爸先吃饭吧。”

    “父亲,话可以慢慢叙。”明诚一只手就能扛着木兰的重量,“孟韦好像已经等不及要吃了。”

    方步亭被他说得一阵笑。

    方孟韦不知道自己又被亲兄弟编排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上。

    程小云是川渝人,做面条倒还做得不错,不过她一直随着方家的口味,甚少再吃辛辣的东西,家里的佣人是江南人,教她做长寿面,她尝了尝,总觉得味道有些寡淡。

    “清汤寡水的,可是要过生日的呀。”

    陈妈在一旁炖菜,“太太,我们老家里的饭食多是这样的口味,三公子吃得惯。”

    “诶,妈你煮好……小妈你煮好了就来坐吧。”方孟韦到底喊顺口了,又嘴瓢忘了改口,转身就见方孟敖也从沙发走了过来。

    然后就被踹了一下,“何必当着我的面做什么妖?”方孟敖知道方孟韦和程小云的关系不错,也没有计较过什么,虽然对于方孟韦不记得生母有些怨言,“改来改去,你小妈怎么想?”

    “一个称呼……”程小云出来打圆场,解了围裙,“都坐吧。”

    明诚和方步亭等人也已经过来了。

    长寿面,满满的一碗。还有一些本帮菜。都是为了明诚的。

    明诚以前吃过长寿面,桂姨做的。那时候,他还管她叫“妈妈”。

    院长嬷嬷把从大街上捡来的日子当作明诚的生日,桂姨领养他之后,就把领他回家的那日当作他的生日。

    “一口气吃完,不许断。”桂姨摸着他的头,“妈妈一辈子,只求你平平安安长大,不成什么贵人,做一个普通人,妈妈这些年,再辛苦也值得了。”

    也是一碗清汤面,飘着些许葱花。

    明诚点头,说,以后一定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到头来,都是一场自己的春秋美梦。天使和恶魔都是同一个人,甜蜜幸福和痛苦绝望也来自同一个人,没有主来救赎他,在那些饥饿病痛得恨不得啃噬自己的血肉的日子里,没有主来救赎他。

    但是明楼来了。

    “今日是生辰,”方步亭见明诚红了眼眶,知道他是想起了往事,尽管那些往事,他的儿子从来不说出口,他也不知道,“这里是你的家。从前的种种,都忘了罢。”

    明诚想掩饰,想搪塞,张了张口,话没说出口,就冷不防落下泪来。

    在亲人面前,很多时候,原本就不必演的。

    “你这孩子,太善良。”方步亭喟叹,木兰给明诚递上了手帕,“我原不怕你怨恨,责怪,哪怕不认。等你毫无顾虑地认了我这个父亲,又想,你大约在心里,是无所谓的。如今这么一点点你应得的东西,你便……”

    方步亭也有些哽咽了。

    “吃面吧,吃完,也许个愿望。父亲别无他求,只求你世道时局变换,都能平安。”

    方步亭沉浮多年,所有的沧桑,风霜雨雪,算计,都沉淀了下去,成了眼底里无人能看透的东西。

    然而除去这些,他不过也是一个父亲。

    原以为,他可以一力庇护这个家庭,不愿自己的儿子走自己的路,单纯一些,本真一些。有些东西太可贵,又太容易失去。

    明诚三十年不在他的身边,从最黑暗的地方里走出来,却仍旧保存着这样的善良。

    时也,命也。

    “小弟啊,”方孟韦搂住明诚的肩膀,“别等面凉了。”

    “好。”

    这一次,绝对不会是梦了。

    方孟韦有模有样的要许愿,被方孟敖斜了一眼,“多大了,去年没过生日?”

    “再大,我也是你弟弟。”方孟韦握着筷子双手合十,“嗯……我想……”

    “说出来哪里会灵?”木兰敲敲桌子。

    “心诚则灵。”方孟韦转脸对着明诚,“我想你叫我哥哥。”

    明诚:“……”

    “这是你的愿望?”明诚看他,“我也可以许吧?”

    他点头。明诚于是也学他双手合十,“我想,不叫你哥哥。”

    方孟韦目瞪口呆,众人愣了几秒,都大笑捧腹。

    “活该。”方孟敖耻笑他,“永远不长记性——你是小弟的对手?”

    方孟韦哧溜溜地埋首吃面条。

    “开个玩笑,”明诚笑道,“那日从上海送兄长回西南,我对兄长说,希望有来日,共唱凯旋之歌。今日和平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民族危难也过去了,我与父亲求一样的东西,不管时局,世道如何变化,家人都一切安好,不需做人上之人,富贵无双,只望亲人都在,一树一屋,有团圆家园。”

    方步亭欣慰,得子如此,确实是大幸。

    饭后,一家人在客厅说话。

    方步亭本想单独叫明诚去书房说话,木兰唧唧歪歪地不肯,说是有礼物要给哥哥。

    “有就拿出来。”方孟韦有点不满意,“只有小弟的,没有我的?”

    木兰眨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猛地扑过去,在方孟韦脸上亲了一口。

    “好了?这就好啦?一嘴油。”

    方孟韦一边笑一边擦脸。

    “我给哥哥弹琴。”木兰有模有样地,站在大家面前鞠了一躬。

    落座,抬起琴盖。指落。

    泉水叮咚,从山尖滑落,汇去小溪,穿过森林。阳光从叶子缝隙之中透下,林间的小路上,斑驳的树影印在厚厚的落叶上。

    少年在林间小路上奔跑,惊走了几只野兔,松鼠在树上,探头探脑。

    少年奔向远方,林子的尽头,是横流的小河,水光粼粼。

    岸边摆着画架,摆着他的画箱。

    他的哥哥,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笑意盈盈,手里一卷书,戴着金丝眼镜,阳光在他身上,恍若是主来到了人间。

    背后是红墙的小屋。门前是一地的郁金香。

    树林间,小河畔。天高云淡,飞鸟过,有声,无影,他在哥哥的生命里,有印记。

    这首曲子,明诚再熟悉不过了,是他写的,他和明台说,这是《无题》。

    他和明楼说,这是《家》。

    木兰弹得娴熟,该是练习很久了。

    一曲小调,后半段都是反复的咏叹,咏叹那些金色的时日,没有家国天下,没有民族荣辱,只有爱情的时日。

    酸溜溜的。甜蜜蜜的。

    29

    王天风的家,就在闹市背后的一条巷子里,很普通,很小。

    明楼出现在那儿很扎眼。附近的住家都是普通的百姓,明楼衣着不凡,浑身的气质掩藏不住。他循着纸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扇有些掉漆的木门。

    敲了敲。

    一会儿之后,里面传来一个重庆乡音的孩子的声音,“等会子呀。”

    门开了,一个看起来的很文静的,八九岁的男孩子站在明楼的门前,愣了一下,“先生找谁?”

    明楼尚未回答,那孩子又继续说话了,“先生,您是不是走错门了呀,家里只有我和妈妈。”

    孩子虽小,却知道这样的人,不应该是来找他们母子的。

    “我来找你们。”明楼低头,对着孩子笑道,“你是王平吧?”

    那孩子愣了一下,屋里走出来一个青布衣裙的妇人,“平儿,让客人进来——你到外面去,买些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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