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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0

    明诚听这话其实有些心虚,埋头苦吃。

    “你也三十岁的人了,我明家是不给你吃还是怎地呀,我明家要破产了呀……”明镜一边嫌弃一边叫阿香给明诚盛饭,“慢点吃,有人跟你抢呀?”

    明楼哈哈大笑。明诚瞪他,他不理。

    饭后明镜大概想起两个弟弟一把年纪还不成家,成家的又不在身边,又不气顺起来。

    明楼投降,“要不我唱段戏给姐姐听?”

    明诚便准备上楼去拿京胡。

    “算了算了,我哪里喜欢听什么戏,明台才喜欢呢。”明镜总是从各种鸡毛蒜皮的细节里想起她的明台,“阿诚弹弹琴吧,家里的琴许久没有人弹了。”

    明诚于是收回了脚步,坐到了钢琴的前面。

    钢琴上一点尘埃也没有。

    这几年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忙,早没有了巴黎时候的心境。明诚学琴,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名利也不求什么,高兴便弹,明楼想听也弹,明台耍赖的时候他也弹,有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明镜让他弹几段,他也弹。

    说到底,他自己开心的时候就弹。这一两年,他弹得时间不多,保持保持心情和手感罢了。

    “大姐想听什么?”

    “大姐听什么都是一样的,只要你们两个呀,好好地在我的身边,我就知足了。”

    明诚抬起琴盖,骨节分明,艺术品一样的手落在黑白的琴键上,乐符缓缓流泻而出。

    明楼知道这首曲子,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明诚经常弹。问他是什么,他说是闲着无事,和几个音乐系的朋友填着玩的,没有名字。

    他问他是什么意境,他说大哥你自己猜吧。

    明楼脸皮厚,问明诚,是不是因为知道两人彼此有同样的感情,才填的曲子。

    明诚照旧是飞红了脸,但是偏偏不应他。

    后来明诚常常涂一副风景,简单得很,不像一个成日里研究中世纪疯子的画的艺术系的人练笔的东西。

    “陋室陋屋的,你喜欢?”

    明诚白他一眼,扔了笔,弹琴去了。

    又是那一首曲子。无端端的,明楼突然恍悟,曲子和画,其实是一样的。

    “家?”

    “明家。”

    “我以为你想说我和你的家。”明楼总是抓得住明诚的七寸,找个机会就逗他。

    “没有明家,我哪里遇得见你。没有大姐,我一辈子也不知道亲情的滋味。没有明台,我一辈子也不知兄长的责任。没有你……”

    他没有说下去,那时候阿诚没有成人精,尚不能指着他的鼻子说,真是个汉奸嘴脸。

    明诚反复地弹着这首曲子,悠悠缓缓的调子,像上海梅雨时节湿乎乎的弄堂街道,又像明公馆的花园里精神的花,又像巴黎乡下的那条水光潋滟的小河。

    方孟敖披着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帽子盖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明公馆的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钢琴声,他百分之一百确定,这就是他的幼弟。

    是血缘之亲的天人感应么?

    大约是那样的琴声里,明明白白地有着他熟悉的感觉。母亲?家庭?兄弟?

    琴声停了,方孟敖转身离去。

    他只有的五天的时间,大年初五返回军营,大年初六,驼峰航线,要继续用命去飞行。

    那个美国间谍一点信息都没有给他。他花了很长的时间里,从军营里一些官员的口中——重庆来的,别处来的人嘴里,断断续续地打听到了明家的许多信息。

    这是一个显赫的家族。

    明楼也是风云人物。当然是个风云的汉奸。

    他于是知道他的弟弟,现在叫做明诚。可是所得的消息很少,一两个人认得他,都说是明楼的司机、助理或者直接说是明家的下人云云。

    那一日见到一个法国来的大兵,级别挺高的,在越南战场受伤,被转移来这里休养,方孟敖去接的,在飞机上见到方孟敖放在舷窗上的那张孟韦和木兰的照片,咦了很长一声。

    “你怎么了。”方孟敖不会几句法语,对方不屑说英语,很难沟通。

    “这个……”对方想了很久,才想起明诚的中国名字是什么,“明长?不对,明诚……中国人的名字真拗口,你认识?”

    “我是他哥哥。”

    “说慌。”对方斜了他一眼,“诚的哥哥我见过,他们学校的教授,哪里是你这个样子的。”

    后半句其实方孟敖没听懂,换了英语。“不要和我说法语,什么哥哥?你认识他?”

    “我也是读过大学的人。诚可是当年的风云人物……”

    别人嘴里的消息,哪里知道真假,他过得好不好,哪里是外人知道的?

    方孟敖便下定了去找他的决心。他不信自己的弟弟会是汉奸。如果是,那么从回到家的那一刻起,就不许是。

    如果明楼知道,明诚将以这样的方式直面他的亲人,明楼当初一定把那个美国间谍亲手打回美国去吃土。

    大年初一,天皇老子都是要休假的。

    本来前一日晚间的时候明诚在明楼的房间里磨蹭,明知道磨蹭不出什么结果,偏又找这个借口和他多呆一会儿。

    明楼却不知道怎么了,变戏法一样给他变出了一个新的画架,说是新年礼物。

    “我又不是明台……我都几岁了你这样哄我?”明诚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看新画架,脚边一个新画箱,颜料什么的都是新的。

    “那我的新年礼物?”明楼伸手。

    “我给你包个红包?”

    “越来越没规矩了……”明楼拉着明诚坐在沙发上,“你坐着,我画张画,就当是我的新年礼物了。”

    明诚觉得明楼的逻辑学教授会哭,“难道不应该是我画给你?”

    “你坐着别动。”

    明诚才知道,他大哥要画他。

    明楼其实不算擅长油画,但是画个人物肖像是不成问题的。

    一笔笔的,明诚就跃然纸上了。

    “你也不用脸上的褶子都给我画出来。”明诚凑过去看,嫌弃道。

    “从小看到大,都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如是一番,两人直到凌晨两点才各自睡觉。

    明镜照旧是一早起来,看报纸,吃早饭。两个弟弟赖床,她才不管。

    阿香却从门外进来,“大小姐,司机说外面有人要求见您?”

    “谁呀?”明镜放下报纸,“不认识么?”往日里和明镜有往来的人,司机和佣人都认得,不至于说什么“求见”这样的话,“是找我的还是找明楼的呀?”

    “我找明诚。”

    一个青年,站在了大门口。

    这真是个新年的大礼物。

    方孟敖坐在沙发上,连寒暄一句都没有,直接把几张照片摆在了明镜的面前,“我来接我的弟弟回家。”

    明镜差点就骂了一句“侬脑子瓦特了”,深吸几口气,“这位先生,大过年的,你劈头盖脸地就说我们家明诚……是您的弟弟?”

    “我姓方。”方孟敖想了想,还是掏出了一份重庆政府的报纸,里面有方步亭的版面,“这是家父。”又把孟韦和木兰的那张照片拿了出来,“这是我的二弟和小表妹,明诚,也就是我幼弟,和我二弟是双胞兄弟。”

    明镜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青年和少女笑得十分灿烂,青年长着一张和阿诚一模一样的脸,可是明镜认得出来——她认得她养大的孩子,这不是阿诚。

    这个消息太过爆炸了。

    明镜根本没有办法接受,整个人都惊慌了起来,“不对……阿诚是孤儿,桂姨收养了她……后来我们家收养了他……”

    说到这里,明镜越发坚定起来,“就是这样的,他哪里来的父母?他可是院长嬷嬷从别的地方捡回来的。”

    方孟敖自认为自己的证据那么充分,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以前出了意外,我们的母亲死了,他也下落不明,您收养了他我们很感谢……”

    “嘿你大过年的到别人家抢什么儿子呀!”明镜脾气上来了,指着方孟敖的脑门一通骂,“明诚是我们家的人!你滚滚滚!”

    明镜动静大,明诚在楼上听见了,衣服都没换,穿着睡衣就跑下来了,“大姐!怎么了大姐!”

    方孟敖闻声回头,见是明诚,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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