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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6

    于莉满嘴跑马,乔若茜耳朵受罪,说起来她也是独身主义者,但这么选择主要是因为自身性格,没有太强烈的性别恨,所以平日并不会时时高举独身旗帜,要知道婚姻家庭是主流,逆主流而行还公开非议讨不了好。不过她也不想得罪于莉,这丫头回家说她的好话不管用,说句坏话肯定顶用,当下瞄着空档将话题传到传销上。

    于莉立即环顾左右而言它,在她看来乔若茜是另一家报社的,百分百竞争关系,谁知乔某会不会起念和她搞同一题材?

    乔若茜顺着她的话打哈哈,颇有些羡慕嫉妒恨,这丫头热血、正义尤在,还有家里罩着。话说回来,有家里罩着意味着限制,选择范围没她这么大。

    一时于莉起身告辞,悄语:“我不是以记者身份去听课。”

    乔若茜颔首表示有数,笑言:“你先忙,我们到开课才去。”

    乔记者说到做到,七点一刻才领着小助理上楼。

    会议室门外挂着讲课老师刘姐的半身照,和资料上活似白莲花的照片不同,庄端美丽知性,一看就是事业型女性。

    会议室的门里门外站着两长列身穿闪亮礼服的靓女俊男,拍着节奏分明的掌声欢迎听众,时不时来一个整齐的九十度深鞠躬。

    根据惯例,这些人不会是雇来的礼仪队,也不会全是传销公司的员工——传销公司正式成员一定是买了产品的,未见得能从中选出这么整齐的迎宾队。靓女俊男们大多是从听过课的学员中选出来的,传销课洗脑功能强大,掏不钱的人也心生向往,愿做义工的比比皆是。

    闲言不述。乔、李走进会议室,里面已座无虚席。所幸李晓蔓拎着专业相机,一位义工问她们是不是记者,然后请她们稍候。

    片刻功夫,一位穿西服打领带的中年男人赶来,众义工齐齐鞠躬高喊“领导”。

    “领导”是下线对上线的称呼,男人热情地向记者筒子问好,亲自领着乔、李去贵宾席就座。

    乔若茜边走边瞄前方的大屏幕,上面播放的是传销成功人士abc环球豪华旅行,以及主讲老师刘姐与下线们在一块玩乐的趣味短片、万人宣誓场面等,处处彰显这一时期传销的火爆。

    “贵宾席”即第一排,入座率尚不足半,前面摆着长条桌,桌上搁着茶水和姓名牌,记者六位,没有于莉。记者之一是乔若茜的熟人,滔滔向某“领导”吹嘘乔记者的丰功伟绩,说她是毁人必死、捧人成神的大手笔。

    李晓蔓知道茜姐不简单,却没想到是如此翻江倒海的人物,张着小嘴满脸崇拜。

    乔若茜十分谦虚,声称:“我今天是来学习的,刘姐自强不息令人敬佩,她值得我们所有人追随学习。我已经不做负面报道,企业不容易,企业是社会的支柱。上个月我就到了广南商报,商报的职责是为企业保驾护航,贵公司解决大量就业bb……”

    记者们跟着交口称赞,某仁兄还说新近买了该公司化妆品,老婆老妈用了都叫好,坚定了他兼职做“大家庭”一员的决心。某“领导”一脸感动,与他紧紧拥抱,好似失散多年的骨肉兄弟。

    乔若茜暗吐槽,真是哪一行都有奇葩,传销这种肯定要出问题的行业,也有记者坚信会长盛不衰,真心诚意追捧。得,祸及子孙后代的污染型企业,还不是一样有人捧。

    乱捧的寒暄没能持续多久,音乐突变,主持人上场,掌声大起。

    掌声中第一排迅速被穿西服的上线们填满,没来的贵宾姓名牌由义工们悄悄收走。

    主持人负责热场,但闻掌声一阵比一阵激烈,所有人双手举过头顶狂拍。

    李晓蔓负责拍照,这会灯光还没暗下来,得抓紧时机拍全场。第一排有乔若茜,她知道茜姐不爱上镜,调整角度想偏过,却发现茜姐不见了。

    乔若茜溜去了人群中,会议室座位不够,好些人站着,正好方便她隐藏。

    她是去变装。为什么一直留半长发?因为这种长度最容易变换发型。换过发型,她将长及脚裸的裙子一脱,里面是可以外穿的七分裤。手袋里有一条丝巾,往上身一披,上衣也变了。虽然现在是夏季,架不住广南服饰五花八门,在空调会议室披丝巾并不扎眼。她还能再变一次,裙子反过来是另一种颜色,衣服撕掉小翻领和长袖,便是v型无袖t恤。

    她换装并非要去干秘密勾当,是先前某熟人叫破她的身份,而以她的刀笔仇人不少,万事小心为妙。为此她还化了个浓妆,把自己化的风尘味十足。

    又片刻,今天的主角终于在一声又一声“刘老师”的呼喊中降重登场。

    乔若茜默默给目标对象贴上“百变丽人”标签——这回即不是楚楚可怜型,也不是事业型,而是长裙曳地、额贴闪亮金泊、乌发高盘斜插金步摇的丽人,不像老师像个宫妃。声音倒平常,带点沙哑,或许是讲课太多造成的。

    说讲课,其实属演讲——属演讲中的一大分类“推销演讲”,大概国人对演讲不熟,于是对外打“讲课”的旗号。【注】

    刘姐的演讲水平还行,开场便声称不是推销产品,以几个小笑话调动情绪,再一边讲故事一边带着全场做游戏。其中一个游戏是“有仇报仇”,乔若茜眼瞪瞪看到十几个姑娘扑向拍照的李晓蔓。人太多救不了,她只好向义工求告。义工安慰她不会有危险,说那些姑娘是公司成员,都是高素质等等,她只得按捺不安等待。

    几分钟后进入“有恩报恩”环节,姑娘们拥着衣衫不整李晓蔓走上台,先是跪谢刘老师的“引导之恩”,然后感谢李晓蔓令她们丢了“苦死苦活月薪仅几百块”的工作、走上了真正发财致富的康庄大道,真诚希望李晓蔓加入大家庭,一块发财。

    李晓蔓挥拳高呼:“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文化低不会说话,买!不管刘老师推不推销产品,我要买公司的化妆品!!!”言罢掏出一叠钱,气势如虹地拍在讲台上。

    掌声狂起中又一帮人奔上讲台,李晓蔓则被姑娘们簇拥着去领化妆品。

    十分钟后,乔若茜在会场后面与只抱着相机的小助理相会。

    李晓蔓低声解释:“做托。上次听课也来了这么一场,我说身上没带钱。今天朱丹塞钱给我,也不知是真钞还是假币。”

    乔若茜扯了下她凌乱的衣衫:“喳,这种事我们管不了,无非变着花样卖产品,姜太公钓鱼愿意上钩。走,去洗厕间收拾一下。”

    洗厕间在会议室外,但外头还有一道门。此门关上不算,还明晃晃加了道链子锁,因为两道门之间摆着销售产品,要防哄抢。另外传销课开场后不到散场,听众不许出去。

    酒店的窗户多,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李晓蔓去洗厕间收拾时,乔若茜嫌闷,踱到窗边,掀开一道缝朝外望,不期看到长廊上有好些同行,大半带着照相机,还有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这架势是等着采访大新闻啊!

    她正纳闷,有义工过来制止。她退后两步含笑道歉,转身走向洗手间——从同行们的站位和视线,目标八成是她所在的这个会议室,这么多同行准会有熟人,而她化着风尘味十足的妆,万一有人使坏让自己上电视亮相,丢脸丢大了,赶紧改头换面。

    那一头,李晓蔓已收拾好自己,正排队上厕所。

    人有三急,封闭式课堂挡不住某急,虽然会议室中正玩吸引听众的游戏,上厕所的队列也不算短。看到乔若茜过来,她忙招手:“你站我的位置,我不急。”

    乔若茜摇头表示不需要,跑到洗手池边,很有将就精神地取了公用洗手液往脸上抹,一边琢磨同行们涌来是采访什么新闻,心想莫非这家公司出了大问题?一会先抢占有利地形!

    十来分钟后轮到李晓蔓,差不改完妆的乔若茜身一闪,紧随其后进入格子间。

    排队的群众严重不满,有人骂“什么素质”,有人哧笑“还素质,那是个卖的”,有人抱怨“垃圾都能来听课,凭白拉低档次”……

    李晓蔓气恼又不敢造次,低声咕哝:“你们档次高,棺材本都往外掏,死了没处烧!”

    乔若茜没搭腔,她忙着取出相机里用了大半的胶卷,再装上新胶卷、检查录音机和备用的傻瓜相机等。这是她的习惯,一旦发生非常动静又有条件,便不会当众取出胶卷。要知道并不是只有警察会没收胶卷,同行更可怕,她初入行时曾被人恶意毁坏过胶卷,相机都被砸过。

    这么一整,她拖的时间长了些,有人砰砰捶门:“有完没完?把厕所当床?”

    怪异地哄笑响起,伴骂声“原来是蕾丝”,“要打波回家打去”等等。

    李晓蔓气得脸涨红,恶狠狠扬声:“没完!老娘艾滋病,有种把门踹开!”

    某病威力无挡,外头蓦地一静。几分钟后乔若茜拎着手袋和相机出来,排队的人无影,只有一位穿着礼服、二十出头的漂亮女义工等在那儿。

    姑娘满脸紧张地做了个手势:“您好,这边请。”

    乔若茜恶趣味地一笑:“再等会,还有一位。”

    姑娘点头,垂眸颤惊惊退后两步。

    乔若茜心生罪恶感,掏出记者证晃了晃,解释:“刚才我们整理东西,耽搁了一会,有人砸门,不想被她们打扰。”

    姑娘失笑,抚胸做释然状,却依然不敢接近。

    乔若茜撇了下嘴,走向洗手池对镜补妆,一边道:“对不起,我们骗人有错。只是贵公司什么人都收,不怕混进艾滋患者被传染?”——传销是只要交钱就能成为“大家庭”中的一员,不像正常公司有“员工身体检查”这个环节。她一直没写曝光新闻与此有关,记者也惜命,传销分子超爱搂搂抱抱,令她觉得危险系数太大,以至采访不足。

    这时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方便完出来,含笑接腔:“艾滋病是通过血液和唾沫传染,正常接触不会出问题。您是……”

    “她是记者。”礼服姑娘深鞠一躬:“领导好!”

    原来是传销上线。乔若茜端起架子报某刊大名,一脸不高兴道:“刘老师约了我在课后做一个专访,怎么外面来了那么多记者?”

    作者有话要说:  演讲和讲课的区别:讲课是真真正正传授知识,演讲是以情动人,大半是演,关键是“演”讲到吸引人、打动人心。演讲有宗教演讲、政治演讲、销售演讲等,发迹于西方古代,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风渐进传入中国,后因历史原因中断,90年代由“销售演讲”开始重新兴起,两千年后的遍及全国的“感恩演讲”将之推向新的高度。

    。

    ☆、第八章、将好感刷成负数

    乔若茜向某上线打听外面怎么来了那么多记者,某上线位置不够高,含混道:“大概是公司安排的记者招待会。”

    乔若茜不满:“专访是一对一,刘老师不会是看不起我们刊物吧?”

    某刊是全国发行量最大的女性刊物,某上线不敢开罪,忙道:“记者会不一定是刘老师出面,今天来了好几位领导,我帮您去问问。”

    乔若茜无意干等,互动环节随时可能结束,必须抢在如狼似虎的同行前面。于是连李晓蔓都不等了,敲了一下格子间的门:“一会你去占第一排的中心位置。”

    走出洗手间,无巧不巧撞上反传销斗士于莉筒子。于记者一身义工打扮,小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求互通有无!”

    乔若茜真诚道:“据说会议室掉下大量钻石,赶紧去拣!”

    于莉“呸”了声,她是刚发现不对劲,既然从某同行处问不出名堂,那就去问上线,一层层往上找,总能找到将大帮记者招来的“领导”。

    却说李晓蔓上完厕所走进会议室,看到所有的椅子都靠边叠放,空出位置做大型互动。

    这是全体互动,义工们正拉着一些不大好意思的听众参与进去。她担心被拖进队伍,飞快蹬下,挪到椅子的阴影中。才喘口气,阴影的作用消失——灯光全灭,忧伤的抒情曲回旋,伴着刘姐催眠般的煽情声音:“大家把手牵起来,在黑暗中牵起你旁边的手……让我们牵起手……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是爱的力量,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让我们互相支撑,走过风雨走过坎坷……在我们的身后站着我们的亲人。我们大了,父母老了,母亲头上长出了白发。孩子要上学,我们总不能连孩子的学杂费都交不起,总不能在父母老的不能动时,连为老人卖几斤水果的钱都没有……”

    哭泣声响成一片,李晓蔓无动于衷,她年方十七,孩子太遥远。至于父母,打骂是家常便饭,对她惟一的好大概只有让她读了几年书,还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姑娘出嫁时彩礼少,反正读村小不用花钱。就这样,她也只读到三年级。至于爹妈将她卖给一个好主人,要感谢的不是父母,而是买下她的张老师。父母才不在乎买主是谁,谁给钱都行。而且卖她并不是家里遇到过不去的坎,只因她是女孩子,迟卖早卖都是卖。

    以为早已消散的怨气涌上心头。当年张老师买下她,没转户口,因为农村户口迁到县城很困难。中考结束,她的成绩能上护校,迁户口顺理成章,张老师托人带话给李家,父母要钱!

    一个女儿卖了一次又卖,把张老师气坏,找关系在镇派出所替她办下身份证。小地方管理没那么严格,有关系,办身份证交了钱拍张照片就行,用不着找她的父母拿户口本。她读的是市护校县城分校,本县人有身份证就能上。

    如果没有张老师帮她办下的身份证,她无法跟着张姐南下。张老师是改变她命运的恩人,而她眼睁睁看着张老师被张姐气死,还为了自己不被父母再次卖掉巴结张姐。

    她觉得自己很坏很坏,一心巴着乔若茜,除了不满法定工作年龄难找工作,还因为不满十六周岁办的身份证只能管用五年,二十岁时她得回老家再办一次,乔若茜是厉害的记者,能帮到她。如果她一个人回去办身份证,很可能会有人向她的父母通风报信、将她绑了强行嫁人。警察不会管,穷乡僻壤买媳妇是习俗,警察是当地人,连拐卖外地妇女都帮遮掩。而强买的媳妇不管是不是本地的姑娘,都是捆在床上,要到生下孩子才会放出屋。

    恐惧涌起,她悄悄捏了下兜里的暂住证。广南经常查证,按规定身份证要随身带,而她出门通常只带暂住证,因为身份证太重要,怕小偷摸荷包时被偷走。当初在黑心厂工作,身份证也是留在出租屋,有张姐的面子,她的身份证不用押在厂里。

    想着这些事,她觉得张姐虽然害死了张老师,对她还是有恩的。张姐却是因为她打骂某保安,冤枉被捅死!扫把星啊,茜姐会不会也被自己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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