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禅房里,初夏的阳光穿过窗棂,刺在我艰难睁开的眼睛上,散裂成一团白光,耀的生疼。
竹林深处传来夏虫的初鸣,夹杂着师父低声诵读的经声: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
我望着略有些昏暗的禅房,细微的灰尘在斑驳的阳光里飞舞,俏皮的落在师父的发髻上,落在师兄们焦急的面庞上。
我恍惚觉得曾经经历过一场极为可怕的梦,梦里那些滔天的的洪水,那些血河上漂浮的断肢残躯,,暴虐的嘶吼,还有那一根轰然倒塌的天柱,都在这个安详的小屋里,慢慢消散,模糊不清。
“小五,师弟!....”师兄们终于发现了费力睁开眼睛的我,哗啦啦围了过来.
小五,小五,对了,我叫小五,是竹影寺的小和尚,四个师兄的师弟,是天竺来的大师释难陀的第五个徒弟。
师父抬起头来,低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我在三师兄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师父,我好像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有好多好多....”
“傻孩子”,师父打断了我的话:“那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要多想了,忘掉它吧。”
师父摸了摸我的头,十一品的金色发莲无声没入我的脑袋,我顿时觉得那场可怕的梦从我脑海中消失不见,心绪平和,神清气爽。
师父慢慢踱出禅房,转过头来对我说:“从明天起,你就开始修习指月禅心吧。”
师兄们一片欢呼。
好长好长的时间里,我总是觉得,那天晚上的三生石畔,我曾经做过一场奇怪的梦,可怕又残忍。但是无论我后来怎么努力去想,回忆就像消散了的烟尘,了不可得。
但是偶尔我也会有些恍惚,眼前世界忽然变成血色又瞬间变得正常。
有时候,也会有几不可闻的声音朝我叫到:相柳,相柳.....
相柳,一个奇怪的名字,也是一个亲切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我和师父站在竹林里,,四周蝉鸣如琴,竹影摇荡。一只昆虫从厚厚的落叶中悉悉索索的钻了出来,它通体黄褐色,拥有一对镰刀状前足和一双附在背脊的膜翅,头额处有一对突出的复眼,全身包裹在一层湿漉漉的黏液中,缓慢的爬向竹子。
这是一只初生的蝉。
它艰难的爬上最近的拂尘竹,身后留下一道透明的黏线。它每往上爬上几步,都会滑下一步,有时候甚至会从光滑的竹竿上跌落下来,好在落叶松软,它总能重新爬起来。
不停的跌倒,滑落,不停的向上爬。不晓得过了多久,它身上的黏液被渐渐强烈的阳光晒成透明的壳,裹在身上,终于停在了一根竹枝上。
它用力的展开翅膀,缓慢的扇动了一下,似乎想飞起来。但是身体只是晃了晃,对一只新生的蝉来说,身体毕竟太沉重。
它倒挂在竹枝上,不晓得过了多久,背部裂开了一个缝隙。它的前腿呈勾状,牢牢抓住竹枝,身体不断用力,小缝越撑越大,最终爆裂。它的背部和翅膀脱颖而出,小心地从旧皮中挣脱前肢后,它用力向后一挺身,竟然脱离了硬壳的束缚。
正午的阳光透过疏疏的竹林,照在它略有些潮湿的双翅上,纤薄透明的翅膀就迅速的干燥变硬。它欢快的高鸣一声,猛地展开双翅冲进浓烈的竹叶和阳光里。一时间,仿佛像是接到了信号,竹林里千百只蝉一起合唱,祝贺又有一个同伴能在天空里自由飞翔。
我望着竹枝上空留的蝉蜕,充满惊奇。
师父说:“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蝉蜕哦。”
“不”,师父说:“是一个脱去了负重,然后能自在飞翔的生灵。”
师父说这叫做空蝉,人生苦短,只有脱掉身体束缚,脱掉心中的烦恼,恐惧,执着,才能超脱苦海,得大自在。
其实我觉得指月禅心更像修心法门而非修行法术。师父说本来如此,世上的武功法术,都是为了杀人,只有佛法是为了救人。
救人须先救己,救己必先明心,而明心必先断缘。
所以,这门佛法的第一阶叫做了缘。
指月禅心一共有四阶十二品,每三品一重,分别名为:了缘,金刚,普愿,涅槃。
师父说倘若有人断了烦恼,彻悟真俗,复又发愿度人,直见真如,必能修取万劫不坏的正果。
“不过”,师父说:“苦海无边,渡法万千,到底何为正见法门,最终到达彼岸,却不得而知。”
夜色下,师父带我站在三生石旁观赏月亮。师父举起手来,指向夜空,我的目光便随着他指尖上的月光移动。
师父忽地收起手指,我愕然的望着他收起的手臂。他用手轻轻拍着我的头:“傻孩子,手指只是为了帮你指出月亮的位置,但是手指不是月亮啊,你盯着我的手指做什么?”
我的心中霍然开朗。
以手指月,指并非月。
目光盯着别人的手势,当别人收起手指,你往往无所适从。因为你已经忘记了望月的初心,以为别人的指头就是月亮,从而走上歧途。
指月禅心正是这样。法门只是渡海的竹筏,而非目地,如果你把重心放在杀人争斗的法术上,就会痴执其中,反而在修习佛法的道路上难有寸进,最终再也不会成就正果。
师父伸手向我一指,一朵真如法莲便开在他的指尖,一个个经文化作金色的真如种子缠绕着我,融入我的身体当中。
我左手揖在胸前,低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师父传于我的经文种子便从身体中飞出来,在我的右手掌心凝成一朵莲花。
这朵莲花只有一瓣尚未凝实的虚影,通体经文环绕。中心立着一个身体面目都很模糊的小人,随着法莲生成,我觉得双眼一明,视力仿佛一下子得到了提升,竟能隐约望见远处天空中,飞翔的夜枭。
师父说十二品法莲各有妙用:
一品眼识,眼识修成,让人能目视百里,纤毫毕现,黑夜里视物如昼。更能见人所不能见,烛明鬼神,见真我本心。
二品耳识,耳识修成,便能听力大增,能观一切音,鸟虫鱼兽皆能听闻,不偏听偏信。
三品鼻识,鼻识修成,便能屏污去秽,吸纳天地元气加倍迅速,清涤杂心。
四品舌识,舌识修成,便能舌灿莲花,口诵真言降妖伏魔之能。
五品身识,身识修成,周身坚似金刚,水火不坏。
六品意识,意识修成,能警恶知微,五识常在,于幽暗中感知外物。
七品末那识,此识修成,能返本知真,破除迷妄。
八品阿赖耶识,此识修成,心常清静,一念起而万法随。
九品阿摩罗识,此识修成,知晓真如佛性,修得轮回种子,堕于六道而不迷,真如不灭,便有起死还生之能。
至于进入涅槃境,,后三品微妙难言,非亲入不能理解,无法言述。法莲本身,更是有封印,破秽,加持,攻坚之妙用。
我小心翼翼的控制法莲,在洗心池上移动,池里的龙鱼竟排成一线,跳跃嬉戏。鱼鳞在月光下反射出斑点荧光,宛如一条银龙追逐金珠,煞是可爱。
师父说洗心池里的龙鱼若能长久沐浴佛光,或许可以开启灵识,成妖修行,最后化虹为龙,逍遥九天也不一定。不过以人类的聪慧,尚且不能,何况虫鳞之属。
从上古神人大战,黄帝一统百族至今,由于天柱折断,勾连九天仙阙元气的只剩下建木了。不过建木藏在南疆深处的都广之野,几千年来,已经无人能得见其真面目,元气更是日渐衰微,已经千年未听有人能羽化登仙,遨游九天了。
我听闻师父提起上古神人大战,心里隐有悸动,却不知为何。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的佛法不深的缘故。
由于是初学法术,我每次只能运使法莲不到一刻钟,便真元耗尽,法莲消散。师父说等指月禅心修至第二重金刚境圆满,就能法力充盈,生生不虚,再也没用法力耗尽之豫。
等到那个时候,我一定天天在洗心池边运转佛法,好让池里的龙鱼有机会开启灵识,转化为妖。我还没有见过妖怪是什么样子的哩,况且是我亲自点化的妖怪,多么好玩儿。
四师兄曾说荒野里常有妖怪出入,不过都是些山精鬼魅,草木成妖。
《大荒经》上说,在南疆雷泽深处,有上古余留的妖魔,能劈山断海,妖力深不可测。
可惜我至今连寺院都没有出过,更不可能去雷泽看妖怪。师父说等我真正进入一品境界,就准许我下山游玩。
自从我生成真如法莲的虚影以后,师父便决定每日举行早课,帮我巩固境界,一直到真正进入一品。
每日清晨,旭日待升,,我和众师兄都会来到寺里的大殿中。
大殿座落在寺庙中央,朱瓦飞檐,四面檐角各悬有一个铃铛,有风吹过,铃铛就叮当作响,甚是好玩。殿内空旷,只在墙角粗大的木架上吊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大殿中央摆一方雕花的几案,案上有香花清水,最里边供着一整慈眉善眼的金身佛像。案下有一口黄灿灿的大缸,敲起来当当作响,四师兄说那叫磬,殿中还有一只朱漆大鼓,安放在铜钟对面的墙角。
其实,我平日里无事,也经常进来玩耍:或者藏在磬里等师兄们到处找我;或者爬在佛像腿上学他的样子;或者用尽力气推动巨木撞响大钟。
师父说念佛诵经,只是为了存想静心,打磨心境。若是以为只是念经,便可以修炼佛法,那便是打错了。
大师兄用力撞响墙角大钟,三师兄擂鼓,四师兄击磬,跟随师父的木鱼,一板一眼的诵经。
开头总是一段香赞:
炉香乍热,
法界蒙薰。
诸佛海会悉遥闻。
随处结祥云,
诚意方殷。
诸佛现全身
......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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