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开始笼罩白日里的世外桃源。姚珠儿在睡梦中拢了拢鹅绒被子,她身上很暖和,但似乎有股寒意从骨子里生发出来,寒意慢慢地渗入她浑身的关节中,她逐渐有了一丝酸痛感。
皱着细细的柳叶眉,姚珠儿辗转醒了过来。一轮白月正好挂在她窗前,约摸着快要天明了。她干脆披衣穿鞋,下床出门去走走。
穿过曲折的小路,她心中愈发地不安。看似一片祥和的山水牢,总有些什么不妥。她再次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天边的月亮一直无声地跟随着她,这弯弯的月亮,好像残崖叔叔笑起来眯眯的眼睛。
姚珠儿突然打了个寒战,脑中恢复了清明:我与张先生入山水牢的前一天,我们在营外的深潭处相遇,当时已经接近月圆。时隔一天,我们进入山水牢,为何这月亮反而变成了下弦的模样?
姚珠儿心头突突突地跳,父亲在军营里干的事,她虽然未参与,到底也知道些皮毛,恐怕这能耐通天的残崖叔叔和那些事也脱不了干系。想到这里,山水牢的景色也变得诡异起来。她加快了脚步,走向张先生的房间。她要赶紧叫醒张先生,再一起盘算一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似乎想到什么,脸红了红,一路小跑地去寻张若虚。
七杀阵中,月崖仍饱受锁骨胸骨被长链穿透的苦楚。她的神识已经被七杀阵打出体外,飘飘荡荡,来到一束光前。月崖好奇地碰了碰那道光,却猛地被吸了进去。
她竟然回到了被封印已久的戬尸令中。挂天的云霞匀散在入夜前的天幕上,绚烂的银河一条条从身边旋过。每一颗星,每一个宿都按照上古定好的秩序运转。她在星宿日月之间信步游走,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整天只知道练功和比试的月崖。祖令的气息笼罩着整片宇宙,已经获得人身,立地成形的师兄们前仆后继地前往人间执行任务,消除人间的僵尸,尸人以及其他一切与尸相关的妖物。而正在成形的师弟们刚刚从祖令的意识中剥落,尚是一丝无主的力量,等待出关的祖令赋予他们神识和身体。
整个戬尸令门中,只有月崖最为特殊。她是个女子,而祖令剥离的其他神思,从来只有男儿身。而其他神识,只有通过不断的试炼比试,才能获得人身成形。月崖却自记事开始便是人身,经年来的比试,在她身上留下了累累的伤痕。当然,除了祖令之外,没有其他人会认为这些事有何不妥,包括月崖自己。戬尸令门下,从来不会去想自己的身世和未来。既然已经成形,那么便去执行天命,待力量散尽,也就消失了罢。
月崖沿着熟悉的星轨,顺着祖令的气息,来到了祖令闭关坐化之处。祖令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形,但是却有着实实在在的相貌。他可以无处不在,也可以无迹可寻,他是宇宙中无穷无尽包罗万象熔融万物的汪洋,却又是宇宙中的一粒星尘。要寻到他,只能凭借寻者自身对祖令的感应能力。而这种能力,即使是戬尸令众弟子,也有强有弱。有些神识,屡屡成功。有些神识,只在成形的那一刻见过祖令一面,便再也没有能力寻得他。
月崖在祖令的气息旁等候了片刻,那个近千年不曾浮现的样貌,终于缓缓踏破虚空,走出了宇宙万物的轮廓之外。高不可攀,一尘不染,一袭白衣似是天衣无缝,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披散的长发缀满了星光,象牙白的面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瞳孔,眼中空无一物却又无所不有。
他不曾开口说话。祖令从未真正开口说话,戬尸令只从周遭气息的变动来判断祖令的指示。月崖屏气凝神,闭着眼睛,专心地摸索辨别祖令的旨意,突然双手被虚空托起,似乎有人握住她的双手。
月崖心中一惊,周遭的气息瞬间大乱,她倏地睁开双眼,那张高不可攀的脸,此刻正贴在她面前,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她瘦骨嶙峋,关节凸起的双手,正握在他温润如玉的掌中。
“师尊!”月崖迅速站起身,抽出双手,往后退了几步。祖令是混沌的本意,怎么会有如此举动?这无异于天空突然对你笑,大地突然抱着你一般令人震惊。
祖令嘴角挂起诡异的笑容,一步步紧逼。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宇宙虚空中震出了一朵涟漪。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每个戬尸令都能感知到那些涟漪的存在。祖令以前从来不会有任何动作,因为他每一步,都将给现有的天地宇宙造成难以预料的变故。
月崖一再后退,身后已是银河。此刻它正按照它的轨道在运转,月崖不能破坏这个轨迹,因而退无可退。她一摸腰间,佩剑却不在。她想起来自己在扬州平定蛟乱时,剑还插在蛟头中未来得及取出。她慌而不乱,双手运起星魄和宿魂两种法术,迅速从漫天的星辰之中,找到了运转关系可以充当护身阵法的星辰,随后倏然隐身于其中。
然而,此法却无任何效果。祖令一袭白衣,背手悬空站在她面前,如影随形。他冷笑着,伸出一只手,如泰山压顶般向月崖压下来。
七杀阵外,张若虚与残崖正斗得难解难分。残崖身后是一处祭坛,祭坛上供着一个男子的画像,眉目之间与张若虚几乎一模一样。
此时,残崖正以丝线控制着张若虚的几处要脉,企图控制他的思想与行动。月崖梦中的祖令,正是残崖操纵的画像中祖令形象。祖令的气息,是他搭上了自己部分修为伪造的。
毕竟,他也出自戬尸令门下。他正是祖令剥落的神思之一,身上有着祖令的气息。月崖的神识太强,与此前被他炼化的其他戬尸令不同,无论如何锻造,总是冥顽不灭,无奈之下,他才出此下策,以幻境诱捕她的神识。祖令被封印了,但只要他不断攫取流落人间的其他戬尸令的神识,他就可以逐渐变得和祖令一样强,在人间当个无上神。
而张若虚背着手,不见动作,只是冷眼看着画像中的人。虽然不能断定残崖用的是什么法术,但是他知道,七杀阵里囚徒的生死,就悬在那幅画像和自己身上。残崖用的是幻术,先用七杀阵将道者的神识炼出体外,再逼入早有预谋的幻境之中,利用种种手段,将入境者绞杀。
很明显,七杀阵里的道者,修为极高,仅用幻术无法将其杀死,幻境终究是有破绽的,何况月崖对祖令和戬尸令实在太熟悉了,有一丝不妥她就能识破。因此,残崖才打张若虚的主意,想送张若虚入境,借着他以假乱真的面容和实实在在的形体,博取月崖的信任,哪怕她将信将疑,也能有机会一击毙命。
因为这世界上,不可能有如此相似的面孔,还分别来自一人一神……连残崖自己初见张若虚都大吃一惊,何况饱受煎熬,神志不清的月崖呢?
可惜,他没算到,张若虚竟敢在戬尸令面前,使出御尸术。
姚珠儿去房中寻人,却扑了个空。她丝毫未察觉,一波波尚未腐烂的、或者刚刚入葬的新鲜尸体正从张若虚房外走过,奔向七杀阵。&/li&
&/ul&m.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