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中部,暴雪过后的桑哥迪亚山,四周一片死寂。
隼鸟在高山峻岭中觅食盘旋,被雪覆盖的险峻山峰直指浅蓝幕布一般的遥远天际,似要把它撕裂。
四处延展的高山与旷野,寒冷而酷烈。
盘山公路在其中穿行。
山腰便利店,john king正开着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型卡车下山。
因为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他出发的时候忍不住喝了一点烈酒暖身。
没想到这次的酒比以前买的都要烈,他在车里暖烘烘的热气中感到有些醉了。
“damn! the fug alcohol.”他红着脸,忍不住出声咒骂。
他下意识地想把车停在路边,让相熟的朋友hans来替一替他。
于是他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转而去掏衣袋里的手机。
踩刹车的时候,因为已经有些迷糊的视线,最终踩成了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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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瞬间失控,车身猛然向山崖外驶去。
此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好经过。
下一秒,卡车撞上黑色轿车。
带着它一同冲向公路栏杆。
栏杆应声断裂,车辆瞬间向下坠入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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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第五大道,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息。
章景衡驾着一辆性能良好的轿车,正冒着夜色前行。
在加油站短暂停留的时候,章景衡再次拨打了孟时谨的电话。
手机里再次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的英式女音提醒。
章景衡皱着眉,眸子里渐渐浮现出忧惧。
从上午开始,他陆陆续续给孟时谨拨打了数通电话,却一直无法接通。
他忍不住发了第二十条短信过去。
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即将抵达布莱克福特山。
加满油之后,章景衡打开车门,在驾驶位上落座。
车门“咔”的一声关上,将车内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此时的车厢里,车载音响连通了章景衡的手机蓝牙,一直播放着孟时谨喜欢的歌。
他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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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爱人之间所拥有的心灵感应。
从上午开始,章景衡就一直心神不定,心里总是莫名泛起浓重的不安。
这种无端的情绪让他逐渐呼吸沉重。
章景衡起初以为,这是因为自己近日以来一直未曾好好休息的缘故。
直到他的手机响起,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持续来电。
只在短短的一秒钟内,便颠覆了他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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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请问是章先生吗?”电话那头的人问。
“嗯,我是。”章景衡应。
“章先生,我很抱歉地告知您......”那头说话的人不由顿了顿,仿佛觉得有丝不忍。
“今天早上,桑哥迪亚山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我们在调查和取证之后,发现在事故中有两辆车同时坠入了山谷,其中有两位男性和一位女性生死不明。该名女性被查明为您的女朋友elizabeth meng。可以麻烦章先生您抽空过来我们当地的警察局,去处理一下相关的事宜吗?”
........
“hello”
........
“hello?章先生你在听吗”对方迟迟没有听到回答,忍不住出声问。
等待了很久之后,在对方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隐约听见了电话那头压抑得极深的哽咽声。
打电话的英国警察也觉得非常难过,于是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等候着电话那边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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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电话那头才传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我会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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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停在了路边,章景衡挂掉电话。
因为身体在发抖,手机“咚”地一声,从他的手里掉落。
泪水止不住地从他眼里滴落,将视线模糊成一片。
那一瞬间,他仿佛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知觉,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越来越剧烈地抖动着。
他哭着侧身,想要捡起手机,但眼睛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最后他整个人蜷在座椅上,无声地哭泣着。
他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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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章景衡打电话的是英国重大交通事故调查组的警察james。
james是在那通电话过后的第二天凌晨见到章景衡的。
这个连夜从爱尔兰赶到桑哥迪亚的中国男人,双眼极红,双肩好像已然被巨大的悲伤所压垮。
整个人似乎已经失去了灵魂,宛若行尸走肉。
因为章景衡已经无法再开车。
一个好心的当地人替他开着车,一路载了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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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中国男人,眼睛里不自觉含着深刻的同情。
“当时坠崖的两辆车内一共有三个人。当地的搜救队从事发当天早上就已经开始进行搜救,最后我们在谷底找到了严重坠毁的大卡车,而车内的司机已经死亡。一同坠崖的黑色轿车则被撞毁成了碎片,车体大部分被掩盖在车祸引起的雪崩土层中,无法搜救。而我们使用红外探测仪进行探测后,结果显示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生命迹象。所以我们初步断定,三名受害者已经全部死亡。章先生,麻烦你通知孟小姐远在中国的家人,以便我们处理接下来的事情。”james和章景衡说。
在james将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章景衡忍不住向下极为痛苦地蜷着自己的身体,双手抱着头,仿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着这个消息。
章景衡一直都没有说话。
james也蹲了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而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哭。
james忍不住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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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章景衡因为悲伤过度,再加上体力透支,当场昏厥了过去。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看着风把白色的窗帘缓缓地吹开。
泪水无声地润湿了他乌黑的鬓角。
连刚刚在睡梦中,他也在流泪。
人到了那个最伤心的极限时,痛苦也会变得麻木。
他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呆呆地看着窗台花瓶上那株新鲜的茉莉花。
素雅的花株在病房混合着酒精气味的温暖空气中,默默地散发着迷人的芳香。
阿谨,阿谨.....
他想起他的爱人,心间有如被钝刀凌迟割裂。
然而在这种自我折磨中,他固执地回忆着她的面容,她的笑,她看着他的眼神。
他远远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株茉莉花。
阳光从吹开的帘子中漏了进来。
洒落在他抬起的右手上。
有温柔耀眼的光芒在他手上折射而出。
孟时谨送他的手表正在阳光下闪耀,细细的指针在光亮中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数年前,她送他手表的时候,眉眼中还含少女的青涩和妩媚。
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在低头的那一瞬,黑色的发丝从她耳畔滑落。
白皙的手指打开盒子,她取出来亲手给他戴上。
他忍不住低头要去吻她。
她笑了起来,抬头迎着他的吻。
那个吻,和她当时的笑一样,极甜也极美。
后来,她靠在他的肩头,声音清澈中带着细碎的岁月质感。
整个场景仿佛也泛了黄。
她低柔地和他说。
“阿衡,小时候我爸爸和我说,时间对于宇宙来说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但对于其中的每一个生命来说却为最重要。我们的每一天都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只有此时此刻对于我们才真正有意义。我听说最简单的愿望才是最好的,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好。”他点头,眼睛带着笑,轻声答应了她。
然后她笑着亲了他的眼睛。
窗台上那株茉莉在风中开始轻轻地摇晃着。
他开始笑着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
我答应过你的,阿谨。
他极沙哑地开口。
他哭着点头,却像一个孩子一样痛哭了起来。
阿谨,爱上你之后,我变得坚强,也变得软弱。
我知道爱情并不会让人无坚不摧,但因为我深爱你,我才愿意在灰烬中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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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james来看望章景衡的时候,他已经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将自己从精神崩溃中暂时拉了回来。
章景衡答应配合james去联系孟时谨的家人,但他想亲眼看到车祸的视频和搜救报告。
他像一个疯子一样坚信,只要没有见到最终结果,他都没有失去孟时谨。
james请示了上级,在得到允许之后,便在警局将相关的资料和视频拿给了章景衡。
暮色渐起的时候,章景衡从警察局走了出来。
他的身体仍旧虚弱,不得不扶着墙。
视频里两辆车相撞、继而坠崖的画面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播放。
他婉拒了james想要送他去旅馆的好意,像个疯子一样再次坐上了车。
他浑身颤抖着,一路勉力驾车来往桑哥迪亚的山谷。
他的身体状态根本不适合开车,但在这一刻他仿佛也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像个游魂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有她的地方,无论她是活着还是死去。
车子在黑夜中疾驰,四周开始无声无息地下起雪来。
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车辆变得越来越少。
章景衡艰难地辨认着积雪的路牌,最终在即将脱力的那一刻抵达了谷底。
大货车和轿车的残骸坠落在山谷的中央,四处草木丛生,几乎全部被厚厚的冰雪掩盖住。
原本这里无路可走,只有极窄的一条车道,是两天前警察搜救的时候临时开辟的,但现在这条路也被冰雪覆盖住了,无法通行。
章景衡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不管不顾地从长满枝条的草丛中穿行,直直地向山谷中央走去。
缀满冰雪的枝条异常坚硬,只是一小会,就把章景衡身上的衣服割破了。
他在枝条中跌倒,哭着向前爬,一刻也不肯停。
他的手臂、腿部和脸部都被划出了伤痕,痛感使他在虚弱中清醒。
积雪很深,他在快接近谷底的时候,在陡峭的岩壁上滑倒,身体瞬间在岩石群中滚落。
冰冷的碎石在他身上划出了大量细碎的伤痕。
鲜血滴落在积雪上,很快就被新的风雪掩盖住了。
最后章景衡在一堆极厚的雪中停止了滚落。
他趴在雪地里,很久都没有站起身。
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昏厥中。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所以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完全崩溃的情绪。
他嚎啕大哭着,用还在流血的拳头用力地击打着雪地。
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声嘶力竭地在旷野中哭喊着。
“啊.....你把她还给我啊....把她还给我.....还给我啊........”
“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把她还给我....”
无声的风雪中极寂静,渐渐掩盖住了他撕心裂肺的声音。
打开车门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厢里仍旧自动连接着章景衡的手机,一直在默默地播放着歌曲。
在驾车人于谷底崩溃之际,音乐声在温暖的车厢里慢慢地回荡着。
仿佛是宿命,此时只有那把极具辨识性的女声,低低吟唱着。
“.......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
然而天父并未体恤好人
到我睁开眼
无明灯指引
我爱主
也爱一位世人
为何任我身边爱人
离弃我下了车
你怎可答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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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哥迪亚山谷。
众山掩映中,有一处天然的山洞。
早晨的时候极冷,长长的冰柱从洞口垂下,几乎一直垂到了地面。
纪繁时抱紧怀里一直昏迷着的孟时谨,将身上的厚外套敞开,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她。
山洞里点燃着一个小小的火堆,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火堆,他们才不至于被冻死。
昨天纪繁时载着孟时谨按着原定的路线前行,一切都很顺利。
但谁都没有预料到,正常行驶的车辆会突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
然后在猝不及防中,整辆车坠入了山谷。
他和她是如此地不幸,但又是如此地幸运。
他们最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纪繁时当时开着的轿车是伯父一家特别定制的,在市面上所能买到的安全系数最高的家用轿车。
他的伯父是剑桥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同时也是英国国家安全局的重要研究人员,多年以来专攻量子物理。出于安全考虑,英国国家安全局给伯父配备了数辆安全系数最高的车辆,而一直使用这些车辆的伯父也逐渐形成了浓厚的安全意识。
他从安全局退休之后,家里便一直保留着驾驶安全系数最高的车辆的习惯。
出发当天,纪繁时就开着那辆安全系数最高的车辆。
那辆车有极好的减震和抗撞击功能。
当时轿车先是抵抗住了来自货车猛烈的撞击,在失重坠崖的时候,快速弹出了安全气囊。
车身在完全坠落至地面的时候,外壳全部碎裂,以最大限度地吸纳了强烈的冲击力。而安全气囊也在第一时间再次膨胀,将车内的两人迅速弹出车外。
那时候纪繁时只来得及紧紧地抱住孟时谨,还未来得及反应,车辆坠崖所引起的雪崩瞬间就将眼前的车辆掩埋住了。
纪繁时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再迟上一秒,等待他们的结果将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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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繁时从小接受过系统的野外求生训练和急救医疗技巧。
轿车将他们弹出来的时候,连带着也把包裹着袖珍刀、绳索、打火石、干粮、绷带等物品的小包裹一起弹出。
他余惊未定,低头叫唤着昏迷的孟时谨。
但她一直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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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没有人烟,纪繁时一时找不到出去的路。
后来雪下得很大,为了避免被冻死,他只好抱着孟时谨走了很远,最后才找了一个适合藏身的山洞。
纪繁时在两人即将冻僵之际,迅速去洞外砍了一定数量的枝条。
在回到洞内之后,利用火石快速升起了火堆。
砍树的时候纪繁时很吃力,因为他的右手已经在车辆被撞的时候脱了臼。
车辆落地的那一侧是孟时谨所在的方位,虽然纪繁时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孟时谨,但她还是不免受到了更大的冲击力,以致于`迅速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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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繁时发现他怀中的孟时谨呼吸越来越弱。
在极深的恐惧中,他不禁泪流满面。
“liz,liz......”
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哭着将她更紧地抱入怀中,极轻地吻着她冰冷的脸庞。
泪水滴落在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她的身体越发地冰冷。
纪繁时不肯放弃。
后来他尝试喂她喝了一些温水,点燃起了更大的火堆。
耐心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这是他所经受过的最残忍的时刻。
亲眼看到自己所爱的人在他的面前濒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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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最后眷顾了所有人。
孟时谨醒过来的时候,正在纪繁时的怀里,鼻间是他温暖的体息。
纪繁时因为累极而陷入了浅眠。
但怀里的孟时谨极轻地一动,他便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几乎是在看到她双眼的那一刻,眼里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孟时谨在虚弱中感到些许的无奈,似乎和她关系亲近的这几个男人,无论是章景衡、孟时慎,还是纪繁时,在她面前都特别容易流眼泪。
她虽然清醒了,但是身体极其虚弱。
头部非常痛,几乎让她没有办法思考。
纪繁时察觉到她还未完全恢复过来,动作很轻地抱着她,耐心地喂她喝温水以及原本就不多的压缩干粮。
她实在是太虚弱了,很快又在纪繁时怀里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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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的天色渐渐变暗,外面除了呼呼的风声之外,世界一片寂静。
他和她此时仿佛置身于世界的孤岛。
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名正言顺地陪着她。
即便最后他会在这片荒芜的雪野中死去,也是和自己所深爱的人一起。
因此无论结果怎样,他都会坦然接受。
他把余下的树枝都放进火堆里。
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山洞。
等到更暖一些的时候,纪繁时小心地安置好孟时谨。
然后起身出了洞,去捡拾更多的柴火。
他在洞口不远处,利用树枝、绳索和一些干粮设计了几个简易的装置,希望能够幸运地捕到一两只雪兔或者雪鼠。
毕竟干粮已经所剩无几。
同时他也在等待风雪变小一些的时候,燃烧树枝以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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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外面的时候,风雪依旧很大。
纪繁时只好放弃求救,捡拾了基本够用的树枝之后,他发现自己幸运地捕到了两只雪兔。
因为被陷阱困住而无法觅食,两只雪兔均已被冻死。
纪繁时颇为难过。
但为了求生,他咬牙提着两只兔子回去宰杀了。
孟时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还未及睁眼,就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
纪繁时在旁边认真地翻动着兔肉。
他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醒了过来。
他俯下身,柔声问她饿不饿。
孟时谨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头痛也减轻了些。
纪繁时扶着她起了身。
她接过纪繁时递过来的肉,沙哑着声音,和他道了谢。
她环视着四周的环境,沉默了好一会后,开始动作很轻地咬着肉。
此时的两人都很安静,因为各自的心情复杂,许多思绪无从表达。
最后还是孟时谨打破了沉默。
“francis,我们现在在哪里?谢谢你照顾了我这么久。”
纪繁时极轻地摇了摇头说:“liz,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现在还在桑哥迪亚的山谷里,当初我们往北走,靠近了法克林。如果我们继续往北,就能到法克林最北部的村庄。等熬过这几天,如果风雪小,我们就能得救。”
孟时谨点了点头,看着洞外肆虐的风雪,在生死未卜中意外地平静。
也许是肉类终于给孟时谨虚弱的身体补充了能量。
她看着面前燃烧着的火堆,思绪走得很远。
她轻声地问:“francis,你会不会怕,我和你都死在这里?”
纪繁时转头,看着她的双眼,摇了摇头。
“我想我不会。liz,我小的时候曾接受过很严格的野外生存训练,有一次我在亚马逊的原始森林里摔断了腿,不久之后又被毒蛇咬了,那是我经历过的最无助的时候。那时候我在意识模糊中,觉得自己就要去见上帝了。直到我的生存导师找到了濒死的我,我最后被救了回来。从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觉得是上帝对我的恩赐,我曾发誓无论做什么,都不要让自己有遗憾。所以如果我再碰到这样艰难的时刻,我都可以释然,因为我已经很好地活过我的每一天了。”
“你会害怕吗?liz。”纪繁时问她。
孟时谨抱着腿,将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笑了笑。
“francis,我想我是害怕的吧。因为有很多爱我的人还在等我,我也仍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有去做,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没有去体验。因为内心还有渴望,所以我害怕吧。如果不是今天我和你坐在这里,我也许不会反省我自己,我生活的局限究竟在哪里?我想,就像有些人为了财富和权势迷失了自己,我这么多年以来,也在知识中迷失了自己吧。我热切地去追逐无尽的知识,但对于更好、更有意义的人生疏于思考。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现在的我应该满脑子想的都是天文数据,而不会用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我的生命还欠缺了什么?如果明天我将死去,我会为了什么而遗憾?这些遗憾和恐惧,指向我所欠缺的东西,我还未学会怎样充分地珍惜生命,还未真正懂得何为生命。”
纪繁时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睛很温柔。
他赞同她的自省,自己内心也在震颤。
孟时谨顿了顿,又问他:“francis如果没有遗憾,那会有未尽的愿望吗?”
纪繁时的内心有些苦涩,微微摇了摇头。
这次如此接近死亡的经历给孟时谨带来了触动,她变得坦然了许多。
她从沉默中猜出,纪繁时未尽的愿望也许与她有关。
她也安静了下来。但她像个朋友一样轻倚着他的肩头,表达着除了爱情之外,她是如何地信赖、感激着他。
纪繁时轻靠着她,闭上了眼睛。
.
他们在洞里待了一夜之后,外面的风雪终于停了。
纪繁时扶着孟时谨出了山洞,从天空中云层的密度,预计了未来的一到两天都是晴朗的天气。
于是他当机立断地收拾好东西,带上一些压缩食品和烤干的雪兔肉,根据植物的长向和山脉辨认着北部的方向。
他折断两根粗壮的树枝,给了孟时谨一根,以助她在雪地上行走。
于是孟时谨跟着纪繁时在雪地中艰难地前行着。
一开始他们很顺利。
一路上的天气就像纪繁时所预测的那样,没有下雪也很晴朗。
纪繁时看着远处的山脉,预计他们明天就可以到达法克林北部的村庄。
最后他找了一个适合栖身的避风口,慢慢点起了火,和孟时谨一起取暖熬过了寒冷的夜晚。
天亮的时候他们继续启程,一路上的树木也开始有了变化。
纪繁时知道他们快到法克林了。
但抵达之前,他们遇上了一个难关。
前方有一处陡峭的悬崖。
纪繁时认真地观察了地形,估算出他们应该可以走过。
但成功与失败的几率各占一半。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孟时谨。
退,他们未必能够顺利等到救援。
进,也许他们今天就会葬身于崖底。
孟时谨仔细地询问了纪繁时可行的过崖方法和种种可能发生的意外。
在反复地进行考虑过后,孟时谨最终决定要过崖。
其实如果纪繁时是一个人,最终他也会选择过崖。
因为在野外生存最忌过度冒险,也忌优柔寡断。
在最适当的自然条件和最佳的身体条件中,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有时候错过了机会,就再也没有了生存的可能。
最后纪繁时将绳索绑在附近一棵结实的树上,然后将剩余的一头绑在孟时谨和他自己的腰上,和孟时谨一步一步、万分小心地在悬崖上走着。
悬崖因为长期暴露在风吹日晒中,表面的岩层已经非常地脆弱易碎。
虽然纪繁时每一步都在小心地判断是否可以安全地走过,但有一处比较脆弱的山崖,当孟时谨踏上去的时候,慢慢地开始碎裂。
几乎是猝不及防的,孟时谨整个人跌了下去。
下面是极高的悬崖,任何人坠下去都将必死无疑。
孟时谨在濒死的那一刻,恐惧让她不由得低喘了起来。
因为有绳索的牵引,孟时谨最后空悬在半空中。
但纪繁时猛地被绳索的作用力往下拉,半个身体也掉了下来。
只要割断她的那段绳索,拉他下跌的力就会消失,而他只需稍微用力,就能重新爬上去。
他们只差几步就走了过去。
孟时谨知道他的口袋里有小刀。
纪繁时一直不肯放弃。
这样下去,最坏情况是他会被她一起拉下去。
那棵树不可能一直承受得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最终断裂之后,他们都会葬身于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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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接近死亡的时候。
会后悔吗?会痛苦吗?
孟时谨想起了章景衡微笑的脸,想起了远在中国的妈妈和弟弟,还有去世了很多年的爸爸。
想起这些年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想起走过的很多的路,去过的很多的地方。
她从不曾真正亏欠过他人许多,努力活过,也一直认真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许多人在她身上寄寓着那样深厚的希望,但她知道她其实很平凡,和这世界中的芸芸众生一样,终有生命的最后。
但是她还有那样多的遗憾,因为她的身上藏着章景衡这么多年的爱情,有着他的过去和未来。
她很喜欢看他笑。
很喜欢他的吻,很喜欢他抱她。
其实所有的一切,她都很喜欢。
因为她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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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声地流着眼泪,但是也很勇敢。
孟时谨不可能让纪繁时陪着她送死,于是她哭着和他说:“francis,你割断绳索吧,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你自己。”
纪繁时也哭了,他被孟时谨可能死在他面前的恐惧所刺伤。
他在极度的痛苦中哭喊:“我爱你啊liz!你知道吗!我爱你啊!我做不到放开你。要么一起活下去,要么一起死。你不要放弃,好不好?”
孟时谨笑着点了点头,泪水从她的脸庞滑落,随着风直坠到悬崖。
纪繁时用尽全力。
他在几乎无法抗拒的下拉力中发了疯一样向前挪动着身体,细碎的岩石在他身侧纷纷滑落。
就在他们都将绝望的那一刻,纪繁时终于爬了上去。
他来不及歇息,用尽剩下所有的力气将孟时谨拉了上来。
几乎是互相牵扶着,他们在鬼门关中走完了剩下的几步,终于抵达了峭壁的那一头。
他们的脑海里还留有刚刚濒临死亡的恐惧。
纪繁时紧紧地抱着孟时谨。
“l love you....liz....”他低声向她表白,仍在流泪。
那时候孟时谨整个人已经虚脱.
她抬手轻轻擦去他的泪水。
此时此刻,她不想让纪繁时再伤心了。
生活的本质是什么呢?爱情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如果有另一个人深爱着你,你怎样一一辜负他的深情才不会感到愧疚?
如果你相信,付出生命的爱情是可以再生的情感,或者你相信,经历了生死也不愿意放手的爱是人人都有高度。
事实上,在人世中锻冶的众生,真正的爱情从来都是稀缺的。
在他们的爱情中,所有最艰难的选择都留给了她。
很多愿望,越简单越好。
很多问题,其实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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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bgm:杨千嬅《少女的祈祷》。我很喜欢他们仨的,希望小仙女们不会讨厌我们孟哥和小纪,是我没有写好他们,惭愧脸。以前熬夜看小说的时候,我一直心疼温柔男二,后来逐渐养成了“超a女主+双男主”的阅读嗜好(捂脸)。讲真,我觉得我们一直把爱情看得太简单粗暴了,让自己幸福虽然难,让其他人幸福也很难。爱情有些方面可能不是那么令人赞同,但是往深处了想,我们也许也能看到更多的深刻的东西。(ps:本章地名架空,各种知识纯属胡说八道……)
像孟哥说的,活在当下!
各位小仙女晚安喔,鞠躬!&/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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