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铁游夏,他就喜欢在平时说一些让大家听了心里都轻松愉快的、比春天的风更柔和、比冬季的太阳更温暖的话。
但他也是捕快。
那就没办法,他也必须时常说一些不好听的、大家都不爱听的消息。
当他解释完一切之后,四周的空气都似乎变得凝重。他知道,李湫等人的心情必定更加沉重。
他见状不由也有些难过,只好立刻又用别的话开解开导起他们。
李湫等人的情绪这才稍微好了一点。
铁手与冷血终于告辞。
夜已极深,明月当空,风带凉意。
卞庄主带他们前往了隔壁的房间门口,随即离去。三剑一刀僮打了个呵欠,与二师叔四师叔说了再见以后,遂也乖乖去房里睡觉。
唯有铁手,仍站在院里,抱着臂,看着路边随风摇曳的木叶,不动。
冷血自然跟铁手并肩而立,抬眼望了一瞬不远处那间客房的纱窗所映出的灯影与人影,随即收回视线,道:“二师兄,幸好有你。”
铁手道:“幸好有我?”
冷血道:“刚才看李兄他们那么伤心,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幸好有你在,能让他们高兴起来。”
铁手闻言沉默须臾,继而淡淡一笑,道:“四师弟,他们并没有真正的高兴。我也没那么厉害的本事,说几句话就能让人瞬间转悲为喜。”
冷血道:“但你至少让他们不再一味地沉浸在悲伤里。”
铁手道:“其实,李兄他们的心伤,时间自然能够治愈,更让我担忧的是……”
冷血道:“我相信你,也能将红腕和青眉带回来。”
铁手道:“怎么这么肯定?”
冷血道:“你的口才一向很好呀。”
铁手又笑了,道:“要论口才,你二哥怎能及得上你三哥?”
冷血道:“不一样的。三哥最擅长的是在关键时候将敌人诱得倒戈相向,而二哥你擅长的则是劝服敌人,让他们化戾气为平和。总之,你们俩,凌弃都是比不了的。”
铁手的手搭在了他肩上,微笑道:“你不是比不了,你只是平时不愿意多说。而且……”
他望着夜色沉吟,又感叹道:“让一个人的戾气暂时化为平和,或许,只凭口才,就能够做得到。但若是想让一个人彻底弃恶向善,那却不是只靠语言,就能成功的。”
冷血道:“但你从前已成功过很多次。”
铁手笑道:“没有很多次。”
这句话的意思是,倒也的确有过几次。
铁手接着道:“其实你也成功过。”
冷血摇摇头,冷峻且坚定地道:“我从不劝无可救药的敌人。不过,有些人,本性倒不是那么坏,他们是需要有人拉他们一把的。”
铁手赞同地颌首,道:“你说得对。可是我一向认为,这世上除了极少数的十恶不赦之徒,大部分人的内心深处都有善的——即使有些人的‘善’只有一丁点,且一直被隐藏着,也不能说它不存在。若想要把对方这点‘善’给引出来,靠的不是口才,而是——”
他轻轻拍了拍冷血的心口。
“是真诚的心。”
冷血只觉铁手的手掌正拍在他的心跳上,他顿了顿,即刻把话锋一转,道:“二师兄,说说你吧!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铁手实话实说,道:“适才和李兄他们谈话,我心里也确是略有不舒服,但跟昨晚比起来,已经好太多。”
冷血松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是铁手吸收“七恨”毒性的第二天。
当年闻天大师吸收了“七恨”的毒,便是过了三天,他的情绪才恢复得与平常无异。这是不是说明,再等一天,二师兄体内“七恨”的毒也能全解了?
铁手见小师弟眼珠转动,显然是在不停想着这件事,便突然又一笑,道:“明天我们要走的路,听说风景很是不错,我的心情应该会更好。”
至于今夜,他们当然不便拒绝卞家庄主人的邀请,须在这里暂宿一宿。
翌日清晨,两人与三剑一刀僮早起,吃过了早饭,便向卞庄主告辞,出了庄,上了马,朝着阳光明亮处出发。
出发的只有他们六人。
昨晚,他们已与李湫、柳容、汪绥、葛原商量讨论完毕,请李柳汪葛四人还暂时留在这里,若是有了萧家姐弟或者魏啸的消息,他们会立刻发消息给卞家庄。
这一路的风景,的的确确秀美无比。
天是蔚蓝色的,有几片白云悠然飘着,连绵不断的青山,山脚下有绿树红花,有黄色的鸟儿,与灰色的小兔——这么多的颜色,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
比图画更绝的,乃是这一路的空气,清新自然,令人闻一闻便觉心旷神怡。
临近正午的时候,他们恰好看到路边开着一家饮食铺子,便决定午饭在这里解决。
饭菜做好需要一些时间。三剑一刀僮趁着这会儿空闲,与这家小店养的一只猫儿玩耍了起来——或许这里的民风,与这里的风景一样纯美,以至于此地的小动物都不怎么怕人。
铁手与冷血则拿出了一幅地图观看。
店小二给他们端上了茶水。
铁手道了声谢,旋即冲着冷血道:“我们待会儿可以顺路去一趟春田崖。”
冷血点点头。
何梵一边摸着小猫的毛儿,一边回头叫道:“春田崖,好美的名字,那是哪里啊?”
“鬼、鬼崖?你们要去鬼崖啊?”
突然间道出“鬼崖”这两个字的,自然不是何梵的二师叔与四师叔。
乃是一旁的店小二。
这让何梵的脸色立即一变。
冷血平静地问道:“你们把那里叫鬼崖?”
店小二道:“我们这儿一带,好玩的地方多得是,景色秀美的地方也多得是,唯独那鬼崖,阴气森森的,听说埋了好多尸体,每到夜晚,便闻厉鬼哭泣之声。平日里,连鸟兽都不去那儿。几位客官,你们干嘛要去那里呢?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得了。”
铁手笑道:“所谓的厉鬼哭泣之声,早就有人亲自去探查过,只是因为那地方松柏颇多,而夜晚风声紧促,风吹木叶,似是鬼哭。其实,这世上并没什么鬼,小二哥,多谢你关心,我们会小心谨慎,绝不会出事的。”
这个解释,不但是说给店小二听的,也是安慰三剑一刀僮的。
铁手发觉,除了叶告不怎么怕鬼之外,其余三个孩子都已经战战兢兢了。
店小二道:“就算没有鬼,那地方也没什么好看好玩的啊。”
铁手手中杯盏里的清水在微微晃动,他沉吟微时,喟然道:“只是想去凭吊一番。”
店小二不解,正待要问,忽闻另一桌的客人在招呼他,他忙忙去了。
于是,提问的人变成了三剑一刀僮。
“凭吊什么啊?”
冷血解释道:“春田崖是当年地狱王行凶杀人之地。”
那一场最惨烈的令无数江湖人亡于地狱王刀下的战役,发生地便在原本景色秀丽的春田崖——只是不知,它如今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四僮恍然大悟,又问道:“那里埋的尸体,都是地狱王杀的吗?”
铁手颌首道:“那场战斗,死的人太多,其中不少人是江湖独行客,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他们的朋友只好将他们就地葬在那儿了。”
何梵听得心里发毛,咽了几下口水,忽道:“所以,说不定那儿真有鬼呢?我听人说过,那种地方,阴气太重,的确是鬼怪出没之地。”
陈日月和白可儿也连忙点头,表示赞同。
冷血听罢,剑眉微一蹙,直视着四僮,目光颇为冷峻,问道:“听谁说的?”
何梵低着头,小声道:“京城朱家桥瓦子的说书先生。”
冷血面孔更加严肃,道:“鬼怪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你们以前也跟你们公子办了不少闹鬼的案子,哪一次的‘鬼’不是人为?怎么到现在,还信这种话?”
他顿了一下,语调微扬:“江湖上比鬼怪更可怕的东西,多得是,你们越怕,危险就越要找你们。你们想要在江湖上行走,就得有无畏一切的勇气决心,改掉怕鬼的毛病。”
何梵乖巧听着,没敢说话,他明白四师叔这是为他好。
这个江湖太危险了,冷血与他的三位师兄一样,都希望这四个孩子能尽快成长成熟。
叶告得意洋洋道:“我就不信有鬼。”
其余三僮瞬间冲叶告怒目而视。
然而下一瞬,三僮再次面向冷血的眼神,就都显得楚楚可怜。
尤其是陈日月,他的眼中竟还带点泪光,趴在了冷血的膝头上,道:“对不起,四爷,我、我不怕了,我们跟着您去就是了。”
他的眼神可不像是不怕的样子。
铁手见状,突然很想要笑。
——阿三演戏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但最让铁手想要笑的,却是冷血居然还真信了陈日月装出来的可怜模样,登时心下一软,神情柔和了许多,虽未言语,但拍了一拍陈日月的脑袋。
冷血在这四个孩子面前,总是严厉不过十瞬。
片刻过后,店小二端来了饭菜。
冷血才吃了几口,思索一阵,手肘碰了碰铁手。
铁手道:“怎么了?”
冷血压低声音,道:“我们也不是一定要去春田崖,既然他们害怕,那就换条路线吧?”
铁手方才想笑,是忍住了的,这会儿闻言,却是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冷血茫然道:“二师兄?你笑什么?”
铁手没有即刻回答,认真端详了冷血好一会儿,欲道一句“因为我觉得老四你着实可爱”,然而担心冷血受窘,要出口的话换成了另一句:“你刚刚不是还批评他们没有勇气决心,一直改不了怕鬼的毛病吗?怎么现在又惯着他们了?”
冷血也觉自己这样不对,又思考了一番,遂道:“二师兄,去不去,你决定。”
铁手道:“我决定?”
冷血道:“对,我听你的。”
铁手莞尔,以手指敲额,以气息发声,道:“那你得让我好好想想。说老实话,他们四个也是该锻炼锻炼的。”
这话才落,他没来得及细想,蓦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他与冷血当下一同举目向前望去。
一名布衣打扮的汉子从山那边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叫:
“出事了,出事了!鬼崖出事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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