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书写着五个大楷字:
——“铁二爷亲启。”
铁手冲着冷血笑了笑,当下便拆开了信,只听一个惊异的声音瞬间响起:
“铁二爷?”
说话的人,正是刚刚为霍六打抱不平的那名年轻人。显然,他是瞄到了信封上那五个字,才会有此发声。
江湖上,姓铁的人不算少,被称作“二爷”的人也有那么几个,但“铁”姓与“二爷”这个称呼一旦连起来,只会代表一个人。
只能代表一个人。
整个江湖都敬仰的一个人。
铁手欠身,很和气地微笑道:“在下铁游夏,他是我师弟冷凌弃。”
那年轻人瞠目结舌,好半晌没说话,看了一会儿铁手的手,又看了一会儿冷血的剑,这才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地道:“二爷四爷,原来是你们……真对不起。”
铁手笑道:“兄台干嘛要道歉?”
年轻人道:“既然是你们,那你们抓的人肯定是坏人。哎,你们别怪,我不是滁州的捕快,不了解这儿的情况,所以管了闲事……”
冷血敏锐地抓到他话里一个关键,道:“你是别地的捕快?”
年轻人立即道:“是!”
铁手眼里的笑意更浓了,道:“见到不属于自己辖地的不平事,还愿意主动去管的,这才是尽职尽责的捕快所为。若大宋能多一些像兄台这样管闲事的官差捕快,我们公门也不会成为老百姓们唾弃甚至惧怕的所在。”
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道:“你何必道歉,我们哥俩儿该敬你才是。”
铁手说这番话,想到了滁州大牢的狱卒,想到了萧弯月的遭遇,的的确确颇有感慨。
年轻人高兴地道:“二爷四爷,其实我这回来滁州,本就是来找你们的。”
铁手与冷血互看了对方一眼。
冷血扬眉道:“是常州刘捕头让你来找我们的?”
年轻人点点头道:“是,我叫杨雷,你们叫我小杨就行。刘捕头是我师父。”
先前,铁手与冷血寄信给了常州刘捕头,询问当年青眉在牢中的有关情况;刘捕头回信,会让自己的弟子前来,当面将此事说明。
这两天,铁手与冷血本就一直等着这位同行的到来。
冷血知道对方身份,便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中有明亮的光,道:“尊师还好吗?”
杨雷道:“承蒙四爷关心,我师父很好。”目光一转,看向铁手手里一直拿着的信,“二爷,刚才那个人……”
铁手道:“是一位我认识的人送来的信。杨兄,不介意我先看看信,再和你说话?”
杨雷赶忙道:“二爷哪里话?给你的信,内容一定很重要,你先看。”
信上的内容很少,只有几行字。
铁手看罢沉吟。
街上四周原本将视线投注在他们身上的老百姓们,发现似乎并无什么热闹可看,早已渐渐散开了。
各家商铺小摊未散,货郎的吆喝声未散,卖花姑娘篮子里的花香未散。
人间烟火未散。
冷血笔直站在这温情的市井人烟当中,问道:“二哥?”
铁手道:“青眉让我现在就去越犀涧一趟见他,他有事跟我说。”
冷血道:“我和你一起去。”
铁手道:“他在信上说,他不想见你,所以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冷血道:“那你的意思是?”
铁手道:“见!当然要见!”
冷血没说话,也开始了沉思。
他沉思的时候,眉目则是冷峻的。
铁手道:“青眉之前就一直想帮我,这次他向我邀约,我相信也没有恶意,我怎么能不去见?”
冷血道:“见是必须要见。”顿了一下,续道:“好,我等你回来。这个人怎么处置?”
最后一句话,话锋急转,旁人听了脑子定会转不过弯来。铁手却即刻明白,冷血所说“这个人”,指的正是霍六。
此刻动弹不得的霍六。
铁手想了一想,道:“犯罪的不止他一个人。”
当年滁州的那些官差狱卒,都有罪。
现在带他去牢里也没用,还会打草惊蛇,把别的官差狱卒惊跑。
“让他先跟着我吧。之后我们再一起处理。”铁手的脸上有罕见的严肃,语音也蓦地一正,决然道,“滁州公门,该彻底肃清一番了。”
随后,铁手与冷血、杨雷两人告别。
他解开霍六的穴道,押着霍六,转了身。
冷血忍不住又叫了一声:“二哥。”
铁手回头,笑道:“嗯?”
冷血道:“你保重。”
尽管此次邀约的是青眉,曾悄悄帮过他们的青眉,可他不让冷血与铁手同往的要求,也着实令人起疑。
冷血不得不担心。
铁手微微一笑,道:“你之前不是说,今晚有事要告诉我吗?我还好奇你要跟我说什么,等我回来。”
他一边说话,目光也同时在冷血的脸上逗留了一会儿,柔和得仿佛温暖的阳光照过的春水。
冷血却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听完铁手的话,连耳根也红了。
他点了点头,目送铁手的背影离开。
那份信上所写地点,名唤越犀牛涧,是滁州的一处野郊。
寂寞,萧条,无人。
铁手与霍六到达此地时,确实是不见一个人的。
只有流水潺潺,杨柳依依。
铁手站在杨柳的树荫下,举目遥望天际的白云,远处藏在云中的青山。
他知道那座山的名字:
——天白山。
山上最高的一座峰则唤作:
——清明峰。
有不少人曾说过,大宋三百州,青山无数,但就属在天白山的清明峰上的日出,最为美丽,气象万千。
铁手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来了滁州,定要去清明峰上看看日出。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和冷血还没有时间。
就像他一直很有闲情逸致,想和三位师兄弟一起好好的游山玩水一番,可也始终找不出空。
他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想一想,当年萧家的惨案,萧弯月与萧正日的遭遇……滁州的风景那么美,他们再也不能与家人同游同赏,这才是真正的遗憾。
铁手希望这样的遗憾少一些。
而已经发生了的遗憾,无法更改,那就尽量弥补。
至于自己呢,站在这儿,能看一看天白山的外貌也很不错。
铁手也很欢喜。
和风轻拂,时间渐渐流逝,铁手十分有耐心地等待,霍六立在一边,心中则是七上八下,然而已不敢再跑。
终于,铁手将视线从云中青山上移开,转而看向前方一株大树,扬声道:“两位,既然来了,就请显身一见。邀我来此,不正是你们吗?”
大树后面,徐徐走出两个人。
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两人都没有戴面具。
是红腕与青眉。
铁手道:“原来邀我见面的,还有红姑娘。”
红腕没有接他的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把所有的目光与注意力都投在了霍六的身上。
阳光下,霍六右脸上的麻子,更加惹人注目。
红腕的眼是冷的。
毒的。
铁手见状,轻而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他让霍六跟着他,也是为了印证他心中一个猜测。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没有错。
霍六对这样一个美貌姑娘始终盯着自己的事却颇为不解,不禁也迷茫地打量起了红腕的脸,好半晌,他脸色倏地一变,叫道:
“你……你是……”
铁手骤然出指。
铁手知道霍六要说什么,所以他绝对不能让霍六将剩下的话当着红腕与青眉的面说出来。
指风还未点上霍六哑穴之际,剑风已来!
红腕的剑!
是第一次快到这种程度。
刹那间快过了铁手出指的速度。
宛若一条毒蛇径直向着霍六的咽喉咬去。
铁手右掌一翻,下意识欲要阻拦。
是下意识。
平日里,只要是铁手已擒获的犯人,只要是确定再无反抗之力的犯人,无论他有多么穷凶极,铁手都只会将他押往法场,明正典刑。
他不会让任何人杀了他手里的犯人。
他也确实能做到这点。
即使红腕的剑在这一刻快若流星。
他的掌风,也必可后发先至,阻截了这道流星。
他放下了手。
半瞬过后,铁手放下了他的手,任由红腕的剑,将霍六的咽喉刺出一个洞。
霍六连叫也没来得及叫出一声,“砰”的倒下了地。
地上溅了几滴血。
青眉睁大眼睛,震惊莫名,道:“姐,他是谁啊?”
红腕对青眉的疑问置之不理,目光终于转了一转,望向铁手。
神色平静得像是根本没发现这儿死了一个人的铁手。
不但平静,还悠然。
一贯的平和温柔在他的脸上,不曾消逝。
他是清风白云。
清风白云就是他。
红腕盯着他,良久良久,方才那颗因为恐惧而不安跳动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全身冷却的血液也渐渐回暖。
她长呼吸了一口气水边清新的空气,道:“我杀了人。”
铁手道:“我看见了。”
红腕道:“上回,冷四爷放我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我有伤害无辜人的性命,他还会抓我。现在呢?你会抓我吗?”
铁手道:“不会。因为他不是无辜的人。你不杀他,我也会杀他。”
红腕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无辜的人!”
铁手温和道:“我查出来他之前犯过好几桩案子,杀过真正无辜的人。”
红腕觑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是吗?”
铁手道:“是。”
这一个“是”字,真是说得自然又坦然,不管是谁听了都只有相信。
绝对相信。
红腕道:“他这种人,以前犯过人命案也不稀奇。”
铁手点点头,又问道:“不过铁某很好奇,姑娘杀他是什么原因呢?姑娘和他有仇?”
红腕道:“这不用你管。”
铁手笑了一笑,果然不再追问。
他一旦笑起来,如朗日入怀,也若千年神木风吹叶动,那般爽朗,怎会有人看出他心中正在难过?
铁手的心肠一直很软,软到他平时看人夫妻别离,伤者忍痛,乃至动物畜牲奄奄一息挣扎求生,他都忍不住垂泪不已,何况此种悲剧?
可是他的泪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他的泪,这时只能在心里落。
他笑着话锋一转,道:“两位写信给我,是有何事?”
红腕道:“我们来找你聊聊天。”
铁手道:“聊什么?”
红腕道:“随便聊什么。”
铁手看了看一旁站着的青眉。
少年也道:“对,随便聊什么都行。”
铁手笑道:“好吧,那铁某想先问两位一个问题——今日上午,到静连山萧赢先生墓前祭拜的,是不是你们?”
这一天发生的事也不少。
此时此刻,已到黄昏。
摇曳的杨柳染上了黄金的颜色,倒映在溪水里。
红腕沉默半晌,疑问道:“你怎么会晓得萧……萧先生?”
铁手道:“实不相瞒,我和四师弟这两天在办萧先生的案子。目前我们已经查清,当年萧先生是被人冤杀而死,所以我们要为他平反。”
红腕呆了呆,道:“你知不知道,我还没有放弃对付你?”
铁手道:“我知道。我还知道,真正想对付我的,不是你,是你背后的人。”
红腕道:“那你还有心情查案子?”
铁手道:“查案子还得需要看心情吗?遇到案子了,当然得查,这本就是我和我师兄弟们的职责所在。不过,但凡办好一个案子之后,我和我师兄弟们的心情确实会好很多。”
红腕笑了,笑得极慵懒,带点自嘲,道:“是,今早我是和阿眉去了静连山,这又怎样?”
铁手注视了她一会儿,道:“你还记得李湫、柳容、汪绥、葛原他们的名字吗?”
红腕没出声,眼睫毛动了一动。
铁手道:“他们有托我找一位失踪的姑娘,是萧先生的女儿,叫萧弯月。”
红腕道:“这跟我有关系吗?”
铁手道:“他们一直记得你,一直希望你能回去——”
红腕打断道:“我叫红腕,不是你说的什么萧弯月。萧弯月已经死了。”
铁手道:“萧弯月已经死了,那萧正日呢?”
红腕默声。
青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好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铁手偏头看向青眉的表情,忽地记起,当年萧家惨案发生,青眉才两岁而已。
对于自己的身世,他当然不会记得。
铁手的心底依然在难过。
红腕突然道:“我们换个话题聊吧。”
铁手想了片刻,颌首道:“好。那我们换个话题,裴雁现在在你们那儿吗?”
红腕笑道:“你这是关心他,还是希望他已经被我们杀死了?”
铁手正色道:“我希望他活着。”
红腕很不理解地看着铁手许久,才道:他还活着。”又忍不住问道:“如果有一天,出卖背叛你的人,是你的师兄弟,你还会这么云淡风轻,不当一回事吗?”
铁手再一次笑了。
他的眉舒展,这次笑得更加轻松,道:“姑娘,这个假设是不可能的。”
红腕动动唇。
青眉更是欲言又止。
铁手沉思一阵,遂道:“我想和你们聊的,我都说了。你们呢?你们邀我到这儿,就是听我说这些?”
红腕道:“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继续说。”
铁手微笑着摇摇头,道:“不,你们的目的应该是让我和我四弟分开。”
太阳落下了。
铺满大地的余晖也逐渐消逝。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红腕见铁手猜出了这点,也没意外,不在乎地点点头。
铁手道:“但我刚刚以为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对付我,现在看来……”他微微皱眉,“你们为什么突然转目标了?”
红腕护在青眉的身前,道:“你现在想怎么样?”
铁手侧首,望向城池的方向,道:“我想我该走了。”
他的语音始终温和,这时还带着诚挚,令人无法怀疑的诚挚。
“你们的家人在等你们,一直在等你们,你们随时可以回去。但不管你们今后选择在什么地方,希望你们开心。如果有需要帮助,可以找我。”&/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二爷“有时看人夫妻别离,伤者忍痛,乃至动物畜牲奄奄一息挣扎求生,他都忍不住垂泪不已。”
出自原著。
他人真的好好,好可爱!&/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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