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雁立刻移开视线。
他没有勇气再去看铁手的眼神。
他双手一挥,四颗炮弹陡然从他两条袖子里飞出,打入水中,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广阔的江面之上瞬间烟雾弥漫。
黑色的浓烟。
这炮弹是没有杀伤力的,但在这一片茫茫黑烟中,铁手完全看不见冷血的身影。
铁手明白冷血也一定看不见他。
裴雁带着铁手在黑烟中向着反方向游去。
冷血已经怔住。
就在炮弹炸开的那一刹那,那巨响似是也在他心底响起,将他的心也炸开了一个缺口。他登时回头,却被烟雾遮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
冷血心上的缺口迅速裂开扩大。
他已听不到周遭的波浪声,脑子里也空空的什么都没法去想,下意识便要朝着那黑烟升起的方向游去,一个浪头却霎时冲着他打过来,蓦地打在了他的脸上——冰凉又汹涌的波涛让他闭上了眼睛,他仰着头,任由江水从他脸上滑下。
然后,他睁开双眼,眼神又是一片清明。
腕儿在这时虚弱地□□了一声。
冷血拖着腕儿,不再犹豫,水中一个转身,再次朝着木船游去。
他的水性很好,箭始终射不到他的身上。
腕儿终于能说话了,她低着声音,喃喃道:“夫君……四爷,我夫君和铁二爷出什么事了?”
冷血没理她,没出声,不多时已接近了那艘木船。
一支箭直射他眉心。
他伸手,一把擒住箭杆,猛的一下反手掷过去,当即只闻一声惨叫,船上一人倒地就死。
冷血已飞跃而起。
他抓着腕儿的衣领,从江水中跃起,溅起无数水滴在他四周,无鞘剑再一次从他腰间拔出,白茫茫一片剑气划过,箭头俱落。
冷血站定在了船上。
腕儿则被他放在了船板上。
冷血开始杀人。
他一句话不说,毫不留情,一剑刺进一个人胸口,剑再抽出,带着血花,轻轻一抖,寒光闪过,又是几个人哀嚎着倒下。
腕儿坐在船上,见状呆了一会儿。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剑能快到这种程度,狠到这种程度。
还不要命到这种程度。
而船上的弓箭手则连震惊到来不及,只能任由冷血在人群中冲杀,时间一点点过去,船上与江中,已满是尸体。
冷血的身上也有伤口。
两道伤口,虽然长,流血也不少,却入肉不深,所以算不上重伤——冷血总会在敌人兵刃刺中他身体时,及时反应,让兵刃无法深入他的肌肤。
这让他受再多的伤也能继续战斗。
不但如此,他受的伤还激发了他的气势,一往无前的气势。
唯一还活着的那名弓箭手吓呆了。
冷血长剑抵着他胸口,冷冷道:“解药。”
那弓箭手穿着一身水靠,脸上戴着一个黑色面具,因此无法看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从他颤抖的双手看出他的害怕。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了冷血。
冷血接过药瓶,长剑往当即前一送,那人顿时吓得大叫,过了会儿才发现自己竟还未死,只是不能动弹。
冷血是以剑尖点了他的穴道。
江湖上都说,冷血的剑是只知道向前,只知道杀人的拼命剑。
但弓箭手此时亲眼见了冷血以剑尖点穴的功夫,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冷血还能如此随心所欲控制他的剑。
这已达到了剑之顶峰的境界。
弓箭手低头看着周围同伴的尸体,苦笑着心想,他们死得不冤枉。
冷血这时将解药交给了腕儿,旋即从怀中取出伤药“骨肉茶”,只在自己的伤口上随便涂抹了一下,这便撕下衣袖包扎,就算完事。
他将“骨肉茶”又扔给了已服完解药的腕儿,问道:“怎么样了?”
腕儿咳嗽两声,道:“我没事了。”说着往大江那边看了一眼。
黑色的烟雾在渐渐消散,可仍是一片模糊不清。
冷血抄起船上一把刀,递到腕儿手中,顷刻间便跳下了水。
腕儿没问冷血跳下去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冷血是要去找谁。
江风往南吹,冷血向北游。他不但逆着风,也逆着浪,眼见一个接一个的浪头冲着他打过来,他全然不顾,只奋力向着那黑烟的方向游去,好一会儿过后,终于游到那半截桅杆的旁边。
只见桅杆,不见人。
江天浩瀚,漫无边际,冷血放眼望去,只望见天上的云朵,空中的鸥鸟,无尽的江水,还有远处腕儿做的那艘木船。
就是看不见铁手与裴雁的身影。
冷血嘴唇发白,沉吟须臾,当即潜入了江水之中,接着往四周游去。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无论何处,冷血都在水下找了一遍。每一次皆游到他精疲力尽,他才肯浮出水面,呼吸几口气,随即继续潜水,继续在水中寻人。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仍是一无所获。
江水很冷,冷血在茫茫江中,全身的血液更冷。他紧紧咬着牙关,用了最大的定力,才迫使自己的身体尽量不发抖。
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害怕过。
万垒江中有数座岛,彼此距离都很远。
这一座岛没有名字,岛上有山有树,乱石荆棘丛生,然而绝无人烟。铁手这会儿漂浮在岛边的江水中,他手上的手铐连着一条细细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由裴雁握着。
裴雁就站在岛上的一株大树旁边。
裴雁这时依然不敢看铁手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道:“对不起,我这样绑着你,不是有意侮辱你。只是你的武功太高,我只有这样做,我才放心。”
铁手是完全不会水的。
他甚至在水中施展不出轻功,跃不上岸。
所以,只要裴雁一松开这条铁链,铁手便会立刻沉没入江,那么不管铁手有多么厉害的内力武功,也毫无用处,只能葬身江底。
铁手苦笑。
裴雁利用了他的弱点。
不是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他不通水性的这个弱点,但他的朋友们自然都知道。
谁能被朋友出卖了,还不生气呢?
铁手平时的脾气再好,到了这时候,心里也不免有了火气。
不过,他却绝没有被侮辱的感觉。相反,他从前因为不会游泳,自然也从来没有下过水,直到今日,他如此长时间地待在江水里,他才发现这其实很舒服。
他突然想,难怪四师弟一向喜欢在水里玩。
水是柔和的,云是闲适的,阳光是温暖的,岛上的风景是美丽的。
铁手的心也再一次地温柔了起来。
于是,他看着裴雁,看着裴雁那带着愧意的躲闪目光,忽然笑了一笑。
这是一种释然的笑。
裴雁惊奇道:“你笑什么?”
铁手道:“你对我有愧疚,这说明我以前的朋友现在至少还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
裴雁听罢怔了好半晌,才道:“我本来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的。但现在,我觉得我可能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铁手道:“你虽觉得不需要再问,但是我很好奇,你原本要问的是什么问题。你还是问一问吧。”
裴雁想了一想,道:“我既然是你的朋友,但我现在如此对你,你不怨恨吗?”
铁手坦然道:“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我当然有生气,而且直到现在,我也在生气。可要说怨恨……”他淡淡一笑,“怨恨这种感情太激烈,惩罚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没必要。况且,你如今最对不起的人还是你。”
裴雁道:“那你不后悔当初交了我这个朋友吗?”
铁手的目光直视着他,神情依然平和,道:“当年你受伤未愈,却还来霸王岗找我,愿与我并肩作战,这件事我一直没忘记,我也一直很感激。那时与你相交,成为朋友,我觉得痛快得很,现在为何后悔?”
裴雁心绪复杂,低着头,许久没再说话。
铁手游目四顾,看着自身四周漫漫江水,沉思了一阵,忽道:“我也想问一个问题。”
裴雁道:“什么问题?”
铁手道:“灵蛇帮的杨宾与季城是你派人杀的吗?”
裴雁道:“不是。”
铁手道:“你也是在为其他人办事?”
裴雁道:“单凭我,怎么敢对付你?”他顿了一下,继而叹道,“我又为什么要对付你呢?”
铁手道:“我也想问为什么。”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喟然道,“为什么曾经那个侠肝义胆的裴雁,现在变了?”
裴雁笑了一声,笑得很苦,他看向岸边土地上的几块光滑圆润的石头,问道:“你看到这些石头没有?”
铁手道:“石头怎么了?”
裴雁道:“很多年前,这些石头还是尖锐的,有棱角的,就像是剑的剑刃,刀的刀锋。可是,经过这长年累月水流的冲击,它们都磨平了它们的棱角,与从前大不相同。连石头这种死物尚且如此,一个人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变?”
他长长地叹一口气,道:“你也是江湖人,你应该明白,江湖的波涛,比世间任何大江大河,甚至大海的波涛,都更要汹涌。”&/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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