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立即道:“二师兄,你别生气。”
铁手失笑道:“老四,你哪里看出来我生气了?我只是好奇而已。这东西不见了,你之前就知道吗?”
冷血动动唇,正想说我真的看出来你不高兴了,犹豫片刻,又将这句话咽下去。他看着桌上那一跳一跳的火光,将他手中的白玉带钩也映成红色,他的脸上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但我不能确定,现在拿着它的人,会是谁。”
铁手送他这枚带钩的时间,是在他刚到京城神侯府的第三个月,他记得很清楚。虽然,这带钩的玉是好玉,但冷血对这种身外之物一向不在意,只因为这是师兄所送之物,意义不同,他才一直很宝贝地贴身带着。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
那一年,冷血又破获了不少大案要,其中包括一桩连环杀人盗窃案。
冷血回忆片刻,忽问道:“二师兄,你还记得我以前曾跟你说过的‘乌金刀’盖明的案子吗?”
铁手道:“你办的案子,我当然也不会忘。”顿了顿,又笑道,“四师弟,你方才说我年轻时有一份锐气,可是你当年的锐利,才是真正的势不可挡。”
那时,冷血也不过才十九岁,当上捕快还不到两年,可是从他前往危城的那一刻起,他开始在江湖的各地行走,也是在各处的剑刃刀锋上行走,他便经历了太多风雨。
这些风雨都没有将他的棱角磨去。
他依然是最锋芒的少年。
他依然喜欢查案,喜欢与恶人斗,喜欢去挑战难关。
因此,每一回六扇门有悬案未破,他都是最积极要去抢着破案的捕快。
而当他第一次听说有一名大恶人为了盗窃金银财宝而杀了无数无辜者之时,他就冷了脸,热了血,立誓要把这名凶手抓住。
不然,就把这名恶人直接杀了。
总之不能让这名恶人再去干伤天害理的事了。
于是,他一个人,一把剑,一匹马,就又离开了家,离开了京城,经过多日追查,他查出了这名凶手的身份。
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一位刀客:“乌金刀”盖明。
盖明又杀了人,还伤了人。
在冷血还未抓到他的时候,冷血听到消息,盖明在常州又犯下了两桩案子,先奸后杀了张家的一位小姐,也差点杀了李家的一位少爷——所幸李家那位少爷经过神医抢救,大难不死,保住了命。
这些事,冷血曾经在闲暇时讲给他的三位师兄听过——他们师兄弟都有给彼此讲述自己独自办案经历的习惯。
然而铁手搜寻记忆,却发现冷血从前在跟他讲述盖明所犯案子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那位李家少爷。
他当即问道:“那位李家少爷会武功吗?”
冷血道:“不会。”
铁手道:“盖明为人虽恶,但不可否认,他的刀法卓绝,确实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他要杀一个不会武功的老百姓,恐怕不会让对方有活着等到大夫的机会。”
冷血道:“是。不过,那位张小姐倒的确是盖明所杀,张李两家住一条街上,李家少爷的伤自然也就算到了盖明的头上。”
铁手道:“你却不会就这么轻易下结论。”
纵然盖明十恶不赦,但不是他犯的罪,冷血也绝对不会冤枉了他。因此,在冷血追到盖明,且杀了盖明之后,他一天也没有歇息,便又查起了李家的案子。
将那位李家少爷捅伤的,是一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那是在荒郊的一片野草地里,黄昏夕阳,晚风狂啸,冷血的肩膀还有伤,是之前为杀盖明而所受的一道伤,如今被绷带缠着。他就以这条伤臂,将少年一招制住。
然后,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要伤人?”
少年哼了一声,道:“谁让他打我的!”
冷血冷冷地道:“你到他家偷东西,他当然会生气。”
少年道:“我偷他东西,他打我,我认了!可白天在大街上,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我都道歉了,他凭什么还要让他家护卫打我?”
冷血的神情不似方才那般冷了,仍皱着眉,道:“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要杀他吗?”
少年道:“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气不过,想到他家里偷点银子。正好我那几天没钱花,不偷他的,偷谁的?谁知道那天晚上我刚到他家,就被他发现了,我为了脱身,才捅了他一刀。不过我后来听说,他也没死啊。”
冷血道:“如果他没被他家人发现,他就死了。他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世间人命至珍至贵,你就算想报复他,也不该下狠手要他的命。你这样做,不但是害了他,也是毁了你自己。”
少年扭过头,满不在乎地道:“人命是珍贵,可是别人的命,关我什么事?我讨厌的人的命,更不关我的事!”
这孩子不但报复心重,还偏激得很。
冷血看着他,心想,如果是二师兄,一定会跟他讲讲道理。然而冷血不满他对生命漠视的态度,便也没有跟他讲道理的耐心。
冷血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你父母家人呢?”
少年道:“我没有父母,我父母早死了。”
冷血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少年道:“这我怎么知道?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死了。”
冷血道:“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少年道:“我不知道。”
冷血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不知道。”
冷血道:“你是孤儿?”
少年道:“你都猜出来了,还问?”
冷血听到对方这句带着明显怒气的话,也不生气,沉吟良久,最终道:“你既然伤了人,我就得带你去大牢。”
少年是在常州伤的人,自然得去常州的大牢。
从这里到常州,有大约四天路程。
他押着少年,启程上路。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这一路上,冷血始终神色冰冷,少言寡语。少年的年纪还小,最不喜欢这种沉闷的气氛,于是总忍不住找些话题来聊。
通常都是一些他认为会惹怒冷血的话题。
譬如,他讲他这些年流浪,所遇到的许多为非作歹、恃强凌弱的公门捕役,再时不时讽刺冷血几句。
冷血听罢,眼中虽有激愤之色,可也一直没有对他发火。
少年渐渐地疑惑起来。
这是第二天的晚上,他们经过一座寂寥的山,附近没有人家,更没有客栈,他们只能够就地露宿。崖边风冷,冷血坐在燃起的火堆旁,给自己之前受的伤,换新药。
少年不禁觉得无聊,忽问:“你是怎么受伤的啊?”
冷血道:“抓人。”
少年道:“那个人呢?你没抓到?”
冷血道:“他死了。”
少年道:“是你杀的?”
冷血已将新药敷上旧伤口,包扎完毕,答了一个字:“是。”
少年笑道:“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什么人命至珍至贵,原来你也杀过人啊。”
冷血看也没看他一眼,道:“我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话落,他起身,拔剑。
少年吓了一跳。
少年刚才那句话,虽然有故意惹冷血生气的意思,但此刻真的见冷血将那一柄带着杀气的长剑握在手中,他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也不由得跳起来,才发现,冷血的视线根本不是对着他的。
冷血笔直地站在那里,那一股气势,比他手中的剑还要锋利。
他的语音也比剑淬利,道:“出来吧。”
少年看向前方树林,一片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个尖锐的声音却在这时从黑暗中传来,道:“你是冷血?”
冷血道:“九奇楼的杀手?”
对方道:“好眼力!不愧是最近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四大名捕之一。”
冷血道:“是谁雇你们来杀我的?”
对方道:“你死了之后,可以去问阎罗王。”
战斗开始。
这一瞬过后,双方都没有再出声,杀气陡生,冷血直接像一支箭一般冲了过去,四角八方,金色光芒一亮,数把金光长剑同时向着冷血攻来。
无鞘剑不是一把好剑,剑的锋刃不够亮,可是冷血的出剑比闪电还要快。
黑暗中已响了好几个人的惨叫声。
少年愣了愣,看见草地上有好几滩血,缓缓地流,流到他的脚边。
他身体一阵战栗,后退两步,却也总算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
——逃。
现在是逃走的最好时机。少年没有犹豫,当下转身,也不管东南西北,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跑。其实他若不动还好,他这一动,就让杀手们立刻注意到了他。
冷血的战斗力出乎了杀手们的意料。
这个才在江湖上崛起不到两年的少年名捕,剑法竟是这般厉害,杀起人来竟是这般狠。九奇楼三十多名杀手也一时对付不下他,当下将主意打到了他身边的少年身上。
两名杀手攻向少年。
冷血手腕一转,长剑划来,阻了他们的脚步。
少年心中越发惊恐,换了个方向,跑得更快。
黑暗中,他身后是剑,足下是血,一时间他不辨道路,蓦地里一脚踩空,掉下山崖。
人在生死一瞬间,是会发懵的。少年的脑子这时便是一片空白,连尖叫一声都还没来得及,他倏地感觉到他的腰部被一物紧紧束住。
冷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陡然脱下外袍,卷住少年的身体,随即抓紧衣袍一角,全力一甩,少年登时飞起老高。
一把剑忽将衣袍斩断。
是一名杀手的一把剑。
冷血转过身,一剑刺入杀手心窝。
衣袍掉落悬崖之下。
冷血反掌挥去,掌剑的剑气击上尚在高空的少年。
那剑气是阴柔的,少年落在地上,只是疼,却无伤。而这疼痛也让他霍地回过神来,他还没有落下悬崖,他更没有死。
可是他还是随时面临着死亡的危险。
又有两名杀手的剑登时向他袭来。
冷血风中一掠,电光石火之间挡在了少年的身前,手中剑或刺或劈或卷或绞,出招不停。
风越来越紧,一层层云在夜空漂浮移动。
杀手的人数只剩下了原来的一半。
月亮在这时出了云层,是淡淡的颜色,少年抬起头,就是借着这一点微光,看见了冷血脸上的血。
还有冷血身上渗出的血。
原来冷血也受了伤。
很重的伤。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闻到的尽是浓烈的血腥气味,他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可他心中生出一个隐隐的念头:自己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这念头,让他不再想着逃跑。
他怔怔地只看着冷血。
这是一场绝对激烈的战斗,纵使冷血已在刀光剑影的江湖闯荡了将近两年,他也得说,这是他所遇到的最激烈的战斗之一。
解决完全部的杀手,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又杀了这么多人!
冷血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握紧剑柄,逐渐平稳了呼吸,这才倚着一株树,缓缓地滑坐下来,坐在满地尸首中间。
少年仍然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冷血抹了一下额头的血和汗,随即搜了搜旁边的尸体。
杀手们什么也没有带。
他搜不到伤药。
他微一沉吟,撕下一具尸体身上干净的衣服布料,开始给自己包扎伤口。
少年的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轻轻地问:“为什么要救我?”
冷血觉得对方这个问题问得太傻,冷冷道:“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少年道:“可我死了又怎么样?我本来就是你的犯人啊。”
冷血的声音很平淡,更坚决,道:“你是我的犯人,我也不能让你死。”
少年沉默片晌,又问道:“你为什么不用伤药?”
冷血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悬崖,淡淡道:“刚刚掉了。”
少年想了一想,道:“那我们去城里买药?”
冷血道:“我现在没钱。”
冷血这趟出门带着的所有的金疮药与财物原本都放在他的那件外袍里,在方才全部掉下了悬崖,他此时却还是一副平静得不在乎的模样,看着自己身上的血,眼神里既有野性,也有文静。
少年道:“你这样会死的。”
冷血道:“不会。”
他曾经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也没有死。
少年道:“你身上就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吗?你现在得去买药。”&/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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