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缘桄帝君身死形灭,魂归混沌之后,栖梧山仙气散去,山民也都陆续去了别处。
没有灵泽供给,如今的栖梧山已经是一座普通的仙山了。
我整日浑浑噩噩,除了吃酒便是睡觉,不知今夕何夕,倒也逍遥。
大约睡前吃的那坛酒着实烈了些,一觉醒来,口干舌燥,头疼欲裂。翻了个身,外头鸟雀聒噪,无法再次入睡。
唤来桑夏,她神色慌张,手忙脚乱,还失手打翻了茶盏,准是又背着我偷吃什么了,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了。
都说贪吃是福,想当年,我比她还要贪吃。若是我的福气能用在阿爹身上就好了。
雕花的梧桐木窗子,大约掉了片固定的榫卯,被风一吹,咯吱咯吱的响着。上面原本糊着一层雪白的窗纸,如今也沉了层灰尘,发黄暗淡。
栖梧山没有阿沅和我那夫君在,我和桑夏又都是大大咧咧不着调的性子。想来那窗纸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有一侧已经翘起了角,透过缝隙,能看到外头空中彩云飘飘,仙气大盛,偶有飞鸟略过,发出悦耳的鸟鸣。
我晃晃悠悠起身,推开了窗子,只见成群结队的红翎青鸟口衔鲜花都往东南方向飞去。鸟群目的地是九重天,大约是那沉默了几十年的天族有什么喜事要发生。
这么大的喜事,栖梧山竟然都没有收到帖子。直到这一刻,我才清楚的认识到,阿爹是真的不在了。
阿爹尊号缘桄帝君,是比九重天如今那位天君还要长些辈分的老神仙。
从前,看在阿爹的面上,每逢宴饮,必定有帖子送到栖梧山,只是十有八九是我去的。
我素日行事招摇霸道了些,又成日追着妖兽打打杀杀没个女神仙的样子,所以九重天上一众正经的年轻神仙都不爱同我来往。
如今阿爹不在了,那些神仙们对我,自然能避就避着。
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关上窗子,深吸一口气,也罢,去阿爹的酒窖再搬上几坛酒,吃完好再睡上两日。
阿爹年轻的时候扛着把擎天归元刀,单枪匹马就将那危害长海数万年的食人族给灭了。还是四海八荒第一美男子,长相俊朗又霸气,老天君寿诞一出场,就迷倒了一众清心寡欲的女神仙......
只是可惜他差点入了魔道,最后关头,被我那夫君一刀砍了。
此情此景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那时我从阿爹的练功房醒来,只看到擎天归元刀被我那夫君牢牢攥进手里,刀身上的鲜血还温热着。
说起我那夫君,素日是个温良恭谦,小白兔一样的性格,没想到砍起人来手起刀落,熟练的很。
那一刀,他大约用了十成的修为,阿爹的元神都被砍碎了,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给我。
只是死之前在我身上压了个不知名的法术,封了我满身的修为,大约是不想我给他报仇吧。
我那夫君跟我说,阿爹入了魔,失了神识,他是一心求死的。
只是,阿爹就算真的成了魔,焚了这四海八荒,三界五行,他终究还是我的阿爹。
我可以理解我那夫君,却不能原谅他。
于是找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给他收拾了个大包袱,将他赶了出去,独自一人留在栖梧山消磨这漫长的岁月。
酒窖的门开着,大约上次搬酒忘了落锁吧。
我这丢三落四的性子没有阿沅管着,怕是永远也改不过来了。
大约是前半生招摇嚣张过了头,我如今很是喜欢窝在栖梧山做个安安静静的米虫。
阿爹阿娘还有阿沅,他们都在这里,会永远陪着我。
阿爹生前最爱酿酒,栖梧山大半的果子都被他做成了酒,藏在这酒窖里。
他自己却很少喝,往往都是开坛之后尝一盏,然后盯着酒坛一言不发,坐上好几天。
阿沅曾跟我说,阿娘年轻时候娴静贞雅,明明一个乖巧温婉的小娘子,却酿的一手好酒,阿爹阿娘说起相识也是因为阿娘这酿酒的手艺。
我想阿爹这般,是想酿出跟阿娘一样味道的果酒。
说到我那个素未谋面的阿娘,我小时候只在阿爹寝殿的暗格里偷偷的见过一回她的画像。
阿沅告诉我,她是生我时难产,耗尽修为,断送了性命。
我那时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四海八荒因为生孩子魂飞魄散的女神仙,也就我那倒霉的阿娘一个。却也无处求证,因为阿娘除了嫁给阿爹这一件事,其它时候委实低调的很。
就连在栖梧山,除了阿沅,其他人那里,我都打听不出她生前任何事迹,仿佛她只是个名号,缘桄帝君的妻子,栖梧山少主的生身母亲。
她亲手酿的果酒,我自然不知是何等滋味。
酒窖里的酒已经被那我搬的七七八八,零散余着的几坛大约是阿娘留下的,阿爹从前还在上面布了层严密的结界。如今人死法消,结界摆在这里不过是个样子,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既然今日天公作美,连一向低调的九重天都张扬起来了,那就开几坛阿爹的珍藏吧。
我浑身一丝术法也无,亦浑浑噩噩懒得回去找工具,便徒手去掰那已经破了个洞的结界。
......
九重天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绿衣小仙娥们捧着礼器快步行走,道路两旁十步一树,百步一亭。
飘在空中的彩绫染了霞光,云海翻腾,变幻多端,像是姿态优美的锦衣仙娥翩翩起舞。
花圃里花团锦簇,繁花似锦,脚下亦是彩云飘渺。
金砖玉瓦,玉树琼枝,仙乐阵阵,当真是盛大!
那些青鸟竟都是为了他来贺,娶妻登位,九重天的太子殿下,何等荣耀!
青玄宫外,我曾经的挚友,身着大红嫁衣,额头一朵妖艳的红莲,美的惊心动魄。见到我,依旧言笑晏晏的模样,她说,你终于来了!
但我来,并非为了来祝贺他们成婚。
结界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手指,解开了阿爹留在我身上的法术,也让我知道,阿娘如何死的,阿爹又为何会入了魔。
纵然这一切的起因是我,可那法术却非栖梧山术法。
而胜遇是西荒巫女,自小就精通各类秘术禁法。
我扛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擅闯九重天,只为一个真相,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真相。
胜遇告诉我,那术法是她族内秘术,她原本只是想嫁给篷羽。
在遇见我之前,蓬羽早已跟她私定终身,可后来,他却不愿娶她了。
她恨我,恨我一无所知,在她面前尽情展现对蓬羽的爱。
后来,她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机会。
栖梧山是上古仙山,八方皆有不死不伤的上古神兽看守,缘桄帝君更是一身霸道修为,早为天君忌惮。
她偶然得知缘桄帝君在寻求改命之法,便自荐于天君,说有办法压制缘桄帝君,天君才将她指给了篷羽做正妻。
她说那秘术只需阿爹毕生修为,便可完全压制我的命盘。一对儿修为尽失的父女,永生囚于栖梧山,对天君来说,将毫无威胁。
胜遇承认的坦坦荡荡。我信了。
可叫我如何相信,篷羽参与进来,只为杀了我的阿爹!
我曾爱他如命,幻想着有朝一日入住青玄宫,做他的妻。阿爹也曾严肃认真的同我说,往后需收敛些脾气,嫁去九重天要谨守做妻子的本分,不可再胡闹任性。
后来,得知他爱的只有胜遇,捉来妖兽炼化内丹也是为了她,我纵然伤心难过,也还是退出了。
但,那居然并不是全部的真相,我的阿爹于他,竟然只是一颗棋子,能拉拢就拉拢,不能,便除之。
我清楚的知道,胜遇将这一切摆在我面前,是要做什么。
篷羽做了太子之后,会有真气护体,这四海八荒将没有人可以杀了他。
可胜遇不知道,秘术已破。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跟我血脉相连,修为强大的人肯散尽毕生功力,改了我那能毁天灭地的命盘。
......
上清境群仙环绕,承继太子之位,须受灵台甘露洗涤,聆听静心法咒,接受众仙礼赞膜拜。
我闯进去的时候,无人敢拦,毕竟我那夫君是这九重天上的大殿下,我还是他名义上的妻。
凤翎幻化成利剑,我指向篷羽,问,那一切可都是真的。
处心积虑接近我,一步步引诱我爱上他。
为了得到太子之位,谋害我的阿爹。
曾倾心相付之人,为了权势地位,将我玩弄于鼓掌!
穷途末路,我只想将他千刀万剐,拼尽满身修为的一击,胜遇替他挡了去,我未中伤他分毫。
他手中的利刃却精准的刺穿了我的心脏,原来,他早有准备。
年少初见,他浑身是伤,却神采奕奕,斩杀了一只貘和穷奇的后代,还烤了,与我共食。
从前,我只知他杀伐果断,行事利落,却不知他还剑戟森森,运筹帷幄。
我问他,那些年,可曾有过片刻的真心?
他神色漠然,盯着我吐在他喜服上的鲜血,不发一语。
我含着喉头涌出的鲜血,扯了个笑容,将手中的凤翎递给他看,利刃上沾染的只有我自己的献血。
我轻声告诉他,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
上清镜有根弑神灭魔的柱子,沉寂了这么些年,也该燃上一燃了。
这是我唯一能报复他的法子了。
只是可惜,该同我那夫君好好道个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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