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秦王接连薨逝一事自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这波澜却没能成为席卷秦国政局的巨浪。
今年冬天仿佛格外的漫长,出殡时还飘着如絮的白雪,即便周边几国已从秦国不太寻常的沉静中嗅到一丝端倪,可冬天总是催人懈怠。当春风吹来、冰雪渐渐消融,难得一遇的先机已然错失。
新王继位,众臣俯首,大赦天下。
国丧办的极为隆重。整整三个月,哭声如烟云一般笼罩在秦国上方,久久都不曾消散。
公子政无法理解这种七分是虚的“沉痛”。
沾亲带故的抹眼泪水他倒能理解,所谓人之常情,他感受不到,见的却也不少。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竟也哭的浑身发抖,活像是比死了亲娘还要伤心。
送葬的队伍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似的长,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走在最前面,着一身缟素,哭的连声音都喑哑了。男人身后是两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位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娇美,一位慈眉善目、显得很温顺。
他则走在男人身侧。
长长的队列中,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在哭。
他忽然想起远在齐国的小狐狸。
小狐狸笑嘻嘻地说,咸阳很繁华的。“她”喜欢看咸阳的日出,一点点金色破空而出、是一种耀眼夺目的美。“她”也喜欢看咸阳的落日,余晖渐渐收拢,天地逐渐沉寂、是一种宁静祥和的美。“她”还喜欢看咸阳的夜空,“她”说家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子,想了想,解释说虽然叫池子,其实更像是一个小湖泊,“她”最喜欢看星光在水面轻盈的跳动,灵动而富有趣味,比小孩子还要顽皮。“她”还说,咸阳的砖瓦是朱红色的,青石地面每一天都很干净……
“她”说的每一件事他好像都记得很清楚。想起来时,连“她”那言笑晏晏的神态和语调都那么的活灵活现,仿佛近在眼前。
可“她”说的这些景色,他一样都没见着。
咸阳的日出与邯郸没什么分别。日落也是一样的无趣。城里并没有什么红色和青色,放眼望去,天地俱是绵延不绝的茫茫雪色。
他一向不喜欢这个颜色。在他心里,深渊就是这个颜色的。
他想,如果“她”也跟着一起回来了,会不会也在人群中哭的双眼红肿?
又想,红色实在很衬“她”,连生着病时烧红了双颊也显得格外好看,让他不想移开眼睛。
他想起那一天,“她”站在树下看红梅,说花好看,可在他眼里,就只看的到“她”。
……他们还会再见面么?
公子政轻轻蹙眉,低着头,不让人看出他在走神。
此前,他曾因为没哭出来经受了不少非议。
两位妇人、也就是他所谓的大母一个派人来给他讲了一顿狗屁不通的大道理,总而言之,告诉他,这种场合,作为长孙,他必须得哭,另一个直接领来了一帮人,要教一教他该怎么哭。
他人被摁倒在地,棍子还没打下来,所谓的父王就到了。这次,倒稀罕的显出一点儿男人气概,一脚把要对他抡棍子的内侍踹开,一手急切地把他扶起来,转头冷酷地下令道:“拖出去裂了。”
随行的内侍很委婉地提醒道:“正值大丧,怕是不妥……”
他那父王面色阴冷:“什么妥不妥的?!胆敢以下犯上,不裂了他我政儿今后如何立足?!不仅要裂,还要给我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这傻子都看得出来是杀鸡给猴看。
不是这内侍要打他、想打他,下令的是这位大母。可他这父王显然不想与大母起冲突,便以此来表明他的决心。
当然,更是一种威吓。
他忽然有点想笑。
看来,所谓的“大赦天下”,也不过是面上做做。多数人的命连蝼蚁都不如。
这不公正的世道给每个人都指了两条路,是受人欺辱、还是欺压别人?看似有两种选择,其实,没有哪个傻瓜会选第一种,除非是实力不济,只得暂时忍气吞声罢了。
“……陛下……”这位大母哀戚地望着他所谓的父王,深望了几眼,泪光在她眼中闪烁。
如果说表情还可以伪装,指节细微的颤动却很难装的出来。装出来的,总显得刻意。因而,她这样子倒可以体现出十分的揪心。
但他想,这十分里,该有七分是难过自己的儿子如此绝情、另有三分是为别的事感到难过。总之,没有一分是想到这无端要受极刑的内侍、也没有一分是施舍给他的。
这好似无端的厌恶,也总该有些来由。
而他这父王面色也略微复杂,单就这复杂,便让他看懂他这父王心里有这位大母。
于是他便站出来,说道:“那棍子也没砸下来,便饶了他吧。……这都怪我哭不出来。要是我能哭出来,也没这么一遭事了。”
他故意把话说的轻描淡写里带了三分的忧郁,不非常刻意,却也足以刺痛这妇人倘若尚存的一点儿良心。
他这父王有点诧异:“哭不出来?”
“赵人们想看我哭,我想着绝不能哭,渐渐的,就真哭不出来了。……没有别的意思。”末尾,他特意加了这句看似多余的尾巴,并不意外地看到这男人的眼里多了一丝柔色。
他知道,会把他不肯哭的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绝不只有这两位大母,这男人是没把话挑明了说罢了。身边人都认为他不懂规矩,这男人必定也多少有些介怀,只是程度还不足以动摇强加给他的这份所谓父子亲情。
他很明白那些想对付他的人暗地里会说什么。
直接导致他在赵国处境凄惨的正是长平一战,而两位先王的其中一位正是此战的发动者。他这格格不入的漠然态度自然会引发众人的猜忌,说他是不是心里记恨着先王,才故意不肯哭。更有甚者,还趁势给他扣上一个“亲赵”的帽子,说他人是回来了、心却还留在赵国。
多么可笑。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害得他差点被赵人生吞活剐、活活受了这些年的罪,难道他没资格记恨么?难道他就非得不诚心地哭出来才叫“合规矩”了?他为什么要为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落泪?
凭什么?
其实,这些也不过是他心里置的一点儿气罢了。人在屋檐下,有时要懂得低头,不合时宜的硬气只是犯蠢,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对他来说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这里不是赵国,他犯不着讨赵人的欢心,低头只会换来赵人更多的羞辱。而不让有心维护他的人感到难办,各退一步,是在这里求生存的规矩。
因此,但凡他能哭出来,这时哪怕掐着自己的腿也把自己逼哭了。可他感觉不到痛楚,即便像是对付其他那些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在他屁股上敲几棍子,他也没法像他们一样哇哇直哭。
他想起自己最近落泪的两次。
那天早上,见着怀里揣着的饼时,他差一点哭了。而那天晚上,和小狐狸在一块,他倒是真落了几滴泪。
那时他所感受到的情绪,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做不了假的。
他这好像真有多么多愁善感似的父王又红了眼眶,轻轻抚摸他的头,哽咽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他费了很大一番心力才按捺住把这手拍开的冲动。
不知怎么的,他很讨厌这个动作。居高临下,令他作呕。
但他将自己这一点不悦掩饰的很好,仿佛这僵硬只是还不习惯。而他明白,自己的“还不习惯”能再一次刺痛这男人的心。
人的感情似乎总会回归到一条冷静的线上。他刚回来时,这男人可以被一时的感情冲昏头脑,对他种种不足之处格外的包容。等这男人稍微的冷静下来,便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无底线的“护着”他了。
所以,这男人赐给他一座宫殿,是要他尽快在这宫里立足。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飞雪坠落在他脸上,洁白的雪映进他漆黑的眸子。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错的很彻底。
他以为天地很大,出了邯郸、出了赵国、天地依然在,仿佛没有尽头。可其实,不管走到哪儿,世界都是一样的冰冷。
从质子变回公子,也还是一样。
邯郸的那些人给他的是实实在在的拳脚,咸阳的这些人更偏好使些阴招。
难怪那小狐狸提到咸阳时总显得很亢奋。像是不想让他回来、却又要强逼自己按捺住这份心思,不愿意摧毁他心里的一点儿期待,才故意尽捡好的说。细细回想,“她”提了咸阳的美景、说了很多食物、甚至连哪家绣工的手艺好都如数家珍的提了,却单单没有一言半语说起过人。
他倒是记得,那天“她”问他想不想回来时,眼底隐约是有些愁绪的。小狐狸很会讲乱七八糟的话唬人,却不是多么擅长掩饰感情。
“她”既想他回来,又不想他回来,当时他没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倒是懂了。
可他并不后悔。
咸阳虽然也冷,但他早已感觉不到冰冷。而且,他享受把命运掌握在手里的这种感觉。
享受着,甚至……痴迷着。&/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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