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不慌不忙地用完早膳,蒙小郎君才开了门。
昨夜,为彻底“毁灭踪迹”,公子穿的那身旧衣衫被他们扔进火盆烧成了一团炭灰,王翦依照他的身材事先订做了几套衣衫,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蓝色布衫,衣服的式样很朴素,就是为了不要引人注目,可王翦大概万万没想到公子的样貌竟会如此绝世。
单这一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眸就够让人移不开视线,偏他五官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连说话时唇角微翘的弧度似乎都比别人长得精细。眼光轻轻扫过时,也不再似昨天那样透着凛冽的戒备,清清亮亮,显出卓然之气。站在那里,自是好看的惊心动魄、超凡脱俗。给晨曦轻柔地笼着,仿佛天上的神子临世一般。
蒙小郎君也好看的叫人不舍得把目光移开。可他站在公子身边,也顶多只是不被比下去罢了,要与之争辉却是万万不能。
好在蒙小郎君昨晚就已认清这一事实,心想,做不了“大秦第一美男子”、在他之下委曲求全的做个“大秦第二美男子”倒也不丢人。
不过,他倒也想不到,只是将头脸洗净怎的竟会像是变了个人?可惜他也看不到自己今日眉眼间自然流露出明媚笑意,看在公子的眼中,也显得比昨日要好看几分。
他二人昨夜无意中解开了彼此的心结。
于蒙小郎君而言,此行的沉重显然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离开秦国时他不过九岁,如今刚满十岁。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路途艰辛不说,心情也始终紧绷着不敢放松。他很清楚此行既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出门游学,因此一路上他得不停地与自己的孩童心性抗衡。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十分克制,但在同行的成年人眼中,仍然会觉得他“不够懂事”。
这些他心中全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他也不能为此和别人理论,那样就更显得他孩子气。而一想到咸阳,他心中比起牵挂更多是恐惧。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却只能自己扛着,他自然越来越认为这是一趟极为遭罪的旅程。
直到昨夜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也是为此,他忽然发现所有的忍耐和委屈都有了意义,那便也不再是纯粹的“遭罪”了。
而对公子政来说,像是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所有顾忌,那个很冷静、很漠然、仿佛与这个世界的一切相疏离的外壳褪去了,露出内里还很柔软的孩子。
当然,在场的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经历的这一场蜕变。
他们都沉浸在这意料之外的震慑中。这些人都多少听人说过生下公子的这位夫人是天人之姿,据说她的美令子楚公子痴情难忘,眼中再也看不进别的女人,因此,回咸阳这些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娶妻,只实在不忍拂生母夏王妃的情,收了韩国公主,却始终不肯认她为正妻。今日之前,他们多少都在心底勾勒过那所谓的“天人之姿”,可今日得见公子真容,便知那连“庸脂俗粉”也算不上了。
当然,这也自然就有了另一层麻烦:公子容姿如此端方,叫人怎么肯信这只是一个贴身小厮?
桓齮将军把目光投向蒙小郎君。蒙小郎君只吩咐启程,要求走的不徐不疾,还让他们将这院落稍作清扫,不要落下个“欺民”的恶名。
桓齮将军的胡子都快给他磨的没光泽了。
他们扮的可是赵人,留不留下这劳什子的“恶名”和他们有什么相干?
可他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公子就发话了,说吃的用的记得补上等值的钱财,一般人家也就指着年末吃些肉食了,他们来这一趟搜刮的七七八八,要是就这么走了,这家人今年也就没法过年了。末了,见桓齮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不忘补充说,会说赵语的留下,其他的和他们一道上路。
蒙小郎君在一旁笑着给他拍掌,似乎是夸他这番话说的好,夸的公子脸仿佛都有些红了。
桓齮将军满腹狐疑,不懂这小郎君给公子施了什么术法,怎么只过去一晚上这人就能跟脱胎换骨了似的?
等他二人上了马车,桓齮将军边亲自驾车边竖着耳朵听他俩究竟会聊些什么。结果只听了一路的风声。
马车停在酒肆分号的后院,王翦将军恭敬地请公子下车,门倒是很快就开了,不过公子略微苦恼地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睡的正香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喊醒他。
这一幕,让一贯泰山崩于前也能临危不乱的王翦将军也非常罕见地看傻了眼。
桓齮将军边吹着口哨边望着他,大掌搭到他肩上,了然道:“咱们早上也经历过这么一回。”
王翦将军非常矜持地瞥了他一眼,笑的十分矜持:“我只是没想到……看来咱们果然是老了。”
公子的样貌固然令人意外,但他却也是个见多了世面的人,自然不会为此太大惊小怪。
只是,他本以为公子那浑身是刺的个性会很难办,处理的不好,怕是会成为这项任务中最无法应付的潜在风险。可谁知才一天没见,他就解开了心结。
果然,陛下决意要派这个年纪与公子一般大的大少爷来并不是想使什么偷梁换柱的奇招。他老人家多半是看中了这大少爷的心性……大概也没人会比陛下他老人家更了解公子的心思,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连子楚公子也不行。
王翦拱手作揖、恭敬地道:“公子,若您准许,我抱他到房间去休息吧。这样,您也可以到屋子里歇会,吃些茶点。”
公子政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可谁曾想王翦的手刚碰着他人时,朦朦胧胧的桃花眼就睁开了,散漫的眼神之中暗含几丝不易察觉到的机警。
王翦悄然敛去眼底的些微复杂心绪,哭笑不得地道:“小白眼狼,小时候怎么不嫌弃我?”
蒙大少爷撇了撇嘴:“此一时、彼一时。再说了,你这浑身的酒味,熏死人了。”
昨晚他几乎没能合眼。怕有什么万一、不敢睡。上了马车,才好不容易打了瞌睡,当然,他能委屈别人就绝不委屈自己,拿公子的腿当枕头,睡的不亦香乎。
公子政轻轻推了推小狐狸:“既然醒了,那我们就下去吧。”
“也对,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蒙大少爷跃下马车,姿态十分的灵巧,脚刚落地,便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大懒腰。
公子政看在眼里,跟着起身时,腿不知怎么的一下使不上劲,好在王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他轻声道:“多谢。”
给人压着腿睡了一路,腿不麻才怪。大少爷不清楚,因为他从没给人当过枕头,而公子没察觉到,表示他应当是真的失去了部分感觉。
这件事王翦也是偶然发现的。他见公子被人撇断手指头时脸色都没变一下,起初以为他是性子硬,可后来一琢磨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军中从不缺性子硬的男人,但人感觉到剧痛时脸变色这属于自然反应,不是靠性格就能控制住的。而公子的反应更可能表示他失去了部分痛觉。
这类人他没亲眼见过,却曾经有所耳闻。有些不幸被俘经受了长期严刑拷打的人获救之后便会出现这种状况。听说只要本人小心留神一些,对日常生活的影响倒不是很大,只是……
身体的感觉变得很迟钝,自然就会影响到那方面……
此事关系重大,他没有写进信中,只一直在偷偷打探治疗的法子,眼下倒也还没有什么眉目。
四人围坐在火盆边。
蒙小郎君正低着头专心地编着刚从街上买来的红绳。王翦也不多等,开门见山地道:“赵国派人往秦国方向搜去了,想直接从赵国回秦怕是会冒很大风险。”
蒙小郎君头也不抬:“你直接说此路不通不就行了?还很大风险,能让公子冒风险么?”
桓齮粗着嗓子笑了两声:“没想到王将军你也有今日。”
王翦淡定地一笑:“早就习惯了。话归正题。不能从赵国走,我们还可以从魏国、齐国走。”
四年前,王翦正是以“魏人”的身份混入赵国,借着那救回子楚公子的卫国商人积攒下的一些人脉搭起了如今赵国境内的这条“商脉”。
这些年,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只专心钻研如何开拓商路,偶尔往安邑传回几封“家书”,经由潜伏在安邑的秦国探子转递回秦,也多是在讲自己最近生意又做到哪里了、开了几家分号云云。也因此,如今算是踏踏实实地在赵国立稳了脚跟,当然,也零散的在魏国有一些人脉。
桓齮望了王翦一眼:“我看从魏国走吧。路近,免得夜长梦多。”
“魏国不行。不吉利。”
王翦笑了笑:“确实不吉利。杀悼太子的主谋如今还在魏国主政,信陵君一贯与赵国交好,公子从邯郸跑了的消息想必很快会到他耳中。他比咱们要聪明,怕是一想就知道咱们未必会直接从赵国走、而是改道魏国。公子若是从魏国走,怕是比直接从赵国走还要危险。为今之计,只能请公子先到齐国待一段时日了。”
蒙小郎君有些不耐:“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谁都知道为今之计只有先回齐国再从长计议,可难不就难在这个‘从长计议’上么?之后,咱们是从楚国走、还是先楚后韩、亦或是魏国、又或者干脆杀个回马枪、在赵人的眼皮子底下再走一遭?”&/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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