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
少年缩在阴陋的窄巷间,神色木然地望着似鹅毛一般雪白成片的雪,人们常说“瑞雪兆丰年”,他却丝毫也不明白这能要人命的东西怎么会是“吉兆”。巷子不穿风,十有八九是条走不通的死胡同,如果那帮人追过来,他也无路可退,因此,他尽量把自己发育不算好也不算差的嶙峋身躯钻进不合适的衣衫,飞雪有些挡视线,缩进衣服里,远远看来,大概会像是一袋丢弃在墙角的垃圾。
朔风裹挟着白雪,将天与地都染成茫茫无际的雪白,唯有这双死气沉沉的眼眸是无法沾染的浓黑。
听到脚步声,他把脸埋进膝盖,藏起这双总是为他带来厄运的眼睛。呼出的气息喷在膝头,是这片冰天雪地唯一的温热。从摊贩那抢来的饼就收在怀里,早就给冻的像是石头一样梆硬,硌在胸口,不疼,只是有一点点硌,比他腰上系着的玉还硌。被死去活来地揍了这么些年,他早就不记得什么叫“疼”,连手指头给生生地撇断,他也只能感觉到手指传来一点异样感。
“娘亲,我好冷啊……”
刻意拖长的童音满是与他无缘的娇气,脚步声一轻一重,来的只有两人,似乎是一对恰好路过的娘儿俩,这一发现让他悬着的心稍稍卸了些许。
这样的时节要是糟了一顿揍,怕是少不了要病一场。生起病来,眼前天昏地暗不说,等意识稍微清醒些,还少不了要挨他那和疯婆子没两样的亲娘一顿狠毒的咒骂。因此,他尽量不让自己生病,真病了,也总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打从心底里盼着昏过去就别再醒过来了,想着好歹等于是给世间除了一个大祸害。可惜天不遂人愿,不管他躲到什么地方去,再睁眼时,总是会见到疯婆子那张早已看腻了的脸。
“乖,一会就到家了。来,抓着娘的手,走慢点,路滑。”
人就是这样。成天泡在凉水里,即便是寒冬腊月里,也体会不到凉水到底有多凉。可这样冷的天,一旦摸到温热的水,就会明白凉水真的是很凉。
透骨的冷、透心的寒。
少年抬起头来,呵出一口热气,搓了搓已经快冻到没知觉的手。哆哆嗦嗦地动了动,大概是蹲的太久了,他腿脚都已经僵硬,失去意识的身子一时跟不上脑子,上半身动了,下半身却还杵在原地,一个不稳,人便狠狠砸进刚积起的一层雪里,掀起彷如云雾般的一小团雪尘。
脚步声停了一会,稚嫩的童音格外刺耳:“咦,娘亲,天儿这么冷,那狗会不会冻死啊?要不我们把它带回家,先等天暖起来?”
女人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傻孩子,你看清楚了,那是秦人!秦人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好心把他捡回家,等他恢复了力气,只会拿石头把你砸死!”
少年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阴鸷。
有些东西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比如他这骨子里憋着的狠劲,没人教他耍狠,也没人在他面前这么耍狠,但第一次被人圈起来揍的时候,他就硬是从那群施暴的人身上撕咬下几块肉来,嘴巴里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特有的甜腥味让他兴奋的连痛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忽然的意识到,这感觉挺让他上瘾。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许真像是这群赵人嘴巴里说的生下来就是头虎狼,可有时候,坐在溪水边,他会想,要是这帮人没主动招惹他,他也不会招惹他们。但又有谁会信?
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那对母子大概也是不想招惹麻烦,既没顺手从地上捡一团雪砸他,也没把他的下落告诉那些想找人撒气的年轻人。
少年哆哆嗦嗦地爬起来,麻木的脚反反复复地陷进洁白柔软的积雪,不觉得疼,甚至都快感觉不到冷了。穿过几条没人的小巷,眼前是一条幽暗的、封闭的长巷,巷子的尽头,有一间屋子,那就是他的“家”。
一个陌生脸孔的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面上泛着红光,手指不经意地整理着衣襟。少年的眼神顿时幽暗了几分。他低着头不作声,脚时快时慢,虽说如今他早已不再像幼年时那般懵懂无知,可他始终不知该端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回去。
他是秦国公子。
父亲曾在赵国为质,期间成了亲,顺其自然就有了他。公子,这本该是一个让人羡慕的高贵出身,但他出生的前一年,秦赵两国大军终于在僵持不下的长平决出了胜负,赵国惨败,四十万兵卒惨遭坑杀。于赵国而言,这是无法承受的羞辱与痛楚。赵人无尽的悲伤都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他们需要宣泄,因此,留在邯郸的秦国公子一家就成了最好的箭靶。他那睿智的父亲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在赵人找上门来之前便想着法子逃离了这个眼见就要成为噩梦的国家。
于他而言,记忆的最初,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就是他的世界。被他称作“母亲”的女人日复一日从看守他们母子的人那儿用身体换取本就属于他们母子的钱财。
那些日子里,他缩在墙角,仰起头,透过屋顶的残瓦,看着天空。天是黑的,黑的深沉,仿佛永远也不会明亮起来。
跨进屋子,他立刻反手锁上门。屋里点起了柴禾,小小的一盆,在四面袭来的寒风里,脆弱的几乎不值一提。
女人坐在没来得及铺平的榻上,背对着他,正在梳理凌乱的头发。
目光瞥见她脖颈后的咬痕,他缄默不语地收回视线,盘腿坐在火盆边,把饼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火盆边沿烘烤,等饼冒出热气、散出麦香味来,便丢过去,不偏不倚、不轻不重,撞在她背上,自己再烤起另一块。
他们娘儿俩不常交谈。多数时候都是她在歇斯底里的咒骂,他低头听着,不反驳,也不入心。
他这动作似乎是触及到了她脆弱不堪的神经,正挽着头发的手稍稍一顿,嗓音像是吹多了冷风似的打着颤儿:“……你嫌弃我。”
一句轻言细语被吹进屋子的风揉碎了,细微的尾音也钻入他耳中。他在心中暗叹一声“不好”,因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安宁。
果然,下一刻,她那还没完全整理好的身躯就像只大鹰一样冲他扑过来,纤细的手指狠狠地掐着他的脖颈,绝美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指甲似乎要陷进他骨血一般的用力,同时,温热的液体滚落在他微微涨红的脸上。
如果睁开眼睛,他就会看到她一双美目满含怨恨。
糅杂着悲愤和怨恨的嗓音有一点喑哑,听上去活像是城外树梢上的乌鸦在叫唤:“你这个灾星、祸害!我那时真应该把你掐死!”
她长得很美。即便衣着褴褛,不梳妆容,一件素衣,一张干净的面庞,披散在身后的乌发,安静地坐在那儿,流光缓缓倾泻,笼在她周身,勾勒出淡淡的神韵。
但那不再是真正的她。她的灵魂就是正掐着他脖子的这副姿态,扭曲而丑陋,显露着深不见底的阴暗。
就像是他。
这种时候,他一向不怎么挣扎。第一次,因为震惊、诧异、痛苦,他哭了。现在,早已习惯、早已麻木。
因为每一次,他总是死里逃生。
她心有怨恨,他也有。她恨他的降生,他也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世上。这就像是一个死结,仿佛永远也无法解开的死结,紧紧地将他们娘儿俩的命锁在一起。
脖颈上的钳制没维持多久便松开了,他一天天长大,她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越来越不痛不痒。
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他才缓慢地爬起来,看她重新细致地把头发绑好,从墙角的木桶里舀了一勺凉水,寒冬腊月里,浇淋在自己身上,然后发了疯似的使劲搓洗,藕节似的胳膊不知是冻的还是搓的,泛着一层碍眼的红色。
忽而,他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大半个月前,天刚入冬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在街头偷抢食物,也并不太意外地被人逮住。一大群人把他团团围住,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挂在马上,一路拖行到荒郊。可惜那帮人并不太清楚他的痛感已经近乎丢失,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拖伤。也因此,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被吊在树上时,他还真以为自己要遭一顿毒打。
可那群人确实在揍人,但挨打的人却不是他。咒骂声震耳欲聋,其中却夹杂着几不可闻的话语:“公子,我们是来救您回秦国的。”
在这群人之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是赵人的恶作剧,把他骗到郊外的小屋里,然后关起门来就是一顿毒打,他们那几句嘲讽他始终忘不掉。
他们说,你还真幻想着有一天能回秦国当你的公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张脸!
这一次来的这些人看上去很诚恳。可谁又知道这不是更高明的骗局呢?
那些人并不逼迫,只稍稍给他透了一些现状,比如赵人之所以留着他们娘儿俩的命,是因为他的父亲做了秦国太子的嫡长子,而他又正是这位嫡长子的嫡长子,换句话说,他的命极有价值,对赵国而言,是可以漫天要价的“筹码”。
他想,即便他们所言都为真,他这条命也绝不是什么值钱的“筹码”,假如赵国真敢拿他的命去开一个不合理的价码,秦国肯定会非常客气地让赵国直接把他给宰了。
在这里,他是一个活着却几乎和死了没分别的活死人。但即便真能回到秦国,谁也不能保证他会“起死回生”还是干脆死的彻彻底底。而且,从邯郸到秦国,中间隔着的艰难险阻恐怕也是他这个从没离开过这片街区的少年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所以当时他没把那番话太当回事。可现在,他忽然发现,摆在他眼前的其实从来就只有一条路。
——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一条路。
留在这儿,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知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他这条命、连带着她的命,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他们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
可假如他真的能够回去、能做回所谓的公子,也许,他能重新把自己的命捏回到自己手里。他活了,她也就能活。
因为一旦没了他这个秦国公子,她只能有两层身份,要么是误入歧途的赵国女人,要么是秦国公子的亲娘,而这层身份还有更多的可能性,也许有那么一天,她能和他一起再往上走一步。
这一层,他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都想的分明,他想,邯郸那帮权贵不至于分不清利弊。
有些能耐确实可以被称作是“天赋”。没人教他该怎么看懂局势、当如何分析利弊,可坐在这间四面灌风的破屋子里,望着那日渐消瘦的身影,他竟能将他们的处境看的通透无比。
他的心从没像此刻这般澄明过,少年人还未变声的清透嗓音低低地说道:“我也要走了。”
这是自懂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同她说话。
水哗啦哗啦地砸在地上,柴禾烧的噼里啪啦,风呜呜地吹过。
谁也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次日,天还没亮,他便醒了。躺在依稀能嗅到霉味的榻上,枕着胳膊,从屋顶瓦片残缺的缝隙看出去,只有乌蒙蒙的一片,星月已经消失不见,日头也还没升起来,这时,天色最为昏暗。
他坐起身来,隔在二人之间的火盆已经熄未熄,些微的零星火光在余烬中艰难的闪烁,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堆着的柴禾前,从堆上随手捡了几根,又坐回来,小心地拨开灰,把新鲜的柴禾添进去,静静地望着火苗一点一点地活起来,而后,到木桶前取了些水,轻轻地擦洗面颊。
把火盆往她身边稍稍靠了些,最后望了一眼露在外面雪白的一截后颈,咬痕已经轻了不少,但还是给她白皙的肌肤映衬的显得尤其碍眼。
手搭在门栓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迎面袭来的凛冽寒风吹的他一阵眼花,却没阻挡住他的脚步。他看上去和平日没有两样,清晨时分,街上没几个行人,但摊贩却已早早地在准备开铺了,并不起眼的身影缩在昏暗的天色里,趁着别人稍不留意伸出手就能摸到一个刚出锅的馍,因此,他最喜欢这时出来活动。
往前走,繁华一些的地段,有一间开了四年的酒肆。此前,他从没留意过这里,因为这不是他的目标范围。这天早上,他却一反常态,借着天色的遮蔽,身形一闪,利落地跨进店内。
这个前尘未卜的凌晨,他紧张、担忧、惧怕,心口在砰砰地吵个不停,数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但这堆暧昧不明的情绪里,唯独没有过“后悔”。&/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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