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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笙泪(三)

    笙离开后还是念着蔚蓝色的海。

    海很广阔,它没有湖镜上的恣意白云,但有着不时翻卷的雪浪。白日光照下,它仿佛沾染上无数金光,荡笑间闪闪发亮;待黑夜笼罩,它只拿过月色为夜行的渔人照亮前方,恬静而又深邃。虽然有时候海会很暴躁,带来滔天巨浪,搅得陆上海里的生灵都不得安宁。但笙还是很喜欢海,那是她的家。

    她离开了主人后便找到了一座海,这座海比她的故乡小,但还是一望无垠。她住了下来,每日与海民打闹嬉笑,闲时就爬上礁石坐观落日余晖,任浪花如何调戏着她。笙有时候会使一些小术法,让他人看不到她,她就摆出自己那条尾巴,静看所谓星辰大海。她会注意沙上沉睡的贝壳,会看着海民的孩子留下的脚丫被冲刷,会笑着偷偷捉弄往日玩耍的好友。

    她不知道在礁石上坐了多少个昼夜,看了多少沧桑。她刚开始的朋友都死去了,尸体裹着烧成灰烬,撒到海里——这是海民的信仰;后来那些往日嬉闹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愉悦的笑容,她还看不到一些孩子,听他人道是读了书赶考去了。

    她忽然想起,人类的生命很短暂。

    她再也不出现了。

    “你在看些什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闯入了她孤守的静谧。

    笙没有回头,她只是指了指海与天的交线间那浮着的金乌:“啊,我在看夕阳啊。”

    “是吗?挺好看的啊!”

    笙这才记起她好像不会被常人看到,再言她此刻摆着一条鱼尾,这人类的小孩竟不害怕。她转头看向那个搭讪的人,他坐在比她所坐礁石矮一截的礁石上,默默看着夕阳。

    夕阳与大海像是跃进了他眼中,在他眼中演绎着另一种姿态。余晖轻柔地洒在他俊秀稚嫩的脸上,让人看着很舒服。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孩子都没有发现。

    “你是妖怪吗?”

    那孩子忽然开口,笙看向孩子双眼的迷离眼神蓦地被另一道澄澈的目光搅乱。她慌张间反射性地跃进大海里,留给那个孩子的只有冰冷溅起的浪花。

    那孩子看着笙离开的地方,还余留着绽放的涟漪。

    天边是晚霞,脚下是海浪。

    那孩子不知为何歪头一笑,那笑容就像晚霞般瑰丽。

    隔日,笙一如既往地爬上礁石——不过她换了一个偏僻的地方,那个地方在海岸下,礁石围群。她曾经与海民的孩子玩捉迷藏,只要她躲在这个地方绝对没有人可以找到她。那里看海也是最美的,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热闹的浅浅的海水,再一摸索还可以拿到漂亮的海螺。

    残余的阳光透过云层撒入海面,天空逐渐转至橙红,海水碧波万顷,闪着红色的光辉。激涌的金色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绽放着纷飞的礼花。

    天边落日随着红云,似要与天边恣意浮云一同沉沦于大海。燃烧殆尽的金乌沉浸着终将逝去的白日喧嚣,只有空荡荡的欢愉在暗暗蛰伏。

    又是一个美轮美奂的落日。

    末了后即是混沌。

    些许微凉的轻风吹拂着海岸,笙蜷着身子静观夕阳。

    “哈哈!你在这儿啊!”

    笙听见这声音即刻分清这是昨日小孩的声音,可她还是被吓得反应跃下海中。但是她忘记了此处的海水太浅,说她一头扎进海里更不如说她一头撞到湿润的沙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跪坐在海中疼得惨叫起来。此刻仔细一看海水才没过她的腰间,她要是那么用力一头扎进去头不疼才怪。

    那小孩立刻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脚下太滑一个不注意自己也栽进海里。

    笙懵住了。

    那小孩冒出海面,不停咳出海水,双眼死死不敢睁开,头发湿哒哒地贴在他脸上,可论有多么狼狈。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排到笙放肆大笑了。

    那小孩霎时间涨红了脸。

    小孩:“别笑!”

    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别笑!!”

    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再笑我打你哦。”

    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终于恼羞成怒,一个拳头就往笙脸上打去。

    笙灵敏地抓住他挥来的拳头,即使跪坐在海中她还是非常轻松地把小孩抡进了海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一身湿漉漉地逃了。

    又是一日,笙没有在落日沉沦时出现。

    那孩子来了,没有见到笙便从落日等到夜晚,一个人坐在礁石上,任末梢沾湿的黑发被海风带起。脚边是浪花的忽开忽谢,他无聊了才将视线转向脚边击碎的海浪。

    他一直在等。

    笙见天色已晚,终于拿起良心,待夜间第一只渔船出海,她才悄悄从海中游出,趴在了小孩旁边的礁石上。

    “喂,小鬼。”

    那小孩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充满了欣喜,一跳起身站在光滑的礁石上,却稳立不倒。

    “我名叫水然,尔可知否?”他从礁石上跃下,站在金沙上。

    笙见他一脸正经介绍着自己,还用了古板的语气,不觉好笑,随即肆无忌惮地捧怀大笑。

    水然的脸刷的红了。但他没有像昨天那般粗鲁地怒吼笙,而是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那决绝的背影中竟有一点威胁笙的味道。

    走了五步,笙还是在大笑。

    走了二十步,笙还没有笑够。

    走了五十步,笙笑得越来越激动,中间还有她手锤沙地的声音。

    走了一百步,离海岸有了一定距离,笙的笑声还是不负期望地钻进水然的脑海里。

    “够了你这个老妖婆!”水然跺着脚转身对笙大叫,脸早将耳尖染红。

    月光下,笙下半身沉在海中,扇尾在海波下露出海面,有节奏地拍打着浪花,上半身则撑着在海面上,脸上慵懒的神色正恰着这怠慢的月色。

    她的眼神七分慵惰,三分温柔,是盛着那月光才有如此柔色,亦或是带着那静海才有着宁静深邃?水然抿着唇,再一次转身。

    “再见!我以后再也不会找你了!”

    那个夜晚,水然却沉浸在笙眼中的温柔渡去。

    还是一轮殆尽的金阳,卧在翻卷的云海间下沉。

    笙似乎是相信了水然的话,安静地坐在礁石上,一如既往抱着自己的尾巴看着夕阳。

    石下渔人的纷扰,海上船只的来往,都不会注意到她,都依自行着该做的事,过着平常又有着惊喜的日子。

    一朵巨大的浪花飞到笙的面前,冲过笙击碎在空中,掠过的冰冷卷走了笙的温度,湿透了的发蔫在她只穿着薄衣的身子。笙恍神,心中盘算着将来。

    再不过多久就会有一场大雨了啊。要不待雨日去往遇见黎浅的湖泊吧!静静等着那人将她带回家。

    看惯了万家灯火,看惯了世态炎凉,看惯了落日夕阳,看惯了星辰大海,却终究念着挂着留有余温的小隅。

    垂眸,却见一个陌生的熟悉身影。

    忽有鸟啼,粗嗄嘶哑,却带着眷恋依念,应是乌鸦——是爱哭鼻子而且脸特别容易红肿的水然啊。笙微微睁大眼睛。笙不知自己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轻蹙眉,欲开口,一朵浪花翻卷铺盖,湿了水然和笙。

    笙倒不要紧,而水然一副落汤鸡的样子,笙再一次捂腹大笑起来。

    水然再一次涨红了脸,伸手猛击海面,一捧水浪便跳到笙张开嘴大笑的口中。笙的笑声戛然而止,蓦地一噎,表情怪异得扭曲,她又转头一咳,“哇”的一声吐出许多粘稠的沙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轮到水然开怀大笑。

    “啊啊,你这该死可恶的小鬼!”笙将修长的尾巴往沙子上一扫,沙子浓雾似的飞着打在水然身上。

    水然被打了一身散沙,嘴角陡然一抽搐,两脚踩进海中,使出最大的力道将水往笙那头一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浪花的确很大,碎浪击在笙的身上多少有些痛痒,但那声响彻云霄的惨叫不是笙发出的,而是水然。

    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不能停下手,重重打在了头顶上的连岸礁石上。可能也是他太过得意忘形,相信自己这次掀起的浪一定能使笙退步,而忽略了头顶上这距他不远的礁石角。霎时间,水然的手红肿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啊你!这就是报应啊小鬼!”

    嘴上虽然这么笑着,但笙的手还是非常诚实地接过水然臃肿的双手。

    可能是笙看不惯这小屁孩想哭却碍于面子死死憋着的扭曲表情。水然的一边嘴角已经抽筋,只为了那一边的眼睛不掉泪,而眼泪也非常争气地停在他的眼眶里。但另一只框里的眼泪已经滑下,水然察觉脸颊上的湿痒便干脆用手将泪水一把抹过,两边的嘴角一同抽着。

    笙还是想笑。

    她不得不抿着不断想要上扬的嘴角,拼命抑制住自己想要笑的冲动捏着嗓子道:“我给你治治。”

    笙使了灵力,在轻柔地光芒下水然的手很快便好了。笙治好后毫不犹豫放开手,并不感慨水然的手有多么细嫩光滑。

    毕竟越摸心中越不服,笙可不想产生剁掉自己保护了多年仍然粗糙的双手的念头。

    水然看着自己愈合的双手,兴奋地抬起头:“你是神仙吧!好厉害啊!”

    笙闭着眼挥挥手:“我当然是神仙!都是小意思啦!谁叫你们人类那么脆弱无用!都一个样!”

    那一日,他们二者终于可以在夕阳下平静地谈一会话了。笙的语气总是很平淡,而水然的语气总是带着龙飞凤舞的情绪。

    自那天以后,他们就在夕阳下相遇,夜晚间谈天。

    一晃眼,多少个年华匆匆而过,笙还是那个样子,水然长高了不少,相貌也脱离了稚嫩。

    总有一日,水然会从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变成一个硬朗或者虚弱的中年人,再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蹒跚老人,最后在棺材里长眠,不复存在。

    而笙会一直坐在海边礁石上,或者会回到当初的湖泊里,静等带她离去归家的人。

    “水然,我要走了。”笙没有看着水然,她尽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不来不是很疲惫,但莫名其妙的沉重还是出卖了她。

    笙这么说似乎是希望让水然不要再找她,不然她有了一时的甜头,会禁受不住以后孤独的。

    当初,她远离渔人时,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刚开始,她还会偷偷哭鼻子。她讨厌脸上挂着温热粘稠的东西,那让她看起来非常弱不禁风,无助可怜。

    后来,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就不会了。

    “笙,”水然听了笙的话后却笑着道,“那你要走的时候,我已经死去多时,你会来看我一眼吗?”

    笙冷冷瞥他一眼,将情绪敛进冷酷中:“你做梦。”

    水然霎时委屈巴巴,脸又不自觉红了起来:“你好歹看我一眼啊真是的……无情无义啊你……”

    一阵沉默。

    水然沉默后起身:“我要搬家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笙一怔,抬头看着他,眼中多少有些惊讶。

    “如此甚好。”

    水然看着她,忽而眼神柔和,难言的感情在眸中涌动,似那忽开忽谢的海浪。

    “笙,我喜欢你。”

    笙很淡定:“对不起,是我太美了。”

    水然:“……”

    又是沉默。

    水然自嘲一笑,转身离开:“再见啦。”

    五步,笙没有出声。

    二十步,笙依然在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五十步,笙没有回头,只是抬着头看了看远在天边的夕阳。

    一百步,水然没有回首,也没有转身大吼。

    一百零一步,水然的头被一个东西砸到,他大叫了一声,随即听见水花溅开的声音。

    他非常激动地转过身,礁石上笙的身影却消失了。

    脚边沙地,陷着一粒滋润得非常美的珍珠。

    水然忽然想起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一个鲛人寻找最动容的故事而落泪的故事。他捡起那粒小小的珍珠,淡淡地透着光的珍珠躺在他手上,夺了些许温情。

    那个鲛人会不会是笙呢?

    水然偷偷一笑,深吸一口气,洪亮清澈的声音惊起乱出林的飞鸟。

    “笙——”

    “一定要来看我啊啊啊——”

    “我喜欢你——知道吗!!!!”

    水然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

    笙回到了她遇见黎浅的湖泊中,念着承诺等着,再也没有回到那海滩,也没有再静默中渡着夕阳沉沦。

    她只是一直在等待着守候了百年的秘密,一直在等待着那个能将她带回留有余温的地方的人。

    不过,她这一次等的,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人,而是两个人——

    一个她喜欢的人,一个喜欢她的人。&/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笙是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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