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高高的山顶在一片雪白中反射着洁净而纯澈的微光,美得有些不像人间。
从远处观望,平整的雪色,从山顶一直蔓延到了山腰,除了不时有朵朵轻云慢悠悠地萦绕在山侧外,便再没有他物敢惊扰这幅灵寂的画卷。
这里是天启山,是这个世界上最高最美的山峰。
天启山历来都被世人称之为神秘之山,除了因为它过于险峻巍峨,鲜有人能够攀登上去之外,更因为这座山上自古便流传着无数美丽动人的神话故事。
在凡人的眼中,这样美丽而高绝的雄山,理所当然便应该是神仙的居所,而人们唯一有所争议的,只是这山上到底住的是哪位神仙罢了。
“咯吱咯吱”一连串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天启山上的沉寂,一个铁塔般魁梧的男子身影不知何时从山的北面浮现了出来。
山间一道劲风吹过,陡然掀起一片尖利的雪屑,兜头盖脸地向着那魁梧男子席卷了过去。
魁梧男子见状重重地一跺脚,只听得“哧”的一声,那片雪屑便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分拨了开来一般,齐齐地向着两侧崩散了开去,而仅仅只是这一瞬间,男子的身影又在不知不觉间向着山顶方向迈进了百十米的距离,至于那蓬雪屑,则早已被绞碎了开来,远远地被男子抛却在了身后。
“呜呼呼!”
越靠近山顶,风便越急,以至于到了真正的山巅之处时,猛烈的罡风已经如同酷冷的刮骨钢刀一般让人胆寒身颤。
“哧哧哧!”男子破风而进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密集,以至于到最后已经混合成了一道连贯的爆音,就在这串破风音爆之中,男子的身影如同一只黑色的劲箭般一往无前,终于在一次猛烈地冲击之后,他撞破了最后一丝风雪的屏障,冲进了山巅中央的一处小小的石坪当中。
说来也怪,尽管石坪外风雪交加,冷冽如炼狱,但这小小的一方石坪内偏偏连一丝微风,一片的雪屑都没有,就如同是一片游离在天启山之外的独立空间一般。
面对着这幅不可思议的景象,寻常人也许早就已经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了,但那魁梧男子却仿佛早知道会如此一般,根本就没有一丝惊奇的神色。
而随着风雪骤歇的瞬间,魁梧男子的面容也终于真真切切地显露了出来,这是一个面容如同刀削斧削一般齐整方正的男子,五官虽然平平无奇,但却有一股逼人的煞气隐隐散出,让人一见便觉得心中一紧,情不自禁地便要生出退避之意。
显然,此人必是一个不宜招惹的霸道人物。
但不宜招惹并不代表着便真的无人敢惹,便在这魁梧男子身形刚刚冲进石坪站定的一瞬间,一道尖细的声音便从石坪的另外一端传了过来:
“哟!我道是谁来了,却原来是你这家伙!我说姓秦的,你不会不知道三念一痴都在这儿吧,居然还敢来趟这趟浑水,看来你们魔教的胆子可是越来越肥了啊!”
还有人!
这平日里人迹罕至,几乎是凡人禁地的所在看来今日特别的热闹,不但有这被人调侃的秦姓男子闯了进来,而且显然先他而至的人也并不止一两位!
果然,当秦姓男子抬头观望之时,便发现这一方的石坪上早就已经被几批人占了大半的地方,只有自己所在的北侧仍然有一片小小的空地。
首先映入秦姓男子眼帘的,是石坪中央空地上的三个人,也是整座石坪内最引人注目的三个人。
这三个人成品字形席地坐在石坪之上,一个个阖目缄口仿若石塑,只有光秃秃的头顶反射着石坪外的锋利雪光。
这三人,却原来是三个和尚!
看到这三个和尚的一瞬间,秦姓男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一了下,宽厚的嘴唇在短短的一刹那间做出了一个紧抿的动作,而三个和尚也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般,齐齐地睁开了眼睛。
三道目光,一道慈悲,一道怒霸,一道沉寂,却都如利刃一般直直地刺进了秦姓男子的眼瞳之中。
“噔!”秦姓男子右脚后退半步,一抹不健康的红色瞬时便爬上了他的脸颊,显然在方才的三道目光下,他已然吃了不小的亏。
不过那三个和尚似乎并没有和他继续纠缠的意思,之所以睁眼凝视了他一眼,也只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警告而已。
秦姓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右脚尖瞬间崩得笔直,如同一根随时可能爆射出的弹簧一般,但在几次急促的呼吸声后,他的神色又迅速地平静了下去,显然他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权衡,果断地放弃了再去尝试触这三个和尚的霉头的打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石坪的其他各处。
在他对面,也就是石坪南侧站着的是一个衣着华贵,容颜俊美到了极致的年轻道士,一身剪裁得体,样式古旧的道袍将这年纪轻轻的道人衬托得颇有些仙风道骨,只是这年青道士的面色却比那三个和尚还要冷淡一些,特别是迎上秦姓男子的目光时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厌恶的情绪。
除了这年青道士外,石坪的东侧还站着一个容颜秀美的女子,看穿着像是个尼姑,年龄二十出头的样子,背后背着一柄翠绿色的长剑,而石坪西侧则站着一对青年男女,男子面如温玉,女子妩媚如花,看起来倒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刚才出言讽刺秦姓男子的便是他们。
秦姓男子看到这对男女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话,却突然听得半空中一声炸响,一个硕大的黑色巨洞不知何时在天启山的上空蓦然绽裂了开来,接着一股磅礴无比的巨大喷吐之力从这黑洞大中猛然爆发!
“轰轰轰!”无数的气流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撞击着天启山,山顶上厚厚的雪层受到这股巨大力量的挤压后接连不断地崩散了开来,瞬间便形成了数次声势浩大无比的强烈雪崩。
在滚滚的白色洪流的影响下,原本平稳坚固的石坪也开始动荡摇晃了起一般的裂缝开始在石坪上急速地蔓延开来,这方奇异的石坪似乎随时可能湮灭在这充满毁灭气息的大雪崩中!
在大自然的盛威之下,石坪上的众人脸色逐渐凝重了起来,但奇怪的是,他们却显然都没有逃离此处险地的打算,非但如此,他们抬头望向天际的目光甚至开始变得越来越炽烈了起来!
引起众人目光变化的,是天空黑洞中慢慢浮现出来的一片云团!
这云团粗略看去至少由七八种颜色组成,看上去绚丽无比,十分的扎眼。
就在这云团出现的一瞬间,众人脚下的石坪上突然投射出了一道清澈的光柱,直直地笼罩向了天空中的云团。
当光柱触碰到云团的一刹那,云团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陡然间便迅猛地炸裂了开来!
“崩!”巨大的云团在极短的时间内碎裂成了八块碎片并飞快低向着不同的方向激射了出去,而石坪上的众人似乎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出现,在云团崩散的同时,他们纷纷弹身离开了那方小小的石坪,分别冲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云团碎片。
动作最快,效率最高的是石坪中央的三个和尚,只见他们中最年长的一个举起身前的一根禅杖,遥遥地指向了空中一片青色的云团大喝一声:
“定”!
随着这声大喝,天空中原本清虚不可见的空气在一瞬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曲纹,一根丈许长短,成人臂膀粗细的微黄色气钉凭空凝聚而出并顺势狠狠地砸向了那青色的云团。
青色云团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在气钉降临的前一瞬间它已经提前开始加速,想要避开这根诡异气钉的袭击,但就在这时,另外的两个和尚也开始动手了。
“须弥!”“舍身!”
接连两声促喝,一只灰色的巨掌和一尊硕大的金身暴然而起,齐齐地封住了青色云团的去路。
青色云团猝不及防之下却已经来不及调整逃逸的方向,只能竭力止住自己前冲的势头,可就在这当口,空中“咣当”一声巨响,巨大的气钉已然狠狠地刺进了云团中去,并将其快速地镇压向了地面。
“叮!”石坪一阵颤鸣,地面被砸出了一个磨盘大小的浅坑,云团碎片在坠落的过程中如同燃烧起来了一般飞快地消散成了虚无,最终留在气钉之下的——
赫然是一本青光闪闪的残破书卷!
就在三个和尚稳稳地制住了一片云团的同时,石坪上的其余众人也纷纷施展开自己的手段,竭力地想要争取留下一片云团,一时间石坪上人影翻飞,气劲迭爆,好不热闹!
年轻道人手中掐着剑诀遥遥指向天空中的一片褐色云团,口中中念念有词,但见一柄火红色的桃木短剑随着道人指诀的动作不停地在云团碎片中穿梭不定,只不过是短短的几息时间,便已经来回穿梭了不下数万次,瞬间削散了大半的云气,看来只需再花些时间功夫拿下这片云团应该不成问题。
美貌尼姑背后的翠绿长剑也早已经出了鞘,但却并未向年轻道人那般穿行于天空云际,而是被她稳稳地持在了手心里并慢慢挥舞着。说来也怪,尽管这尼姑并未向和尚道人那般手段纷繁,但天空中一片蓝色的云团却像是受了她剑舞的牵引一般,正在缓缓地向着她的方向降下,眼看着却是要比道人还要先一步得手了。
青年情侣此时也收起了方才调侃秦姓男子时的嬉笑模样,只见他们表情肃穆,配合默契,身影交叠不休,瞬间便在石坪上布下了七杆金色小旗,随后更是四掌相抵齐齐跌坐到了地上。随着他们端坐入位,七杆小旗立时无风自动,七道微光平地而起直上云霄,瞬间便在高空凝聚成了一只凶兽的虚影,只见那凶兽仰天大吼一声,张开大嘴一口便将一片火红色的云团吞入了腹中。虽然那红色云团并未就此彻底降服,仍然在凶兽体内冲撞不休,但看起来落入他们的手中却已成定局。
众人当中手段最为莽烈便要数那秦姓男子,他见云团炸裂之后便直接一脚猛跺向了地面,于是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了一道残影飞跃到了十数米的高空处,正好腾跃到了一片紫色的云团上,接着他便如同一位勇猛的驯兽师一般与云团缠抱到了一起,很快便和云团一起翻滚着跌落向了天启山下去,眨眼间便失去了踪影。
就在众人分别和五片云团战作一团时,其余的三片云团却趁机逃出了天启山的上空,分别沿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奔逸向了天际。
其中,一片白色的云团去往了极北,一片金黄色的云团去往了极南,另一团绿色的云团虽然也往南飞去却并未去远,飞驰了大约数百里之后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向着地面急速地坠落了下去。
……
绿色云团像颗燃烧燃烧的彗星,猛烈地穿透了空中缭绕的薄薄云雾,狠狠地砸到了一片焦黑的土地之上!
土地之所以焦黑时因为此处刚刚接受了战火的洗礼,这云团坠落之地居然恰巧是一处激战正酣的血腥战场!
不过当云团坠落之时,此处的战斗显然已经步入到了尾声,北方战场上人数较少的黑甲阵营已经被南方的金甲雄师逼迫得阵型散落,旗帜倒卷,眼看着便要溃散败亡了。
可偏偏就是此时,绿色云团轰然而至,精准无比地砸落到了两军之间。
双方数十万将士被这从天而降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都呆在了当场,原本杀声一片的战场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寂静之中。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绿色云团砸出的那硕大深坑中突然翻涌出了大量的绿色雾气,这些雾气蒸腾出深坑后便开始急速地旋转了起来,只不过数息的时间,大风乍起!
仿佛是直通天地般的庞大飓风凭空出现,整个天地都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绿色光彩。飓风完全成型之后,毫不犹豫地边向着南方金甲方阵席卷了过去。
即便是再强壮的士兵,再雄健的骏马,只要被这飓风波及到便都会非常干脆利落地被高高地抛向天际,眨眼间便没了踪迹,想来去了那么高远的所在,等待着他们的终究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结局。
金甲雄师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天威打击顿时人心涣散,士气大跌,士兵们纷纷四散奔逃,更有些愚昧者更是直接翻身跪倒在地,大声咏颂着佛经,希望上天能够宽恕自己过往的杀孽罪行。
北方原本陷入必败境地的黑甲部队见此情形顿时大喜过望,只见一员大将从阵中急冲而出,手中挥舞着一杆金色长枪大声呼喊道:
“天助!天助!”
随着这声大喝,黑甲军中陡然立起一杆大旗,上书两个血红大字——“靖难”!
黑甲士卒们受此激励顿时士气大振,于是奋勇向前,居然在绿色飓风的掩护之下将颓败之势硬生生地扭转了过来,一举将金甲军击溃!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胜负,陡然逆转!
……
建武十二年,燕王朱永麾下大将杨宗背水一战,在天启山南四百里处的齐凤坡大败人数五倍与己的勤王军,一举遏制住了燕军败亡的势头。
建武十四年,燕王朱永靖难成功,顺利攻占了大明国首都应天城,改国号为天助,旧主建武帝一把大火焚了皇宫后神秘失踪。
天助元年,旧朝重臣被清扫一空,在齐凤坡一战中险些灭亡燕军的名将铁鼎石更是被抄没满门。
铁鼎石本人被凌迟处死,铁家九族之内的所有成年男子尽皆于闹市口斩首示众,女子全部发往边疆充入军坊沦为军奴,而铁家的所有幼童则都被挑断手筋,烙上奴印,被罚永世为乞,不得还籍!
同年冬,应天城大雪严寒,铁家共计一十六名幼童皆殁。
……
“主子,锦袍回报,十六个,一个没漏!”
幽暗而空旷的金色殿堂里,一抹阴暗难辨的瘦削人影跪倒在地上,阴沉的声音在低低地回响着。
高高的殿堂之上,一个高大的身影闻言豁然站起了身来,但最终却良久无语,跪倒那人见状忙拼命将自己的身躯低伏,恨不得连自己仅有的微弱呼吸声都掩藏起来。
过了许久,那高高在上的身影才低声叹道:
“忠臣良将,奈何却不能为我所用,就连这点根苗骨血都要尽数毁在朕的手上,憾哉憾哉!”
一声叹息袅袅升起,一番悲喜就此终结。
一段传奇,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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