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百姓恐怕一辈子都记得当日的情景。

    当日先是地下传来一阵古怪的轰鸣，接着地动山摇，风云色变，其后又是千百道闪电扑面而来，意欲将京都化为齑粉。岂料所有闪电，竟然全部止在京都的半空之中，并且游走起来。游走之间，隐约可以看出一个半圆形的罩子。颇像此地代代相传的所谓“护都大阵”。

    这个年代谁还相信神灵啊。可既然护都大阵是真实存在的，那么传说中的仙人也一定是存在的。

    于是本来只把祭神当做是传统来做的民众，顾不得自家房子颓着，全部拥到神殿之外，又不敢踏足神殿范围，只在周边拼命跪拜叩首。

    官府接连驱赶了三四次，都无法驱散狂热的群众。周皇年龄虽大，判断力可不差。当机立断决定步行从皇宫走到神殿祭祀。祭祀虽急，步骤可不能简省。待周皇匆匆沐浴焚香更衣，再赶到神殿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相较如此大事，设宴犒劳诸位举子的事情就小之又小了。

    本来应当在游街结束之后，由圣人亲自主持，在宫中开的筵席，就交给了十七皇子代劳，改在了天香楼六层开宴。

    天香楼是一家酒楼，在京都主街道长安街上，连着打通了三个错落的三进小院，才得到这么一片曲折回转，有山有水的庭院，院中的楼阁亭台俱有小道相连，错落有致，尤其是面街的小楼，直接被冠以天香楼的名号，竟有七层之高，层层不同，与京外黄狼山上的月观遥遥相望，称得上是京都一景，

    然而无论天香楼再怎么好，也终究只是个酒楼，比不得金銮殿上意义非凡。士子们对来此宴席本来就兴致不高，又有十七皇子坐镇上头，更是一片鸦雀无声。

    想来周皇也是考虑到了这点，开席不久就有个小黄门前来传授口谕，道是诸位俱是少年，十七皇子也年岁不大，正应该好好闹一闹，无需拘礼。有了口谕在前，不少进士也都是大家望族出身，平日里进宫也是频繁，和十七皇子也是熟识。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

    席间，觥筹交错，别的人兴许还能躲个懒，但夜安梦是决计逃不掉的，少不得喝了十来杯。有时候人还没认清，就被催着饮了接了下一杯。不得已告了罪，走到七层散散风。

    天香楼的七层并无桌椅酒席，屏风物什一件也无，只在四面开了雕花窗子，整层空空荡荡，早也有几位不胜酒力的进士在此散风醒酒。

    因是宫中赐宴，诸位进士都未携带家仆，半途改道天香楼也不便通知家中来人，因此俱是由天香楼的跑堂招呼着。见着夜安梦上来，就有一个机灵的过来伺候。夜安梦揩了脸，要了份醒酒汤，慢慢呷着，几位进士同他打了个招呼，大家都喝的有些迷糊不清，也不想多谈。就各自找了个位置站着。

    夜安梦站到一个窗前，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皇城的角楼，和角落掩盖下金碧辉煌的天家。

    才咽两口汤，便听见身后有人大笑，“状元公好兴致。”

    夜安梦转过头去，他认得此人，来者是田家次子田少勇，两人年少的时候曾同游过，颇有些臭气相投。

    田少勇被一个侍者扶着，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夜安梦，意味深长的笑着，“比较是文曲星，到底不凡。只是切莫像令尊那般……啧啧，真是可惜啊……”

    夜安梦一碗汤水直接砸到田少勇脸上。

    身边侍者大惊，一个快步上前来扶住夜安梦，大嚷“夜大少醉了。”另一个扶着田少勇就往后退，楼道口跟着一个声音提醒，“田大少也醉的不轻，快扶下楼间躺着。”

    夜安梦眯着眼睛看着田少勇的背影，他与田少勇并非熟识，只是俱是少年郎君，都喜欢些浪荡子弟的玩意儿，平日里不过酒肉往来，也不甚亲密。不过他知道田少勇这个人，别的不会，酒里的功夫和言语上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酒后无德尚有可能，酒后失言却是万万不可，盖因田家官小位轻，就怕哪句不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如今夜安梦正是将要一飞冲天的时机，田少勇跑来说这么一通，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来应该由圣人亲自主持的酒宴，再不济也应该由大皇子或三皇子来主持。竟然交给了十七皇子，看起来，圣人对于科举的态度，似乎又有了变化。今天太妃无故叫他回首一观，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宫中的酒席，说是尽欢，远不可能，因此喝的差不多了，就散席了。各家的马车也到门前拉人来了。夜家之前也没吃过宫宴，夜安梦也没指望自家能按时派出车来，故此在楼上略略停留了一二，待到人走的差不多时才往下走。才到门口，就被一辆蓝布马车拦了，“请爷回府。”

    夜安梦迟疑了一下，还是上了马车。车内早已站了一个侍童，口里低低道，“我家爷请状元公过府一叙。”

    夜安梦揉揉眉心，事情比他想象中似乎要复杂的多。远处宫里的灯火，看起来也那么的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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