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鑫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心情有些紧张，因为今天这里的主公终于要召见他了。方鑫来到兴汉寨已经第十天，这十天他一连上书了五次，自认为文笔辉煌的他，向一个小小的山寨寨主上书，居然上书了五次，才被召见，对此他很是有怨气，这也未免太怠慢士子了吧。

    他来这兴汉寨，其实是抱着猎奇之心而来全文阅读。这个小小山寨，靠着烧酒五粮春而富甲天下。却既不尊晋室也不朝赵廷，自己扯起一面大旗，叫什么兴汉。在天下读书人看来，这简直是离经叛道之举。当时士子们的观点，一则奉正朔，那么晋朝是当时天下公认的正朔；二则便是应势而循，所谓顺天应人之意，便是投效强者，那么当今天下的强者就是羯胡人建立的后赵。对于这个小山寨打起不伦不类的“兴汉”旗号，便是夜郎自大，便是宋襄公般的可笑，被天下士子所耻笑的对象。方鑫虽然落魄，但这种士子观念依旧存在，所以他来了，他要用孔子的有教无类精神来说教，感化这些愚民。所以他觉得自己带着神圣的使命而来，是来挽救这些不知死活的愚民而来。可是出乎他的预料，他居然被冷落，一次次上书，不被召见。

    这十天来，对他来说，冲击是极大的。来之前，他虽然听说兴汉寨许多神奇的传说，但他都嗤之以鼻，认为都是以讹传讹的笑谈。可是当他初见那金锁关时，他第一次被震撼，他自认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各国古都，四方雄关都曾去过，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的雄关。当时的城墙还都是夯土结构，虽然如剑阁、潼关这样的关隘也有用山石垒成的，但那可都是天下闻名的关隘，历经几个朝代，百年积累才建成的雄关。即使如此也比不上眼前的这座金锁关，因为这金锁关除了山石，还有如山石一般的石浆把山石粘结在一起，令整个关隘如一个整体，还如此高大雄壮。

    在这座关隘前，虽然他在赵陵和董方面前故作姿态，其实内心已经波澜起伏，引起了他的好奇之心，一定要进去这兴汉寨看个究竟。

    当方鑫经过金锁关看到第二座关城，即将竣工的巍峨山城之时，他已无法用自己所学过的词句来形容眼前的这座雄关，只能说“巍峨”两字再再贴切不过。他也真正见识到了兴汉寨人修建城关的神奇，当然不是外界传说的驱使鬼神之力，但在方鑫看来也和鬼神之力相差不远了。

    只见一块块巨石顺着山间索道滑下，每块巨石足足有千斤重，居然不需人力。只是几个妇女看管索道，不时拨弄一下机关，调节索道各段的坡度，或加水或加石粉在索道，那些巨石便可自如滑下，落在尽头的一辆小车内，便有一人将小车推走。数台用巨木和各种古怪轮子拼接的巨大吊台，正将那些巨石从小车内吊起，吊到几十丈高的城墙上，放在预先设计的位置上，巨石堆砌好，便在两侧竖起夹板，数座吊台一齐吊起数大桶水泥。对，这里的人称其为水泥，但在方鑫看来应该称为石浆方对，因为这水泥干后，比磐石还坚硬。每大桶至少装了上万石的水泥，吊到那夹板上方，随着一声口令，数个大桶的水泥一齐灌入，只需两个时辰，便可将夹板抽调，那一段城墙便已完成，接着便可继续往上堆砌。

    方鑫看了半日，方相信那金锁关用此方法只需一月多便可建成。而后他往前走去，又看到正在修建基础的第三道关城“兴汉城”，只见地面已被挖开，足足深两丈，一根根巨大的中间是钢筋的水泥圆柱被巨型的打桩机打入地下，然后在再灌入水泥作为城墙的基础。方鑫看罢感叹，这样的设计，便如将城墙埋入地下两丈，真可谓固若金汤，即使遭遇水淹，也不怕城基动摇了。

    进入兴汉城，眼前一幅景象，令其瞠目结舌。整个城内便如巨大的施工工地，各色建筑都在建设中，那些不能选作城墙的山石，便被用来建房，同样房子也是由山石和水泥浇筑而成，整个城内的房子几乎都是这种石结构的，不见木结构的房子。

    在当时，住木结构的房子便算是很好的了，用石头来造房子，只能用奢华来形容。而全城均用山石来修建，在方鑫看来，这简直就是穷奢极欲。看到此，他再也忍不住，便上了第一封书，指责城主的奢靡。

    这里的人不穿长袍衣裳，却穿城主发明的一种短衣长裤，简直和胡人一般，既然打起兴汉旗号，却不尊汉礼。便是胡人也学习咱的礼法，你们却只知弄些奇淫技巧，不供奉先圣，不遵循礼法全文阅读。这如何了得，圣人之法，古人的礼仪都忘记了，还谈何兴汉，方鑫上了第二封书。

    这里人不学圣贤之书，整日里追逐市井之利，开口“生意可好”闭口“赚了几钱”。方鑫端着圣贤之学，四方游说，却无人听他，还问他这圣贤之学值几个钱，真是有辱斯文啊。方鑫上了第三封书。

    这里的人还不敬鬼神，用什么火药开山，要知道一草一木皆有灵性，那山更有山神坐镇。他们不拜山神到耶罢了，还拿火药把山炸开，皇天后土岂是可随意动得的。方鑫上了第四封书。

    这四封上书，每一篇都是写的洋洋洒洒，文藻华丽，字字真言。可是却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根本不见汉王召见。方鑫怒了，自己如此谏言，乃是看得起你，岂可如此受辱。自己受辱也便罢了，自己作为士子，却被如此冷遇，这简直就是怠慢士人，侮辱全天下的士子嘛。方鑫上了第五封书，这次也毫无顾忌，将心中不满一挥而就，大骂了这个寨主。

    看来自己的雷霆之语还是起来作用，今日总算是被召见了。方鑫想到此处，似乎有些自豪，你一个小小的寨主，还不是得恭恭敬敬的见我，看来山寨寨主就是不骂不行啊。这时一名女官走过来告诉他可以进去了，方鑫整了整身上衣裳，便跨入城主的房间。

    这是一处宽大的房间，对最多只能说房间，称不上殿堂，因为一没有雕栏玉砌的柱子，也没有宝座和台阶，只是一张宽大的桌子，和十来把椅子。这些方鑫自然都不认得，因为这个时候的人还是跪坐，没有椅子，更没有桌子，只有案几。郑斌穿着一身让裁缝新做的后世的唐装式样的衣服，背着手看着新装的窗户，摇摇头说道：“要是有玻璃该多好，这大窗户配上大大的落地玻璃窗，多通透啊。”

    这方鑫站在郑斌身后，听着郑斌的话，问道：“玻璃是何物，这窗的确开的太大，雨大风吹，雨水便要进来了。”

    郑斌转身见方鑫，笑道：“哦，是方先生来了。”说着走到桌子前，坐在自己前，说道：“方先生请坐。”

    方鑫看看那椅子，抬头惊奇地看着郑斌道：“这如何坐？”

    “哈哈哈，”郑斌大笑着坐下，说道：“便如此坐啊。”

    方鑫看着郑斌坐在椅子上，还翘着二郎腿，一股怒气便涌了上来，怒道：“这，这般坐法，真是太无礼了。”

    “无礼，哈哈哈哈，”郑斌又是大笑：“无礼有礼咱不管，我只知道这样坐舒服省力，如何省力，自己舒服便可以，管他有礼无礼作甚。”

    方鑫被郑斌气得团团转，转了几圈，方鑫到郑斌面前指着怒骂道：“蛮夷，简直就是蛮夷，不可理喻。”说罢挥袖就要离去。

    “且慢，”郑斌喝一声，几步上前拦在方鑫面前。

    方鑫见被拦住，冷声说道：“如何，莫非还要杀我不成。”

    郑斌呵呵一笑道：“我不杀你，我要留下你，让你看着兴汉寨如何强大，让你知道你的那套礼学不值一提。”

    方鑫瞪大眼睛，气的须发皆张，怒道：“你留下我便是想羞辱我，那还不如杀了我，士可杀不可辱。

    “错，我不想羞辱你。”郑斌说道，“相反，日后我还会用你，但在用你之前，必须将你脑中那些腐朽的礼法去掉，我需要的是实用的学问，而不是这些虚无的礼法。”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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