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没有。我…咳…”被发现自己偷瞄,谢言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那个,祝阿姨吃早饭没有啊?”
“我吗?”祝敏卿专心地看着路,“不太饿。你先吃,我等会儿再吃。”
“啊?”谢言一听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自己捧的是一盒没被开动的糕点,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吃啊!”看到谢言没动了,祝敏卿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吃吧!跟我客气啥?”
“好吧。”
这样不需要相互客气的亲密让谢言感到舒适,她放心地吃起来。
“我之前听你说过会装泡茶机,我没记错吧。”
谢言点点头,她自己都记不得她什么时候说过这事儿了。不过祝敏卿能记得连自己都记不得的话,不由得让她又高兴了几分。
“那你明天去帮我装一台泡茶机吧。”
“好!”谢言立马答应,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不仅被她记得,还派上了用场,谢言有些兴奋。因为装泡茶机是她十分在行的事,这一次可不会像上次在师父家那样,出洋相。
“这种动手的事情,我就总学不会。”祝敏卿笑着说。
“我从小就喜欢动手拆东西,对于这种拼拼装装的东西,只要不太复杂,看几遍就能上手。”
谢言对自己的动手能力一点都不夸张。装泡茶机这样的技术活儿,她看谢文给家里装过一次,她就会了。之后谢言帮谢文的好几个顾客安装过好几次,她非常确定这是她十拿九稳的差事。
“这类机械方面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擅长,也不十分感兴趣。做活动,赠送了那么多泡茶机,一个都不是我自己装的。”
“那之前是谁帮祝阿姨装的呢?”
有一瞬间,在祝敏卿回答这个问题时,谢言明显感到了她的迟疑。
“都是让别人装的嘛。”祝敏卿继续认真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谢言意识到这个问题大概涉及到了祝敏卿不愿触碰的隐私。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但谢言仍嗅到一丝自我保护的意味。好在没过一会儿,两人就到了祝敏卿和顾客约定好的地点。本来说停下车吃早饭,因为顾客也已经到达,祝敏卿便顾不得吃东西,开启了工作状态。
一天下来,谢言明白了为什么徐立跟着走过一次,便不愿再跟第二次。要不是因为有谢言在,为了照顾谢言,祝敏卿连午饭也可以省去。上午的事情完成后,根本不存在午休的概念,直接进入下半天的行程。晚上,还要赶回公司去开会。
旁晚时分,把谢言送回家后,祝敏卿没时间去吃饭,开车直接去了公司。谢言看着车灯消失在街口,心想,真女神,原来是这样工作的啊!要不是谢言跟在身边,她今天根本就不会休息。即使这样,一上午两人先去了三个地方送货。下午沟通了四个有健康需求却不同类型的顾客。尽管他们年龄不一,情况不同。但他们见到祝敏卿时,交谈中流露出的尊重以及信任,让谢言不得不佩服祝敏卿缜密的专业知识,以及高超的沟通技能。似乎她说出的每句话都能击中对方的要害,让和她交流的人有一种不由得要信赖她的感觉。作为人际低手的谢言,这些都是她需要学习的技能,而祝敏卿就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这样一来,谢言反而有些疑惑,代筱红为什么要提醒她,不要和祝敏卿过分亲密?仅仅只是害怕谢言被祝敏卿的严格给吓跑吗?她的好奇心被大大激发出来,越想弄清楚这其中的缘由,祝敏卿对她的诱惑便显得越大。目睹了她的工作状态后,谢言发现她是真的很享受工作的感觉。同时基本上确认自己在开业庆典时看到的情景是她不了解情况时的胡乱猜测,祝敏卿不是觊觎别人老公的人。她有热爱的事业和充足的精神世界,绝不可能做出任何三观不正的行为。谢言怀疑她当时是看花了眼,说不定当时祝敏卿是因为热爱这份事业才会在那一刻眼神里写满激情。至于,作为大老板的代总,在工作上没有任何指导意见,却独独给出这样的解释。谢言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找到问题的答案。不过,她想不管真相是什么,都不太可能动摇她心里已有的感情。她知道自己的心啊,像一颗追随太阳的向日葵,不管风雨再大,总有它自己向往的方向。
第13章 十三
当洪瑛从房间里拿着手机走出来时,谢言并不认为她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只是一具有着人类躯壳的行尸走肉而已。
“瑛子,你还认识这位姐姐吗?”
说话的是洪建,洪瑛的哥哥,他是祝敏卿的小学同学。今天,祝敏卿带谢言来给他家装泡茶机。到洪建家后,谢言就钻进书房,考察安装地形去了。洪建和祝敏卿在客厅说话,等谢言准备好后,洪建也进到书房来看谢言操作。安装的程序非常简单,特别是对喜欢倒腾各种机器设备的人来说。所以等谢言示范了一次之后,洪建基本也可以自己上手操作了。
泡茶机安装好后,谢言蹲到阳台去欣赏洪建栽培的几百盆多肉植物去了。那摆满阳台各个角落,五颜六色的小盆,每一盏里都仿佛住着一朵小精灵。有的晶莹剔透,有的浓郁香艳,有的矮矮胖胖,有的又郁郁葱葱。看得谢言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就在她陶醉于这五彩斑斓的世界里时,洪瑛踩着棉花云似的,从原先紧闭的卧室门里飘了出来。
谢言见她颤颤微微地坐到祝敏卿旁边,听了她哥的问话后,眼睛都快凑到祝敏卿脸上,认真又神经质地仔细端详了祝敏卿好一阵子。然后摇摇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这个姐姐,我不认识。”
随即埋下头,又专心地看起她的手机来。谢言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踮着脚,努力看了看,发现洪瑛是在玩儿游戏。活久见,这年头还有沉迷于网络游戏不能自拔的阿姨!再看到洪建在一旁如坐针毡,又拼命克制着内心的焦躁和不安时。谢言当即明白,此行的目的绝不是仅仅安装一个赠送的泡茶机这么简单。这一家人,有严重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是祝敏卿可以解决的。不然,她不会轻易就到人家家里来,还带着谢言。谢言没心思膜拜肉肉了,她赶紧进屋坐在沙发尾,因为她知道今天下午在这里要发生一场重要的沟通。
洪建一家曾经是祝敏卿家对门的邻居,他们都住在电厂家属大院。洪建是祝敏卿的小学同学,而他的妹妹,洪瑛是祝敏卿妹妹的小学同学。两家人曾经非常熟悉。后来祝敏卿的爸爸作为电厂的高级工程师晋升为平城电力局的第一批市政建设的元老后,祝家便搬离了大院住进了干部小区。再后来,祝家两姐妹以优异的成绩进入重点中学,以及之后的大学,两家人便慢慢没了联系。直到上个月,祝敏卿和洪建共同的一个同学找到祝敏卿,说洪建需要她的帮忙。祝敏卿一开始还挺困惑,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可当她听说洪瑛得了抑郁症,甚至尝试过自杀后,祝敏卿立即答应来见洪建。今天到家里来装泡茶机其实只是为了顺利见到洪瑛而制造的理由。
祝敏卿问洪瑛怎么瘦成了皮包骨头,和小时候比,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洪建叹了口气,说:
“她不吃饭呀,我拿她没办法。”
“我又不饿。”洪瑛头也不抬地继续盯着手机。
祝敏卿和洪建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哥跟我说你平时还在控制室上班。每天守着机器挺费神的,不多吃点东西,身体跟不上。”祝敏卿对洪瑛说。
“上班没什么事,不费神。”洪瑛不耐烦地回答,“你是谁啊?”她用眼角迅速地瞟了一眼祝敏卿,又专注到她的游戏里。
“我是祝晓卿的姐姐,祝敏卿。你还记得晓卿吗?”
一大段沉默之后,手机里传来游戏通关的音乐,洪瑛抬起头来再凑到祝敏卿眼前,仔细看了看后,说:
“有点儿印象了。”
“我们小时候夏天一起在院子里纳凉,你和晓卿玩儿皮筋儿,我在一旁看你们。”祝敏卿说完,露出温和的笑容,“白葡萄,红葡萄,树上结着紫葡萄…我不会跳,就在一旁帮你们唱,记起来了吗?”
洪瑛点点头:
“祝姐姐,好像有点印象。”
祝敏卿伸手握住洪瑛的手,轻轻地说:
“你好,小瑛子。”
本来一直低着头的洪瑛,再一次抬起头看向祝敏卿,又低下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抬头再问:
“晓卿,她还好吗?”
“她很好,下次她一起来看你。你呢,小瑛子,你还好吗。”
洪瑛摇摇头:
“不好。”
“你能和我说说吗?说不定我能帮你。”
洪瑛沉默了好一阵,转头看向她哥,很坚定地说:“你出去。”
关门的声音传来后,洪瑛还歪着头看了看大门,确定洪建已经离开后,她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谢言看得出,洪建离开后,洪瑛才有了开始放松下来的感觉。
“祝姐姐,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和你哥的同学,张宏祥。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和他高中后还是同学。我们也是去年很意外地重新有了联系。前段时间,他听你哥说起你的情况,就想到我,也许能帮帮你。”
“那我哥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祝敏卿看着洪瑛的表情,斟酌了一下,答道:
“你哥很关心你,他听宏祥说我现在是专业的营养师,特别拜托我来看你。”
“哼!他有真么好心?”洪瑛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拜他所赐!”
祝敏卿微微皱了皱眉,仍不动声色地说:
“为什么是他的责任呢?”
“妈还在的时候,他能帮我分担一部分负担,我至于这么劳累,我的婚姻至于最后支离破碎吗?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跳出来扮演好哥哥的角色?”洪瑛转过脸看向祝敏卿,“你是做姐姐的,你会像他那样对晓卿吗?”
祝敏卿来之前已经预料到其中必定存在复杂的家庭问题和关系,联系她的张宏祥,以及洪建也都各自跟她讲了一个站在自己立场上的故事版本。祝敏卿不是不相信他们,事实是所有故事的主角都是洪瑛本人,而她的理解,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我和晓卿的感情,你跟我们一起长大,你是知道的。所以我想象不出,你哥会对你做什么样不合理的事。”
“我差点忘了,你们家感情很好。”洪瑛几乎有些凄惨地笑了起来,沉默了许久,问,“祝姐姐还记得我爸妈吗?”
祝敏卿点点头,她当然记得对她们两姐妹很好的洪伯伯和李阿姨。洪瑛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烟盒,取出一支,用熟练的手法点燃香烟。在这烟雾缭绕里,回忆的帷幕慢慢开启:
“你们搬走后没多久我爸就去世了,心脏病突发。我爸一直在控制室上班,长年黑白颠倒。他又爱抽烟喝酒,所以突然之间猝死,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
洪瑛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烟圈。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这多年前的往事似乎已无法在她心里划出任何涟漪。
“我妈虽然一个人带着我们俩,她有工作做,有工资拿,厂里也一直保证我们念书的机会。日子也还过的去。我在厂里的子弟中学上初中,班里有个男同学对我一直很好。祝姐姐,你还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说罢,洪瑛神经质地笑了一笑。在她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间还留有一丝曾经秀美的痕迹。洪瑛见祝敏卿脸上理解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我不爱读书,贪玩儿。高中毕业后,我就进厂上班了。我哥结了婚,厂里给分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他和嫂子搬过去住了。没过多久,生了我侄儿。我妈抱了几天孙子,虽然也不富裕吧,但还算其乐融融。那段日子,真没想到,是我这几十年来过的最后一段太平日子。”
洪瑛掐灭了指尖的烟屁股,立即又取出一支点燃,嘴里吐出层层烟圈。视线随着烟雾,飘散进回忆里。
“那个男同学对我一直很好,他说我爸没得早,我妈带着我和我哥挺不容易,他又觉得我一直很懂事,挺心疼我的。我很感动,就和他结了婚。只是,我们结婚没多久…”洪瑛停顿了下来,眼珠开始不住地左右游移,呼吸加重,一个又一个烟圈在吞云吐雾间飘散进空气间。最终常年堆积的倾诉的欲望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她颤抖着声音继续道,“我妈当时和我们一起住,有一天她洗了澡,从厕所走出来,不小心踩滑了脚,摔倒在地上,当时就晕了过去。幸好,那天我和曹云贵都在家。我们赶紧给送了医院。颅内大出血,好不容易给救了下来。可是睁眼以后,就傻了,眼睛也看不怎么见了。医生解释是因为摔坏了脑干,损伤了视力神经。进行智力评估后,医生说我妈的智商退回到了四五岁小孩的水平。从此生活不能自理,还时不常地失忆,认不清人,也瞧不清路。总之,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了漫长的折磨我的日子。
本来我和曹云贵结婚后,厂里分了房子,我们是可以搬去单独住的。但我妈出事后,就只能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也不怪曹云贵,谁摊上个智力有问题的瞎子老娘都会觉得倒霉。久病床前无孝子,这我可以理解并且接受。我恨的是我哥,他现在在你们面前装好人。我妈还在世时,他可是不闻不问,一切事情全都丢给我,十几年呐。”
洪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香烟燃成了灰烬,落了一大截在茶几上。洪瑛见了,不在意地将它们吹散。谢言无法想象这口头表述里只花了两秒的“十几年”,在漫长岁月里是何等枯燥,甚至煎熬的时光。
“我哥说他有儿有媳妇,自己负担就很重,没功夫管妈。而我才结婚,没有孩子,有足够的精力照料病人。他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也想要小孩儿。有一天,我会不会也有小孩儿呢?
照看我妈的同时,我的生活也在继续。后来我怀孕了。曹云贵是个好人,那是他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关心我。给我买这买那,让我吃好喝好。还请了个保姆和我一起照顾我妈。一个如同得了老年痴呆的老人有多难伺候啊!找来的保姆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地照顾得好。所以很多事,还得我这个作女儿的亲历亲为。我从小身体底子就不好,照看我妈又是费时费力的一件事,我怀着孩子,每天中午晚上回家陪她吃饭,同时确保她平安呆在家。值夜班时,中途都要偷溜回去,看看她是不是乖乖地睡觉了。我上班一直到胎儿7个月大的时候回家待产,有一天晚上肚子一阵剧痛。我以为是孩子要早产了,坐在出租车上时差点痛晕过去,赶到医院已经开始大出血。具体的情况我记不清了,反正医生说是我底子太差,本来怀就怀不住,自然流产了。这下曹云贵把一切责任都怪到我妈,我哥,还有我头上。他姐说我们一家倒霉,连累了他们曹家,辞了保姆,还撺掇着要他和我离婚。他几次想离,没狠下心来,但开始整夜整夜出去赌,比离了也好不了哪儿去。
我那时真想死啊,祝姐姐,你明白吗我没了孩子,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却还要拖着病怏怏的身子照顾我妈。没有人可以依靠啊。我一个人每天要给她做好三顿饭,晚上伺候着洗漱送上床睡觉。每天,她不睡,我就得不了休息。四五岁的小孩儿,整天傻乎乎的。一会儿要吃这,一会儿要吃那。还要这样玩,那样玩。我每天换着花样的陪她,精神高度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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