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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8

    “你是不是觉得他特别不像个能带徒弟的专家?”晏江何看着老头,歪过头在张淙耳边说,“你看他,什么都没有。”

    那可不是么。哪位老专家不是块琼琚宝贝,就算没搁家里挂一排锦旗,攒上两筐感谢信,起码不至于住张淙家对面。

    “因为一台失败的手术。”晏江何说,“他是自己不乐意要那名头。”

    张淙有些惊讶,便下意识问:“失败的手术?”

    “嗯。挺严重的。”晏江何声音很低,“据说他当时很消沉,谁都以为老头从那以后不会再拿手术刀了。”

    晏江何:“但也就是以为罢了。‘以为’这种思想,最要不得,最不靠谱。他虽然再也不是主刀了,但起码还教会了我。”

    张淙的目光沉了沉,他眼底漆黑一片,那眼神慢慢探出去,将不远处孤零的老人包裹起来,在他眼中,无尽的黑暗正慢慢吞没苍白的光。

    “有句俗话,叫‘医者不自治’,你知道吗?”晏江何的声音恍惚间有些沙粝,也不知道包含了些什么复杂的喟叹。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其实除了说医生治不了自己身上的病,大概还包括治不了自己心里的病。”

    晏江何的话敲打在张淙耳侧,张淙觉着自己的耳垂好像乍得挂了个锥子,沉甸甸往下拽。这话他听得,闹出了些郁抑不申。

    “你现在不懂没什么,总会明白的。”晏江何看见冯老转过身往这边慢慢挪,便抬手拍了下张淙的胳膊,“去扶人。”

    “……”张淙走过去扶冯老。

    冯老支起松垮的眼皮瞄见张淙,这回没推,倒是由着张淙扶。

    费了好大功夫,等三人上了车已经十点半多了。

    晏江何拨弄着暖气风口,透过后视镜往后看。张淙跟冯老一起坐在后座。冯老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晏江何从兜里掏出一把用纸包好的药,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特小号保温杯一起递给张淙:“晚上吃饭那时候没吃药吧,我那阵子忙,没空顾你。现在吃了。”

    张淙眼底的暗沉翻了个漩儿,他只盯着晏江何没动。

    “快点。”晏江何没耐心,“又找抽?”

    张淙喉结滚了下,下意识先看了眼冯老,冯老没什么反应,可能是真的睡过去了。张淙接了药,给吃了。保温杯里的水是热的,估计是晏江何来病房之前专门打的。

    张淙把杯子盖上放到身边,又看了眼冯老,老头的呼吸声拖着,像哀风呼啸过漏大窟窿眼的筛子。张淙犹豫了一下,伸手去碰身上羽绒服的拉环。

    “用我的。”晏江何抢在张淙动手之前把外衣脱了下来。他后脑勺不知道长没长眼,胳膊往后一甩,好巧不巧就把衣服扔张淙脑袋上,成了个盖头。

    晏江何又补上一句:“你病没好。”

    张淙被他拎了一脸黑咕隆咚,磕了门牙才将衣服从头顶掀下来。

    晏江何已经踩下油门,把车开出了大道。

    张淙吐出一口气,用晏江何的衣服盖在了冯老身上。

    张淙靠上椅背,脑袋磕着车窗,他手里箍着那个迷你保温杯使劲儿捏,斜楞着身子瞪向晏江何。从他的角度,正巧能从正副驾驶座的缝隙看见晏江何的半拉侧脸。

    那侧脸淹没在夜里,被飞快倒退的路灯晃得乍显乍没。

    第35章 “要不你给我根儿糖吧。”

    冯老是被晏江何背上楼的。老头是真的疲了,估摸他贴扒医院墙皮又贴出了麻烦,触景时生满上一腔感情,遂更累了。晏江何背他上楼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颤悠一下。

    张淙在前面领路。楼道里没亮光,张淙就拿着晏江何的手机照明。晏江何本来觉得老头病成了几根咔擦骨头,重不到哪去,但谁成想这几层楼梯竟然能把他累出了癔症。

    他就跟一头牛一样,一步一个辛勤的脚印,在楼梯上烙着孝道。

    晏江何撇撇嘴,心里暗捣鼓老头的不是。大晚上的非出什么院?住的什么破地方?还有,怎么沉疴一把了还这么能压人?

    上了六楼,晏江何把老头小心着往上颠了颠,说:“钥匙呢?在老头身上吗?”

    张淙没出声,只是掏裤兜。他掏出了一串钥匙,上面就两把,张淙用其中一把开了老头家的门。

    张淙有老头家钥匙其实并不稀奇。

    晏江何进门之前扭头看了一眼对面,对门是张淙自己家。在楼下的时候,张淙专门抻脖子望了望,他家灯没亮——张汉马不在。这让张淙舒服了不少。

    晏江何把冯老背进卧室,张淙帮着他把人扶到床上躺好,全程冯老也就哼哼了两声,依旧没清醒,半昏半睡的。

    安顿好冯老,晏江何出了屋子。冯老这间屋一室一厅一卫,带个犄角旮旯的小厨房。挺小,挺破,但不脏。晏江何犹豫了一下,伸手在窗台上摸了摸,他搓着指腹低头看,没多少浮灰。

    冯老住院有些日子,能收拾屋子的,除了有钥匙的张淙,晏江何再想不到别的可能。

    厅里没有沙发,摆不开,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单人床,上面有床垫子,甚至枕头被褥都齐全。晏江何琢磨了一下,判断这应该是老头给张淙预备的。

    晏江何走过去,在床头上又摸了摸,这回摸了一手灰。

    晏江何:“……”

    看来冯老住院的这段日子,张淙来收拾过屋,但可能没收拾过这张床,又或者是张淙粗心了,没顾床头。

    晏江何扭过头看张淙,张淙现在正提个热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晏江何不知陡然搭了哪根缺德神经,他想进屋摸一摸冯老的床头——冯老的床头有没有灰?

    他我行我素惯了,这么想着,就进了屋。冯老在睡,呼吸忽高忽低。晏江何只放轻动静,悄悄摸了下床头——没有灰。

    晏江何哂了口气进牙缝,感觉挺神奇。这雀儿屁股大的屋,灰尘竟懂随心所欲了。

    他晃悠着走出去,想从脑子里提出一个词来形容张淙,找了几番,最后还是挑了“小王八蛋”。

    于是,晏江何出来看见张淙就说:“小王八蛋,给我也倒杯水。”

    “……”张淙不太愉快地皱了下眉,一边又拎出个杯子一边说,“你又进去干什么?门关上。”

    晏江何看了他一眼,没回话,把冯老屋子的门给带上了。

    张淙走过来,将水递给晏江何。屋子很小,却安静得发空。安静到晏江何谇人少了火味儿,张淙甚至也没顶上半个字。

    “你胃还疼吗?不行我得带你去做胃镜。”晏江何喝了口水,捧着杯子说。

    张淙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拖个椅子慢慢坐下,顿了顿才道:“不疼,没事儿了。”

    “嗯。”晏江何点点头,眯着眼睛看对面的床,又问,“你常来老头这儿?”

    张淙没掀眼皮:“不常来。有时候没地方去,被老头抓到了,就会带进来。”

    至于为什么自己家就在对面却没地方去,这太明显了。毕竟张淙两天前才在晏江何眼皮底下亲自给亲爹揍了个好歹。

    “那没被老头抓到的时候你去哪儿?”晏江何又问。

    张淙终于抬起头,他真的只是想骂晏江何废话连篇。

    他看见杯子里升腾出水雾,模糊了晏江何低垂的眉眼,将那当中的疲惫氲得更开了。晏江何慢慢喝水的声音张淙似乎都听得见。

    张淙神谋魔道着说:“游戏厅,网吧什么的。”

    晏江何点点头,和他猜得差不多:“碰见过网吧查人吗?”

    “碰见过。”

    晏江何:“那怎么办?”

    张淙看着他:“跑。”

    跑去哪儿?这没什么可问的。

    晏江何从兜里掏出三盒药来放桌上:“里面有说明书,自己好好看着。这几天吃勤快点儿,多喝热水。”

    他又说:“还是,今晚睡前再吃个消炎药就行。刚才我给你吃的那些里没有消炎药。”

    张淙有些想咬牙,他盯着晏江何外套的兜:“你那兜是有多深啊,怎么什么都能装?”

    “嗯?”晏江何看着他,突然笑了,“是啊,挺深的,特小号的保温杯都装得下。”

    张淙:“……”

    张淙慢腾腾站起来,手杵着桌边瞪向那三盒药,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晏江何抬手看表:“你今晚就睡这儿了吧?”

    “嗯。”张淙说,“你先走吧。”

    晏江何:“老头有我电话,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晚上不关机。”

    他专门指了一下靠墙的那张床:“睡前把床头擦擦,不然掉一脑袋灰。”

    “”张淙闭了闭眼,沉声道,“你赶紧走。”

    晏江何打了个哈欠,他有些过乏,便又搓一把脸,朝张淙说:“有什么能提神的吗?我还开车呢。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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