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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1

    冯老看了一眼桌上的百合,又批评道:“没什么实用的东西,净败祸钱。”

    “那您说什么实用。”晏江何笑了,“我给你买水果,你吃得下吗?”

    “……”冯老横了他一眼,“我吃不下我孙子吃!”

    正巧提到了这茬,晏江何就问了:“您那孙子,到底怎么回事?听说治疗费也是他出的?还是他家出的啊?”

    晏江何这话太明确了,冯老也确实明白了,他摆了摆手,说:“肯定是张淙自己拿的,他家,就他那个爸,自己都快养不起了,还养我个老不死的?”

    “……”晏江何皱了皱眉,“这孩子多大?”

    “十七。”冯老的声音顿了顿,又呼号了口气儿,笑了笑,虽然走了相,但还是晏江何熟悉的那种和蔼的笑,“不过差三个月就十八了。”

    “嗯?那生日挺小啊,得腊月了,快过年那会儿?”晏江何随口问。

    冯老低低笑出了声:“大年三十。”

    “这生日好啊。”晏江何愣了愣,“全国人民鞭炮齐鸣为他庆祝。”

    晏江何说完就看见冯老脸上那和蔼又变相的笑裂了,他叹了口气,小声说:“没人给他庆祝。”

    晏江何顿了顿,短促皱了下眉头,他很明显感觉出来冯老有点儿不高兴。

    晏江何又起了一句:“他一个小孩,哪来那么多钱?我去查了你的药,还是进口的呢。”

    “你查我药干什么?”冯老看着他,目光轻轻的,“怕我弄吗啡打?我不打那玩意。”

    晏江何沉默着没应,头一回觉得这老东西病入膏肓了还没痴呆真的是祸害。

    “我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钱。”冯老说。

    谁说他没痴呆的?

    晏江何只觉得脸疼,他抽着眼皮,语气不怎么样:“你连他从哪来的钱都不知道,就用了?”

    “不知道。送我进来之前他打工攒了一笔,但我觉得肯定不够。”冯老说,“也不能问,问也问不出来,一问张淙就给我甩脸子,脾气大呢。”

    “不过,他做不出什么特别不好的事。”冯老那模样似乎很笃定。

    晏江何脑子里突然晃过自己白天亲手抓的那位未成年“劳改犯”。他心道这“劳改犯”应该跟那位“张淙孙子”差不多年纪。

    老头真的是老糊涂,现在的熊孩子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不敢做?还敢说这话?从哪来的保证金打包票,靠他对那孩子的一腔信任么,能卖几个金锭子?

    “你别这表情。”冯老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张淙这孩子挺能折腾的,但他也就折腾自己特别能够,折腾不来别的人,祸害不了。”

    “什么意思?”

    “这孩子是我邻居。”冯老说,“他妈在他小时候就把他扔了。他爸更不是个爸,酒鬼,吃喝嫖赌,什么样你往最坏的想,就冲住的那地方,你就应该能想得出来。”

    “你不是还住那儿么。”晏江何明显板着脸,不怎么爱听。

    “那我什么样啊?一辈子就自己一个人,要不是张淙,死家里谁知道?等你过年给我打电话拜年送葬?早臭了吧?”

    “…”晏江何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你可闭嘴吧。我哪个月不给你打电话问候?你良心被驴啃了吧。”

    冯老没应他,倒是又笑了:“张淙那孩子吧,挺有意思的。”

    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吗?”

    “嗯?”

    “画画。”冯老说,“他蹲在楼道里画画。”

    冯老:“有机会让你俩认识一下,我觉得你们应该会投缘。”

    “为什么啊?”晏江何给他扯了扯被子,把他打着吊针的枯槁手臂盖上了。

    冯老突然很爽快地乐出了声,脸上刹那间好像有红光乍过,这样子仿若大病初愈,他笑道:“你们都是我喜欢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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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江何:老头你可真会说话啊!预言家啊你!

    第10章 出淤泥而不染都是扯淡

    晏江何沉默了片刻,语气不自觉放了下来:“他十七一孩子,不管怎么弄,来钱都不容易。”

    晏江何说:“从今天开始,你治疗费我给你交,让你孙子消停吧。”

    “你有病啊!”冯老突然骂了他一句,那动静嗓子眼都要漏风了,“你觉得我爱呆在医院?还上赶子给我交钱?再说用得着你?”

    “…”晏江何被他气得嘴里出气,“那你想怎么着啊?你不想呆医院,那你也进来了啊。你不让别人帮,我做徒弟的给你交钱还不行?你欺负一个孩子干什么?折腾完了你自己又一张心疼要死的脸,摆给谁看呢?”

    “那是我折腾吗?那是张淙折腾。”冯老横了一声,语气强硬。

    “老东西你到底几个意思?”

    “张淙就是逼我。”冯老皱了皱眉,“那孩子…太固执。”

    冯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好不容易抓一根稻草,能说断就断么,还不得折腾一阵。”

    “怎么就稻草了?”晏江何问,实在不懂这老东西稀里糊涂说得什么。

    “那我跟你讲讲他吧。”冯老说。

    “张淙呢,就是一个人长大的。这孩子,相比其他的同龄孩子,独立性不知道要强出多少,他十五六就睁着眼睛瞎报年纪说自己十八,经常蒙混着打个不规矩的零工什么的挣钱花。但也正是因为他承担了太多不是这个年纪该承担的,所以这孩子的性格…”冯老摇了摇头,又咳嗽了两声,说得有点儿费劲。

    晏江何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抬手从暖壶里给他倒了一杯水,晏江何的手摸着塑料水瓶试水温,刚刚好。

    晏江何把水杯递过去,冯老顺着吸管吸了几口。

    咽下水,冯老继续说:“我刚搬到他家对面那会儿,他也是刚搬过来。我看这孩子可怜,本来想多照顾照顾他,可他就是不乐意,我跟他搭话从来不理。还往我家门口倒垃圾…”

    晏江何一听就乐了:“青春期叛逆吧。”

    “直到有一天,他发高烧。就他自己在家,也不知道病多少天了,也没人照顾。这孩子都要烧晕了。”冯老轻声说,“你猜怎么着,他敲了我家的门。”

    晏江何顿了顿,又想给冯老喂上口水。

    冯老摆了摆手没喝:“张淙啊,长得不像个孩子,却比任何一个孩子都想好好长大,别看他一天到晚那副德行,他真不坏,他是发泄呢。”

    “行了,我知道了。”晏江何说,心里有点感慨。

    一座城市总是这样,表面上看着和和美美好风景,谁又真的知道沉在底层里的会是什么样的腌臜。就像翻滚辽阔的大海,表面的浪花太澎湃,海水太汹涌,没人摸过深海底下冰冷的沙土和漆黑的石头。

    不论上天是不是公平的,这世道真的是一人一种活法,都千奇百怪,都格格不入。

    “等哪天你见着他,帮我劝劝。”冯老说。

    “劝什么?”

    冯老瞪了晏江何一眼:“你说呢。”

    冯老:“其实我也想了。这人啊,不折腾不行。”

    冯老的声音有点虚哑:“我要是就在张淙眼皮底下这么死了,他就眼睁睁看着,他接受不了。不怪他,谁家的孩子都受不了。”

    晏江何狠狠呸了他一句:“老不要脸的,还真当人家是你孙子了。”

    “是不是他都能给我送终。”冯老说,“他非让我来医院治病,我说没钱不治,他说他有,绑也要给我绑来,我能怎么办。我就等着他知难而退。好多家不都是这样的么。或者”

    冯老突然看了看晏江何:“他能改改顽固那一套,开口找人帮帮他。”

    晏江何沉默着看着他,唇缝绷得紧紧的。

    “反正你劝劝他吧。虽然人这一辈子遭罪是应该的,但差不多就得了。”冯老慢慢躺下,闭上眼睛仰着脑袋吆喝,“再说我也不是那么惯孩子的人呦。”

    晏江何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一把冯老的手臂,打吊针打得冰凉的。晏江何把点滴速度调慢了些,想着该给老头弄个热水袋。

    于是晏江何就去护士站给他扒拉了一个包着枕巾垫上,又揶上被子,这才关上灯,转身下班了。

    说来“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在作怪,晏江何要是能晚走俩小时,就能跟张淙这“劳改犯”碰个正着。

    张淙进病房的时候不自觉就把脚步放轻了,跟一只猫一样,丁点动静都没出。

    他这人真的挺反差的,这猫悄儿的样子,跟他摔自己家破门的时候简直大相径庭。

    但尽管张淙没出声,开门的时从走廊里筛进来的那束暗淡惨白的光还是暴露了他。

    “来了?”冯老突然出了声,嗓子哑得厉害。

    “卧槽…”张淙小声骂了一句,被他吓了一跳。张淙在原地站了会儿,想了想没开灯,慢慢朝冯老走了过去,“老头,你没睡啊?”

    “没。”冯老咳嗽了两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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