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彻看着窗外的未融的残雪,有些缓不过神。即使匆匆离了婚,梁茹空和梁思源也绝对是脱不开关系的两人。在躲军统追查的同时还约故人出来相见,谁能有这个闲心?
况且梁茹空也不是第一天到上海,如果想寻求故人的庇护,也早该来找他了。
唯一剩下的一个可能,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而梁茹空在赌,赌林简彻念着他们几个的旧情,不会轻易对她下手。
但……但她怎么忍心让江庭也牵扯进来?
林简彻苦笑了声,将覆在拨号盘上的指节缓缓收了回来。他选择不告诉季禾,就等于在依旧拥有清晰的认知下,选择了背叛他。
林简彻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眼前指尖深深陷入了手心。
故人亲自给他设计好的鸿门宴,他是非赴不可了。
林简彻赶到订好的包厢时,江庭似乎还没有来。他推门进去,看见女人已经坐在了圆桌上,手上拨弄着一篮白兰。
她的头发稍微剪短了些,眉目失了年少间的稚气,却还是温柔的,愈发成熟漂亮了起来。
“来啦,快过来坐。”梁茹空笑了笑,随手挽了朵花,“那就剩下庭庭了,他到了是要罚酒的。”
林简彻怔了怔,随即一如往常般打了个招呼,坐了过去。两人闲聊了几句,问候对方这几年的情况,虽是旧友重逢,但隔了层身份,话语间却不可避免地带了些疏离。
第一道菜上来时,江庭还是没有到。
用瓷盘端上来的是糖醋鲤鱼,用大火细细炸过,再撒了糖。江庭每次出门约饭,都要点上一道的。
“他可能不愿来见我吧。”梁茹空低下眼,笑意中带着浓重的失落,“也是,当年他的家人就不让他再来见我了。”
“……”林简彻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好心地替友人解释道,“他不会不愿来的,估计就是路上忽然怂了。他这人你也了解,不用管他,先吃饭,一会菜凉了。”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梁茹空这一大桌菜,怕都是特意给江庭点的。
“好,不等他了。”梁茹空点了点头,往林简彻碗里夹上一大块鱼肉,“阿彻,多吃点东西,你看你都这么瘦了。”她拿了柄小刀,熟练地撬开了桌上的红酒瓶盖,给林简彻倒了一小杯。
“喝一些?”
林简彻看了一眼,被重见故人欣喜压着的戒心一下子重新浮了上来。他对眼前的女人笑了笑,面上依旧是那幅古井无波的模样,张口就答应了,“好。”
只是在饮酒时,林简彻利用视觉的错位抬了抬手,不动声色地将酒液全泼在了裤脚和桌布上。
从前被家里人教着当一名商人时,林简彻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在餐桌间将杯子里的酒泼干净。
两人互相敬着杯盏,这期间菜已经断断续续上全了。林简彻吃了两口,忽然低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梁茹空,“茹空姐,我很多年不碰酒了。稍微喝了些已经有些晕了,我没让老伯伯送,自己开车过来的。”
梁茹空却像了然般笑了笑,道,“还有胃口吗?要不要先睡会?”
林简彻皱了皱眉,似乎是想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跌了回去。他难受的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喊了声,“茹空姐姐?”
梁茹空看了看他,似乎有些不忍心,“阿彻,你原谅姐姐,姐姐不该骗你。”
林简彻似乎已经听不进她在说什么了,死死蹙着眉心,手背上的骨节都开始泛白,好像费劲力气在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阿彻,姐姐也是为了你好。”梁茹空起身去扶他,“过了今晚,你就不用和那个人扯上关系了。”
她话说得蹊跷,林简彻半眯着眼,好像猜到了什么,艰难地问开口问到,“是季禾?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一定要死在上海。”梁茹空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阿彻。不然我们就不能回去了,可我……我一定要回去的。”
梁茹空看着他逐渐闭上眼,轻声叹了口气。就在她伸手碰到林简彻的一刹那,一只小型的手枪忽然抵在了她的腹部。
她惊诧地抬起头,却见林简彻眼里没有了丝毫醉意。他坐起来,看了眼楼下围着的便衣,笑了笑说,“姐姐真看得起我,还带了人过来。”
随后林简彻一敛笑意,眸里透出些许寒霜来,“季禾人在哪?”
梁茹空转过头去,不打算再看他。
“你猜江庭今天为什么不来?”林简彻冷笑了声,“你觉得你外面那些人,在江庭手里能剩下多少?我们确实不会动你,但不代表我狠不下心。”
“我问你一句话,你不答一句,我就杀你一个同伙。”
“第一个,”林简彻抬起手,就在他准备放下时,梁茹空终于开口了。
“那家你们查到交易军火的小茶馆。”梁茹空说,“我用你的笔迹给他写了字条,让他去的。”
林简彻眼神微微暗了暗,“你们想做什么?”
“在里面埋了炸弹。”梁茹空笑了笑,“我们从前就试着杀季禾了,一直没有成功过。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茶馆里的所有人,只能给他陪葬了。”
梁茹空注意到林简彻面上的焦躁,低下眼说,“差不多到时间了。”
林简彻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推开梁茹空,朝楼下跑去。
似乎是为了应证她的话,在林简彻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远方忽然爆发出了剧烈的爆破声,漆黑的夜空被火焰一下染上了光。
底下的街道几乎是一瞬间就混乱了起来,惊呼声和哭闹声顿时充斥着整个上海城。
7
白色的灯光落在铁栏杆上,透了些悲凉寂寥的意味。
林简彻靠在医院护栏上,眼神散漫地望着前方,直到嗓子开始隐隐作痒,才意识到了夜风的冰冷。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全是他在一片废墟里见到季禾时的样子。
那人浑身是血,倒在炸开的瓦檐周围。他的眼睫就那么毫无生气地垂着,没了半分平日矜贵的模样。
季禾不该是这副样子。
林简彻看到他的一瞬间,只觉得脑子里全是嗡嗡声,血液似乎都凝住了。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上车,开出了几乎是平生最快的速度。直到季禾被抬进急诊室,他依旧直直看着手心,缓不过神来。
季禾从没做错什么,他却为了自己的私心,把他害到了这种地步。
“我接了杯水,喝点吧。”
林简彻转头,看见江庭端了个玻璃杯,在等候的排椅上坐了下来。他朝急诊室看了一眼,扬了扬下巴,“上次亲自去接的那位,你上司?”
林简彻接过热水,觉得手心稍微温和了些。他坐在江停旁边,低低应了声,“是。”
江庭看友人毫无心思地喝着水,轻声安慰道,“能送进医院就是命大了,会没事的。”
他抬起头,半响笑着说,“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梁茹空,就觉得这个女孩子真好看,又温柔又善良。可惜我不像隔壁学戏剧的有文采,只会老套地用几个词来形容她。”
林简彻跟着他勾起唇角,却发现自己的笑僵硬极了。他看了看江庭,那人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不愿再开口了。
林简彻和江庭曾是同学。
那时他孤身一人被送到英国留学,被自己亲哥哥派来的人蹲点抢了所有行李,而梁茹空原本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她在众人离开后偷偷给了林简彻一个面包,然后匆匆跑开了。林简彻本以为他们会没有交集,梁茹空却又在第二天,林简彻找不到用来证明身份的物件时忽然出现了,把行李全给还了回来。
漂亮的姑娘低着头,小声说她不想再跟着干这种事情,她要逃跑了。
可她一个姑娘家,在陌生的国度,一点语言也不通,她能怎么跑?
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江庭的。
江庭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不耐烦地回头拒绝了什么,随后往林简彻的方向眯了眯眼。
在这所学校遇上华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江少爷从小被人捧着,是个纨绔却没心眼的,听说了这些破事,就顺手帮了一把,也算尽了国人的情谊。
他将原先的住宿申请撕了,笑着对梁茹空说,“正好我不住宿舍,也吃不惯英国的菜。你就过来帮我做饭吧,我会给钱的,攒够了你就走吧。”
结果这一吃,就吃出情来了。
江庭其实一直不明白梁茹空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怕她根本分不清爱恋和恩情。而江庭是尊重梁茹空的,不想让两人的关系带上丝毫强迫的意思。
林简彻作为江庭没事喊出去插科打诨的局外人,看得比谁都分明。梁茹空怎么会不喜欢江庭?可江家太太的位置又哪里是这么好上的?
梁茹空是个聪明而温和的姑娘,不想让江庭为难,也不想伤害他。
江庭得知后,和家里人磨破了嘴皮子,甚至一身轻狂地放了决裂的狠话,总算能在过年时把心爱的姑娘带回家了。
江庭那时候似乎做什么都带上了热情,不管旁人怎么闹他,脸上总是高兴的。
变故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梁茹空终于被从前的那伙人找到了。
林简彻明白自己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表面一派温文尔雅,私下里的手段却比谁都阴毒。他的手下随主,怎么折磨被一个忽然反叛的姑娘也不言而喻了。
梁茹空在那个时候几乎受尽了凌辱。而江庭只在乎她受了什么伤,怎么折磨让她受伤的人。他不会因为梁茹空不再是清白的姑娘家,就一声不吭地离开,毕竟是深爱的人啊。
江庭自从和家里提起了梁茹空,江家就一直偷偷派人看着他,怕他什时候就和人家姑娘一起私奔了。
而这件事也很快被江家知道了。
江家本来就不赞同江庭带个身份低贱的女人回来当太太,得知了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肯让江庭再胡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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