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闹到清晨,才又昏沉沉的睡下去。
半个月前外婆在树林里被人用尖刀剜了一块儿肉走,她的伤已经好了。可是他的朋友吉辣辣,情况却很糟。吉辣辣的身体被成千上万的小沙粒穿过,那些粘着沙的伤口根本无法清理,已经导致他全身感染,性命垂危。
“他说,请你安心的离开,不用挂念。”走的那天,外婆拿着孩子的血,翻过两座小山丘,决定再去看看吉辣辣,但被他妻子挡在了门外。外婆看见吉夫人的眼睛哭肿像对儿鱼泡,帐篷门口放着几十条破烂带血的纱布。
“他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外婆哽咽了,从怀里掏出那个玻璃小瓶子,里面装着自己孩子的血:“请把这个交给吉辣辣,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夫人接过玻璃瓶子说:“那您跟我来一下。”
她领着外婆来到一颗隐蔽的树下,从树根里挖出一块儿粗布小包裹。
夫人打开小包裹,粗布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海螺化石,系在一根闪着五彩光晕的光滑羽线上,夫人一边把海螺化石带到外婆的脖子上,一边说:“我丈夫昏迷前交代过,如果您把血送过来,这个海螺就一定要交给你。有了它,那些人不会骚扰你们。另外,请务必把它传给您的第一个外孙女。”
“我的第一个外孙女?可我的女儿都才刚出生。”
吉夫人耸耸肩说:“您别介意,我丈夫神叨叨的。他坚持说,也许再过十五年,您就会有一个外孙女。十几年看起来很长,却实在很短,到时候请您好好照顾她。”
外婆茫然的点点头。她拜别了吉夫人,抓紧挂在胸口的海螺。她要赶紧离开这个充满鬼怪的地方。她一路小跑往回赶,恨不得踩着风火轮,瞬移回到安全的城市里,生怕旁边的枯木丛里,又忽然跳出一个怪人,要剜掉她的肉,要抢走她的孩子。当她一路快跑上了山头,才累得停下了脚步。
回头望向金盒庄园的方向,那个被烧成废墟的贵族庄园,曾经庞大雄伟,现在只是一堆焦糊的黑碳,时不时被风吹起死寂的灰烟。
外婆心里还装着刚刚过去的夏季,那是高原最美最舒适的季节,阳光艳而不烈,各色花朵不分秩序的占领着各自的山头。金盒家族本来是个富裕的贵族家庭,传说他们穷困的祖先因捡到一个装满宝物的金盒子而发家致富,干脆给自己冠姓金盒。他们的庄园不像中原地区的曲折层叠,略带浮夸的金色调屋檐,带出开阔方正的气度,阴暗的房间里折射着雕花门廊的玻璃花斑。后花园打理得很仔细,有精心栽剪的绿树红花,还有彼此呼应的奇石小溪。在房檐和大树的阴影间,跳跃着满眼阳光。
那时,外婆抱着自己不到一岁的孩子静立在金盒庄园的后花园里等候。
驼背瘸腿的吉大爷,当地人都叫他吉辣辣。他身着讲究的土褐色短袍,一瘸一拐的朝她走过来。
“夫人。”吉辣辣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容,但他面容怪异,把外婆吓了一跳、
“请跟我来,小姐在后堂等您。”吉辣辣向外婆鞠了一躬。
外婆抱着孩子跟随,独特的园景像一幅幅画流转到她眼里,她张大嘴赞叹:“啊呀,您这园子打理的真好。”
“这都是小姐亲自打理的。老爷身体不好,小姐持家。我这个管家只管在外面跑跑腿儿。您要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找我帮忙,嗯那。”吉辣辣扭过头来,用他那双大小严重不对称的眼睛,朝外婆抛了个媚眼。
转过一个小池塘后,外婆看见一个富丽的背影,静坐在树藤椅上,满园花香似乎就是从她那缀满头花珠宝的长发上散溢而来。
吉辣辣朝那儿一指:“那就是我们金盒小姐。”
走近后,他轻唤一声,生怕惊到她:“小姐,徐夫人来了。”
金盒小姐缓缓扭过头,看看外婆手上的婴孩儿,礼貌的点点头。她俊美的面庞上就像铺了一张皱巴巴的抹布,满脸病容,乌发簇拥着苍白软塌的老皮。
外婆没想到这个大名鼎鼎的金盒美人,居然病得像个将死的小老太太,吓得倒吸一口气:“金盒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医好你父亲,也许可以……”
金盒小姐摆摆手,飞舞的木涎花从她指尖掠过:“不用了,感谢您救治父亲。听说您孩子最近缺奶水,我为您寻了位乳母,仅表谢意。”说完她紧皱眉头,看似痛苦不堪。
外婆正想伸手过去,看看她的病。吉辣辣飞起一只跛脚上来,挡在外婆面前:“让我家小姐休息一下吧。我送您出去。”
外婆刚上高原不久就接治了金盒小姐的父亲。其实那是很简单的细菌感染,用点抗生素就能解决。但是传统草药束手无策,拖了大半年。被当地医生判死的病人,让医术平平的外婆给救活了。之后金盒家就经常给外婆送吃送喝送补给,视外婆为救命恩人。但是这次,他们把外婆请到家里做客,见了一面小姐,送了一个乳母,就匆匆把人撵走,有点莫名其妙。
吉辣辣并不觉得奇怪,保持顽皮老绅士的举止,一路把外婆送到了离军营不远的湖边。万里无云间,湖面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水,盛装的当地男女跳着同手同脚的舞蹈,围湖转悠,领头大汉头上顶着一只毛茸茸的死狼。
吉辣辣指着那群人说:“他们是巫医,正在做狼祭。抬着野狼围绕圣湖转一百八十圈,然后把狼血滴入湖中,湖转完,狼祭就圆满了。”
外婆耸肩点点头,她是医生,从来不信这些鬼把戏。
吉辣辣露出饱含信念的表情,腮帮子都显得圆润起来:“这个世界有太多神奇的事情,和神奇的知识。谁说这狼祭一定没道理呢?”
外婆又耸肩点点头,她只是觉得巫医们跳的舞挺好看。
“徐夫人,你真的想帮我家小姐吗?”
“如果金盒小姐愿意让我诊治,我当然……”
“徐夫人,”吉辣辣竖起一根食指,打断她的话:“小姐不需要医生。”
他瞟了眼外婆手中的婴儿:“其实嘛,我们有自己的办法,我们不需要野狼血,而是婴孩的血。”不管他如何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这话还是显得诡秘恐怖。
外婆警觉的夹起胳膊,抱紧孩子:“你们可不要信那些残忍的巫术呵。”
“喔哟,并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我们只需要一小滴血。”
“那也荒唐,谁家的孩子不是心头肉?”
吉辣辣神色显露为难:“谁家的孩子恐怕都不行,就得您家的。”
“呸呸呸!我看你比你家小姐还病重!”外婆忍不住骂他。
吉辣辣可怜巴巴的撇撇嘴,他的嘴太大太歪,看起来整个脸都扯了一下。尽管他因无奈的情绪而显得更加难看,他的举止依然很快就恢复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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