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一点头，蹲下抓起一把枫叶就往申屠贵身上狂撒。
申屠贵还没爬起来，就又被按了回去，只能一遍遍地大叫着“你们！”，陈公公在一旁都忍不住咂舌：看来这王后王上疯起来也挺恐怖的，连大将军都没有还手之力，啧啧……可怜……
这边，宁姬看着那边申屠贵已经彻底陷入了枫叶中，就又开始打起了庚桑的主意。
她开始一片片地往庚桑头上插枫叶，插成一圈儿，还在接着插。
一旁的陈公公看见立刻就要上来阻止：“成何体统……”拂尘挥到一半，就被庚桑用眼神制止了，他往后轻轻仰了仰头，示意陈公公回去。
陈公公看了几眼宁姬，还是叹口气又回到了原处，乖乖地站在那里。
庚桑看着这张一如初见的俏丽面庞，心中不禁有些慌张：他的王后似乎真的一点儿也没有老去啊……
但是当他看到她手中拿着鲜艳的枫叶，明媚地笑着往他头上放的时候，心头早就被软化了，庚桑也跟着不自觉地痴痴笑起来。
俗世纷争真的太累了，还是她那眉黛的颜色最入梦。
她比天地，更玲珑。
冬日里，鹅毛似的大雪纷飞，世界一片银装素裹，未央宫前的飞檐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不知道哪里还能传来阵阵梅花的幽香，沁人心脾，为这个苍白的世界带来了一点斑斓。
他们三个一起到东边宫墙下堆雪人，上面的树枝已经被积雪压弯下来，时不时的有风吹过还能飘洒下来一点儿雪花，扑在脸上，一片凉湿。
三个人各带着自己的侍人开始堆雪人，把所有的雪都堆在一起，团成两个大小圆球，然后叠放在一起。
宁姬还特意带了两粒黑豆子来，轻轻地仔细又小心地把它按在上面的圆球上，庚桑又向上抬手折了两根树枝，胡乱地插在了下面的大雪球的两侧，申屠贵在一边伸手指挥着。
小雪人做好以后，三个人后退几步，在它面前站成一排，仔细端详着这个又小又丑的雪人。
申屠贵趁着两个人还在看的时候，悄悄地拉着自己的侍人往后退了两步，让他在地上揉了一个雪球给自己，然后他狠狠地将手中的雪球砸在了庚桑的身上。
庚桑哀嚎一声，拉着宁姬往后退了好几步，还大叫着：“可恶啊！卑鄙小人申屠贵！你等着！看我不把你堆成雪人！”
宁姬赶紧给他拍了拍衣服，然后让侍人也开始搓雪球，递给庚桑，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中，还波及到了许多过往的侍人。
后来，三个人都嫌弃侍人搓雪球搓得太慢，于是干脆都亲自上手，这边庚桑刚刚做出攻击的姿势，却已经被打中了，宁姬还在弯腰做雪球呢。
那边申屠贵往前一个弓步稳稳地站在那里，仰天大笑几声，又被打中，再换庚桑哼哼几下，你来我往，好不幼稚。
一年四季，总有他们在宫墙下偷闲的时候。
后来有一天晚上，庚桑不在身边，宁姬从梦中惊醒，眼角的一滴泪就这么落嘴边，尝起来有些苦涩。
春秋短长，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她下床坐在铜镜前，久久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有些怔然，不知所措。
她的梦中，是老去的庚桑。
从当年的银鞍白马，到未来的鬓染霜雪，庚桑的身边，一直都有个不曾老去的她。
她这么想着，眼角微微泛红：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做一个凡人，什么妖怪神仙，神界青丘，都不重要，就只想跟着他，一路走到白首，走到彼此生命的尽头。
可自己是妖，不能老去的妖，他注定只是自己一场大梦中最割舍不下的繁华而已。
宁姬看着自己的脸，越想越难过，她想和他一样……
宁姬抽泣两下，抹了抹眼睛，她踉跄地跑到桌边，拿起一个茶杯，猛然摔在了地上，一声尖锐的碎裂在这个荒凉的夜里响起。
她颤抖着拾起了一块碎片，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脸上靠近，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定格凝固，宁姬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可是最终还是丢下了手中的碎片。
宁姬的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床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伸出手，看着她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似乎天下所有的影子，都带着他的三分气息。
寒夜里，失声泪下。
青丘为人间繁华而来的宁姬的寒芒和锋骨，早就丢在了这个宫中，被种在了那一株株娇小的金银花里，被遗失在了人间的春夏秋冬后。
她此刻轻轻蜷缩在那一张奢华的大床上，手心中是一朵小小的，散发着微不可闻的幽幽香气，哄着这个孤单的人儿面带泪痕，疲惫入梦。
如果可以，她想向上天祈求一件事……
爱憎苦短，宁姬想和他一起老去。
第四十二章 九尾（七）
时光终究不会饶过任何人。
叶赫国历一百三十八年，原本蠢蠢欲动的平南侯大举进攻主城，结果被守卫军暂时逼退到平南城中。
这天，是王上和王后为申屠大将军践行之日。宁姬和庚桑端坐在上方，申屠贵在下方跪拜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走过了那片朱红色的宫墙。
这一走，再没有回来。
一个月，两个月，前方战场上硝烟不断，战火连天，百姓们都惶惶不安，生怕一旦战败，他们的国家就不复存在了。
而申屠贵传来的除了堆成山的战报，还有一封封家书。多是安慰之词，偶有一些玩笑话，这些在宁姬的眼中看来不过都是苦中作乐罢了。
而庚桑的头发居然也开始慢慢变白，他才刚过而立之年啊……宁姬感觉到，庚桑最近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她甚至能以肉眼看到庚桑的生命在流逝。
叶赫国历一百三十九年，叶赫国守卫军于平南和平南侯的军队同归于尽，全军覆没，护国大将军申屠贵在平南战役中壮烈牺牲。
宁姬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的庚桑，他的眼眶泛红，手指头藏在座椅把手下，正死死地扣在那块木头上，骨节用力到泛白。
随后她的脑袋在迅速反应，其中闪现了过往里所有有关申屠贵这个人的回忆，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相信，那个和她一起疯打吵闹的男人，已经成为了战场上的白骨。
蓦的，一滴温热滴在了自己已经冰凉的手背上，她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下脸，却摸到了一手的温热。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时间一物，才最是残酷，因为它从不因过去的美好而回头。
叶赫国历一百四十一冬年，国王庚桑积劳成疾，蓦然长逝，王后宁姬膝下并无子嗣，又因帝后恩爱，后宫空缺，下一任国王人选将在亲王子嗣挑选。
宁姬最害怕的梦，终于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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