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大王,已等候多时了!”忽秃伦催促道,而后径自翻身上马,我和八剌也跟了上去。
……
行至海都大帐附近,便已听到歌声阵阵。下了马,忽秃伦在前方引路,我们二人行在后面,彼此隔了一段距离。帐前的婢女侍卫纷纷躬身行礼,直到我们进入毡帐,才敢起身。
帐顶的天窗全开,帐内很是明亮,宽阔高敞,略略一望,里面有数十人。见我们进来,歌舞一时歇了,正中宝座上一人立时起身,热情地走下来亲迎,八剌止住脚步,没有上前,只是目视着那人朝自己走来。
海都年近四十,却仍精力充沛,面庞上带着笑意,显得极为热诚,但眸子里的精光却和他女儿一样,分毫难掩。脸上坚毅的线条并未因笑容柔和半分。我打量了一番,心里叹息:这果真是让忽必烈最为头疼的人啊。
“八剌安达!”海都热情地揽住八剌的肩膀,亲自把他扶到客席上,此时周边两个诸王也起身相迎。年长点的约五十多岁,大概是钦察汗国的代表别儿哥只儿,年轻一点的也有三十余岁,从未见过,但应该是窝阔台一系的诸王。
我站在原地未动,只是漠然看着他们。待八剌落座,海都才回身向我走来,展开双臂,大声欢迎道:“察苏公主!黄金家族最为尊贵的女儿,您驾临此地,是我莫大的荣幸!”
海都的语气极为恭谨,然而除了他以外,其他诸王却已在席上坐定,并未起身,只是满眼打量着我,将我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我冷眼一瞥,其中就有海都之子,察八儿和阳吉察儿,正幸灾乐祸地笑。
将这些目光一一略去,我目不斜视,只是望着海都走过来,淡淡一笑:“海都大王发动千军,赴我营地亲迎,我竟不知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如此盛情,实难推却!”
海都知我话中带刺,却也了然一笑,不正面回应,只是迎着我到客席上,又道:“我们诸王兄弟今日在此,是为了召开忽里台大会,忽必烈汗无法亲临,公主正可做个见证!”
“海都大王有此诚意,为何忽必烈汗几次召集,大王都不赴会?今日撇开我父汗另开大会,又岂是把他放在眼里?依我看,也不用这般客套,有话直说便好!”
“好!”海都击掌一笑,而后走到自己的虎皮椅子上坐定,“察苏公主才是爽利之人!我便也不多虚言——”而后,举杯起身,环视诸人道,“我本不饮酒,但今日盟誓,要见真心诚意,何妨破例一次?今日三国诸王在此,”他的目光从诸王脸上一一划过,“别儿哥只儿叔叔,八剌弟弟,钦察弟弟,察苏妹妹,还有我的儿子女儿们,你们在此见证我的诚心!”
诸人响应海都,齐齐起身,八剌也很是配合,高兴地端起酒杯,向海都示意,我却稳坐不动,也未举杯,只是望着诸人。忽秃伦拉了拉我衣襟,我不为所动,她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再理我。海都还算客气,举杯向我一望:“察苏妹妹不给我一个面子?”
我抬眸冷笑,挺直身躯,昂首蔑然道:“我先要听听海都大王所谓的诚心为何?”
他也不同我计较,几个男人一同举杯,先满饮了一杯酒,大呼痛快,而后又纷纷落座,并未因我扰了兴致。海都仍站在案前,慢慢酝酿着话语。
我望着满盘珍馐,成杯美酒,却毫无胃口,不想吃,不屑于吃,也耻于吃。内心挣扎辗转如火海焚天,一分一秒都异常难熬。我知道自己的固执和倔强无济于事,而骨子里的尊严和骄傲却让我无法让步低头,就算这样的坚持毫无意义,甚至落人耻笑,我也要硬着头皮挺下去。
海都清了清喉咙,又大声道:“我们光荣的祖先成吉思汗,以睿智的头脑和强弓利剑征服了世界,在每个阳光照耀的角落都烙下足印,建立不朽的王国,我们脚下的土地,是祖先流传下来的珍宝!凡是孛儿只斤氏的族人,都是同宗同源,都是和睦一致、相亲相爱的好兄弟。怎能为了抢夺祖先的馈赠而刀剑相向?我们之间怎能这样?(1)”
海都言辞慷慨,话语恳切,说着说着,竟流下了眼泪。我一时惊异,而后摇头笑了,还真是会做戏,难得感情十足,很能煽动人心。
海都身边的另一诸王应声而起,举杯响应:“海都汗说的对!我们之间怎能这样?”我着眼一望,想了想,这人应该也是窝阔台后裔,刚刚说过的钦察大王,当初八剌同意和谈,便是他前去游说的。
钦察帮着造势,别儿哥只儿也不能没有表示,也起身道:“我们同为孛儿只斤氏,应守着祖先赐下的土地,安享和平,怎能把刀子戳向自己的同胞和兄弟?”
三人话语一致,瞬间统一了战线。别儿哥只儿是钦察汗国的代表,钦察汗国和窝阔台汗国早就是盟友,之前联兵对付八剌,都是想从河中之地攫取利益。此番两国态度一致,也是逼八剌表态。
“八剌弟弟,你说,我们之间怎能互相厮杀?我们之间怎能如此?”
海都话语刚落,钦察和别儿哥只儿也纷纷附和。他们的话语貌似和软恳切,实则暗藏威胁。笑语背后,是冰冷的刀箭,若此番谈不拢,他们何惧再战一场——八剌并不是两国联军的对手。
我看了八剌一眼,心里隐隐担忧,也不知海都开出的条件如何,八剌的底线又是如何。不管怎样,大汗的势力已被三国清除殆尽,无力控制中亚三国了。
几道目光不依不饶地逼过来,八剌却仍沉得住气,他抬头笑笑,而后利落起身,将诸人打量个遍,方才开口:
“成吉思汗为子孙后代开辟了生生不息的家园,我,八剌,察合台大王嫡系后裔,也是家族之树上的一个果实,也应享有应得的土地和财富。同你们并无二致。成吉思汗的四个儿子,术赤的后裔有忙哥帖木儿和别儿哥只儿,窝阔台的后裔是海都阿合和钦察,察合台的后裔自然是我,托雷的后裔则是忽必烈汗和阿八哈。现在忽必烈汗控制了契丹之地,阿八哈则盘踞在波斯之地。突厥斯坦和钦察草原,是你们二国的领土。而我呢!我难道不应分得一块立足之地?阿母河以北曾是阿鲁忽汗统治的领土。你们联兵反对我,践踏我的家园,我起兵还击,何错之有?不管考虑多少遍,我都认为自己没有错!海都汗想要和谈,先要拿出十足的诚意!(2)”
海都盯着八剌,脸色微微泛冷,像一块热铁慢慢冷却下来,咬牙道:
“八剌汗想要什么诚意?”
八剌瞥了海都一眼,扬起下巴,倨傲无比,好像海都才是败军之人。他目光凌厉,咄咄逼人,仿如盯上猎物的野狼,毫不客气地开口:“我要阿母河以北之地!我要你们承认我应得的权力!”
第127章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