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把他们尽置死地,可安童劝我说‘大汗和阿里不哥都是托雷大王嫡子,彼时胜负未定,人各为其主,也是人之常情;大汗刚刚勘定叛乱,就因私怨杀人,何以怀未附’?”
他复述这番话时,眼里明显带着欣赏和赞意,我把这表情一一看在眼内,忽必烈的想法,也能猜出个七八分了,于是接着打太极:“父汗如此说,怕是已有了主意,安童所言,父汗必是深以为然。为何还问我呢?”
忽必烈翻了个身,斜靠在榻上,点点我的鼻尖:“偏是你会揣摩心思。我是感叹,安童年纪不大,见解竟如此老到,比那些主张一律处死的宗王想的更加深远啊!真金都未能如此说……”
他留下我就是为了夸奖小表哥?我一时有些无语。但他态度已经明朗了,我索性顺水推舟说了几句:
“阿里不哥和父汗是同母所出,这场汗位之争,本也是托雷系的内乱,既然彼方来降,不如宽大为怀,毕竟阿里不哥党羽众多,一律处死,恐人心不安,别生祸端,反而叫别人觉得父汗心虚似的。父汗要做名正言顺的大汗,更不应赶尽杀绝。您忘了,西道诸王可是多有支持阿里不哥的,海都、别儿哥等,还未投向您呢!窝阔台汗国、金帐汗国再不收拢,天高地远,怕是很难掌控了。”——这也多少算是建设性意见?
忽必烈垂着床头,面色更加凝重:“你说的是。旭烈兀态度明朗,阿鲁忽也归附汗庭了,就是那个海都却是不好相与的。他与别儿哥相互勾结,早晚是个祸患。现在看来,似有脱离汗廷自立一方的打算了。”
“父汗当初在开平匆匆即位,又有众多西道诸王未出席大会,说实在的,并不合祖宗制度,怕是早晚落人口实。”
“朕正准备在斡难河畔重开忽里台大会,命所有诸王都来参会,让诸人在朕面前重新宣誓效忠……否则,这事一直是我一个心病啊。”
“如此甚好。”
……
走出忽必烈大帐,我才算松了口气:总算又完成了一次考验。
夜空晴朗,银月高悬,月华泻地,草叶上都镀上一层银光,周围一片静谧。
小火者陪侍身侧,我在帐前停驻半晌,准备等怯薛官送我回去。不多时,只听一声长长的“吁”声,安童策马奔了过来,兜了个圈,才在我身前稳住马。
少年直身坐在马背上,披着一身月光。十七岁的年纪,棱角分明,五官英挺,眼睛越发深邃。不说话时,面目冷峻,自有一番端严厚重的气度。
真是越来越高冷了,连我都有种难以靠近的感觉。
安童翻身下马,在我面前揖了一礼。
“送我回去吧。”我道。安童会意,把马交给手下怯薛官,就跟了上来。我的帐房离这里本也不远,索性就步行回去了。
安童默默走在我身边,侍从们跟在几丈之外,说话倒也方面。我转过脸,心里突然有了捉弄他的冲动,抬头一笑:“普颜忽都怎么样啊?”
我还在等他回答,身边却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只见他杵在原地,面皮绷得紧紧的,冷冷开口:
“别人打趣我也就罢了,你为何要提这个?”
见他面色不豫,我有些心虚,讪讪笑道:“何必较真呢?我只是一问……再者,你也十七岁了,有些事早晚要考虑的。”
他听了这话,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盯着我瞅了半晌,才冷冷道:“……说的你好像比我大似的……”
“……”我被他反诘得哑口无言,果然相处得熟悉了,说话都没好好考虑,还拿他当小孩子,却不知他日日都在成长变化。待我某一天再回头看,却发现他已如此陌生,早就不是我印象中的小少年了。
我懊丧地垂下头,一时无话,自顾自地往前走,而他也只在后面默默跟着。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变得有些微妙了,连说话都不似以前那样坦诚相待了。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
有些事似乎应该说明白,却又不敢说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早晚要到直面问题的那一天。到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望着空旷草原上洒下的银辉,心里一时有些失落,怅闷不已。想起不久后,不仅他要娶妻,我可能还得远嫁,胸口就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人也长长吁了口气,我转过头,讶异地开口:“哥哥?”
他那表情没来得及收起,就全然落在我的眼里,月光照在他脸上,被我瞧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一片黯然,眼里裹满了浓郁的情绪,在月光映衬下,黑色眼瞳里起起落落的,却是深深的悲哀,毫无保留地坦露在我面前。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半晌。
“夜深了,走罢。”他嘴唇动动,终究是吐出这句话来。
闻言,我也如释重负,心头却隐约缠绕着几分莫名的失落。
就让一切不能说的,不敢说的,先都藏在夜色里吧。
第57章 使臣
中统五年七月,阿里不哥率众归降后,忽必烈成了蒙古帝国唯一的大汗,为了庆祝此事,他特地将年号改为“至元元年”,同时向四大汗国派出急使,邀请四大汗王于两年后在蒙古本部的斡难河畔召开忽里台大会,重新确立自己的大汗地位,同时也是想将逐渐走向分裂的四大汗国重新结成一体。
对于六弟旭烈兀,忽必烈是相当慷慨,正式册封他为“伊儿汗”,并宣布从质浑河岸到密昔儿地区(按:中亚阿姆河到埃及地区),蒙古军队和大食人军队,都由旭烈兀掌管。伊儿汗国这里,忽必烈并不担心,阿里不哥已经败了,现任大汗又是拖雷系的嫡亲哥哥,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察合台汗王阿鲁忽在与阿里不哥反目后倒向了忽必烈,他也没有得到正式册封,忽必烈同样保证只要他来参加大会,就承认他的汗王地位。
窝阔台汗国呢,那些后王早在蒙哥汗时期被打压得半死不活,而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相争之际,海都趁势崛起,如今已成了事实上的窝阔台汗。对于这个野心勃勃的侄子,忽必烈并未认可他的地位,只是厚赠送金银珠宝。
而金帐汗国那里,忽必烈也派去了邀请别儿哥汗赴会的急使。
眼下,他就在上都坐等各国汗王的信就好了,他对未来,还是充满了信心。
……
十月的上都,昔日的开平城已经很冷了,我早已穿起了皮袄。今日听完省臣奏事,忽必烈也得了空闲,又恰好想看孙子,就拎着我一道来了燕王府邸。
闻说大汗光临,真金夫妇早已迎候在外,忽必烈下了肩舆,一眼瞥见真金夫妇,阔阔真的身旁还有嬷嬷和女孩儿搀扶着。他们见了忽必烈,忙行礼问好。
“快免礼,哎呦,阔阔真,你小心着点儿。”忽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