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到了!”
我又被人抱下车,站稳身子,展眼一望,却见一道木栅圈起的场地内,两排大小不一的斡尔朵(1)如雁阵一般铺排开来。忽必烈的王邸位于宫城以北,所在地颇为敞阔,这一个个洁白的斡尔朵,如朵朵白云般安静地卧在这片土地上。为首的恰似头雁的那个斡尔朵最为高大敞阔,样式就如现在那种浑圆的蒙古包一般。外面盖着白、黑、红三色相间的豹皮搭盖,华丽又威严,从帐顶处伸出数根绳索被牵曳着固定在地面的木桩上。看这规制,这座大斡尔朵应该是忽必烈的帐幕了。
大斡尔朵的两翼是十数个规模较小的斡尔朵,上面纷纷搭着白天鹅绒搭盖,也是华丽异常,可能是诸妃、王子、公主的住所,再往后面稍稍简朴一些的帐幕,应该是供忽必烈的扈从、僚属居住的地方。
“王妃王子公主都出城迎接大汗了,小公主可以先往帐幕里安歇一下,让奴婢们服侍着沐浴洗漱,换好衣服,打好精神,歇个半日,王爷他们也就该回来了。”阿合马一边引着我和阔阔往右翼的帐幕那边走,一边说道。
此时已有五六名仆妇迎了上来,看来是服侍我休息整顿的。阔阔把我转交给她们,又嘱咐我道:“豁阿、阿兰她们跟着您行了一路,也该休息一下了。“而后又指了指其中一个蒙古女人,道:”她是塔娜,王妃的贴身婢女,让她来照顾公主吧。”
由于此前我额吉派来的近侍已和阔阔通过消息,那么我因病失忆的事,王府里的人大概也都知晓了。所以阔阔这样向我介绍生人时,诸人也没有觉得奇怪。
那个叫塔娜的侍女闻言已赶上前来,挽过我的手:“阔阔大人也该休息一下了,公主我会尽心伺候的。”她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虽然长相平常,但言语里带着爽快的笑意,倒也让人感到亲近。
我向阔阔点点头:“这样很好。”
阔阔一笑,俯首行礼,准备离去,临走时却又回头,这一次却是朝着不忽木开口:“你父亲燕真一直护卫在王爷身边,此番也该一道回来了,你这个小大人也不用操心了!”
不忽木涩然一笑,眉宇间的忧愁也如云般散去,用力地点点头。
待我打理好一切,躺在自己那座小斡耳朵里的毡榻上时,夜已深沉……
第4章 怀疑
我的小斡尔朵虽然不如忽必烈的大帐华丽庄严,但内里布置得十分精致。空间不大,却也隔出了前帐和寝帐。地面上铺着厚实的地毯,内壁挂满了波斯挂毯。前帐与寝帐之间以轻纱软罗隔开,影影绰绰,颇有几分汉地闺房的风情。帐内炉火烧的火红,虽然取暖设备不如现代先进,但不会感到寒冷。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奔波跋涉,我也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痛痛快快地洗漱一番后,我卧在温暖干净的毡榻上,身体松软如泥。
清晨早起,阿兰服侍我洗漱完毕,就在帐内摆好案几,为我殷勤布饭。小小的朱漆案几,摆满了金银碗盏。早餐我要求清淡,只是吃些胡饼、奶皮子、酪干、奶茶之类,塔娜还特地吩咐府内的汉人厨匠做了些爽口的凉拌小菜。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渐渐习惯了蒙古人的饮食,不再觉得腥膻气重,难以下咽。
阿兰见我胃口渐开,很是宽慰,一面帮我把酪干弄成碎块,一面说着:“公主这样,可是让奴婢放心了。您不知,昨晚王爷王妃一行已回来了。因为天色已晚,就吩咐不要打搅您。一会儿,王爷该是叫公主过去了,整整有两个月没见,不得想的跟什么似的……”
我闻言,把手中的胡饼往碗里一戳,猛地抬头:“我阿爸额吉回来了?”得,这么快就要见爹娘了,还没酝酿好情绪呢,关键是怎样做才能不让他们起疑呢?
一瞬间就没了胃口,只觉着胡饼也干涩难咽,刚端起奶茶准备喝一口,就听外面有人往里传话:“公主可曾打理好了?王爷王妃等着见公主呢。”
“请王爷王妃稍候,公主这就过去。”阿兰按我的意思回了话,就收拾好餐具。
我又在镜前照了照: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气,略显苍白,但眼睛却比前几日有了神采,被身上的绿缎子长袍一衬,倒也增色不少。额上垂下的红宝石坠儿一晃一晃的,在脸颊上投下红色光影——总算是有点精气神了。
前来传话的女管事见我出来,也忍不住称赞:“公主精神好多了!”
我抿嘴一笑,只是跟着她往前走。
管事把我带到了大斡耳朵右翼的一个斡尔朵。蒙古以右为尊,这有可能就是察必王妃的宫帐。塔娜已守在帐门口,见我过来,忙吩咐里面的人打起帘子。而想到即将见到的人,双腿突然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心脏跳得愈加猛烈,连呼吸也一并变得急促了。塔娜哪里觉察出这些,早迎上来,笑着往里传话:“公主到了!”
里面的壁毯都已卷起,有阳光透入,帐内很是明亮,但自打我进帐,就一直咬着手指,低头瞅着自己的小靴子,极不情愿地往前挪。
目光沿着脚下的红毯一寸寸往前移动,我看到两侧的小型坐床,再往前,是一张宽大坐床的四脚,目光往中间一溜,却是一红一黑两双靴子稳稳地踩在脚踏上。
越来越近,我几乎能看清,那靴子上细密的金丝花纹,和那自然垂落下来绣着蓝色云纹的袍角。
我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右手搭在胸前,俯首道:“阿爸额吉,我……”话还没有说完,却只觉面前倏地掠过一阵风,一双大手已抄到我肋下,把我托起,我只觉一阵目眩,下一个瞬间,已稳稳落到一个怀抱里。
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着,用大手上上下下地抚着我的背,摩挲着我的肩膀。我却提着一口气,噤声不语,小手只是揉搓着袍角,不知该说什么。
“王爷,你快看看,这是咱们的小察苏吗?佛祖保佑,她是又活着……回到她阿爸额吉……身边了吗?”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到后面却是已哽咽到不能出声。
抱着我的人却静默到没有言语,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托起我的脸,目光慢慢滑落到我的脸上。
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威严整肃的蒙古王爷,只是一个眼角湿润满脸憔悴的父亲。他大概四十多岁。暖帽下面,额前垂着一撮短发,耳畔两侧有卷起的辫环。脸庞黝黑又略显粗糙,本来应该圆阔的面颊此时已深深凹下了。细长的眼睛隐隐含着泪,我辨不出那泪光后面的复杂眼神。这样的忽必烈,平凡普通,不但说不上英伟,反而有些落魄潦倒了。
双手在我脸颊上摩挲着,手上的厚茧刮得皮肤生疼。他的目光在我的右颊逡巡片刻,用指腹轻轻抚过。旋即,转过脸,用手指弹着我的脸颊,竟是微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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