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在回到淮北的身体里去了。
既然做不成淮北,那么便离她远些。
向阳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伟大的角色,一开始想要帮助淮北,也不过是因为那份发自灵魂的熟悉感。她看见了要从半空中坠落的淮北,她一口叫出了淮北的名字。自此,她们俩就是有缘了。
可是——可是——
可是向阳真的舍不得。
楼下的灯火里无孔不入着的,不仅是淮北的世界。那曾经也是也是她的父母,她的家,她曾经的一方小天地。
失落的记忆像是渗入棉花的水珠,一点一点,渗入向阳的脑海。
如果她还有脑子的话——她心底吐槽道。
居然还有心思吐槽。她摇摇头,心想自己真的是没心没肺。
向阳想起自己和妹妹长北小时候,在村里打闹。妹妹那时还小,举着苍蝇拍亦步亦趋追赶她,一边追赶一边咯咯笑。想起父亲还没有玩股票的时候,尽心尽力为她操办生日宴会。班上的同学都来了,彩带和笑声一起灌进了她脖子里。送走客人,一家四口牵着手在夜来香的小道上漫步。路灯是昏黄的,花是香的。
她忽然想回盛夏大学了。要不然,去找范天行也行。
至少那里有人等着她。
她叹息着,在房顶上,对着看不见星星的天空说了声晚安。
……
第二天她去找淮北的时候,淮北正在床上和长北打闹。她静静地注视着淮北,直到淮北发现她的存在。
“姐姐去上卫生间。”淮北匆忙道。
“不要走嘛姐姐。”长北抓住她。
“那我就在你身上上厕所了——”淮北作势欲坐在她身上。长北嬉笑着躲开。淮北趁机踩上鞋,进了卫生间。
向阳也跟进卫生间。
“我要走了。”向阳道,“我想咱们学校了。”
淮北垂下眼睛,给了她个拥抱。
手臂穿过灵魂,抱住的只是虚空。普通人如淮北,就连她的鬼气也感受不到。
“谢谢你,真的。”
向阳沉默,然后说:“好好过。”
她飞出了小区,飞到自己曾经经常吃饭的小饭馆,看了看别人吃米线和麻辣烫。飞到自己的幼儿园、小学,初中和高中,最后坐在高中的操场上,望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发呆。然后她想起自己是人的时候,很多次想要飞起来。
《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说,当你有一个强烈的愿望的时候,整个宇宙都会帮助你。
飞翔的心愿实现了,寻找记忆的心愿也实现了,却是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她现在,还来得及更换一个愿望吗?
想要一个家,一个能够收留我的地方。那个家里,我是作为“向阳”而存在的。
……该走了。
……可是,还想再看一眼。
就一眼。
于是,她又回到了居民楼。
悄悄把头探进去,看见母亲已经上班去了,长北和淮北在卧室里做手工。父亲在打电话。
向阳很满意现在的状态。
但是父亲的表情很焦躁,电话打半天打不通。
他在打给谁?
向阳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收起电话,父亲往淮北和长北的卧室走去。一脚踢开门,对淮北怒吼道:“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淮北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但是她还是尽量轻声细语道:“因为你一直在发短信骂我,我不想看,就把你的号码屏蔽了?”
“你是不是老子的闺女?凭什么屏蔽老子的号码?”
“那我就活该被骂白眼狼、没教养、狗娘养的了?”淮北眼神冷冷。
“谁要你不站在和我一条战线上——”父亲指着长北:“替这个小的说话!你们三个合起来欺负我对不对?都是你们那个没良心的妈教的!我给大的花钱,给小的做饭,哪个都不记得我的好!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他说的还是上次给南长北做饭闹出来的事。
向阳本来想管,但是她忽然觉得,既然自己已经是外人了,为什么要管别人家的事情?
——但是她不知为什么,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你对我好什么了?好什么了?”南长北忽然情绪激动:“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学习,我问你一道题你爱答不理。跟你要生活费比登天还难,从小开始我的生活费就都是我妈出的!还成天被你骂,动不动就被你踢两脚!你把我当女儿?你是养了一条狗!不花钱的狗!”
“长北,闭嘴——”
但是已经晚了。父亲——不,向阳不想称呼他为父亲——那个男人,给了长北一巴掌。
“你敢吼我?”他失去了理智,双眼瞪得血红;“你个狗娘养的贱人!”
他随手把姐妹俩桌子上的玻璃瓶拿起来摔到地面上,玻璃瓶摔了个粉碎。
淮北已经见惯不惯了。她没有安慰哭泣的长北,而是去到卫生间,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扫地。
她知道此时不能刺激那个男人。否则他会更加暴怒。
那个男人对着淮北道:“以后你的生活费,我不负担了。找你妈去吧。老子为了给你每月两千五的生活费,连暖气费都交不起了。”
他每月有七千的底薪,身为银行工作人员。还有数不清的福利。淮北的母亲,每个月只有八百工资。
他从没有想过他的钱都是到了股票里,几乎从没有花到一对女儿身上。他从没有想到过,他的妻子在这个家到底做了什么样的贡献。母亲已经得了高血压,医疗费又是一笔负担。
淮北平静扫地,充耳不闻。
“还有,想当老子的女儿,就把你的电话屏蔽给取消掉。要不以后,休想让我接送你。”男人转身,“你和你妈,你们三个,都是贱种。”
淮北把扫帚扔下,推开挡在门口的那个男人,径直进了厨房。
“你还敢推我?”男人怒吼。
淮北径直来到厨房,抽出了刀。
“最好不要骂我妈妈。”她说,然后把刀向那个男人掷去。
男人连忙操起凳子,挡过了这一击。
切骨头的厚背刀,砸在木头凳子上,砰地一声。
“姐姐——”长北叫,“不要,不值得——”
淮北面色冷峻,抽出了切西瓜的刀。
“你敢捅我?”男人撩起上衣,“来呀,来呀!”
西瓜刀轻松进入小腹,鲜血喷涌而出。
“我忍你很久了。很久了。从小到大,十八年了。”淮北的声音仍是冷冷的,“不杀了你,我迟早有一天,要死在你手里。”
她把西瓜刀短小的柄用双手握着,用力旋转,然后闭上了眼睛。
更多内容物从伤口处涌了出来。白的,鲜红的,浅色的,黑的。
血沾在了浅绿色的壁纸上。客厅里的壁纸,是父亲母亲一起挑选的。当时还年幼的淮北埋怨他们不让她参与,要不然她会选择藏蓝色。父亲臭着脸说小孩子懂什么,母亲笑说幸亏没让你挑,对着藏蓝色的壁纸,吃饭都没有心情。
“姐姐——”长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淮北颤抖着手,但是语调却出奇的冷静。她说,“报警吧。以后妈就交给你了。”
向阳知道,事情大条了。
她轻轻旋转了手中的戒指。
时间倒流。
——她和淮北、范天行在火车上。
范天行胸前的胸针忽然响起龙吟之声。范天行手忙脚乱捂住胸针:“怎么回事?失控了?向阳你小心——”
向阳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窗外传来报站声:“太原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是时候了。
她飞出了淮北的身体,飞到了火车站上。
在宽阔的大路上,她很轻松就找到了父亲那辆破旧地不成样的车。
——那是她还是淮北的时候,来回太原乘坐的车。
父亲的车一辈子没有出过清徐县。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接送淮北和长北两姐妹去太原,坐火车。
她飞到了父亲的车上,坐在副驾驶上。
父亲正在专心开车。1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毫无疑问是超速了。
他开车一向喜欢超速,自以为是“男人的乐趣”。她还是淮北的时候,教训过他,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向阳看他。
他毫无疑问已经苍老了。五十多岁的人了,早就有了皱纹。但是寸头还是倔强地黑着,像是守卫者一个中年人最后的尊严。
父亲的头发白的慢,母亲说,你跟了父亲,将来不用染头发,省了好多钱。
车开过高架桥。
向阳闭上眼,灵力溢出,钻入父亲的眼睛。
她知道,这会让他短暂失明。
——当剧烈的撞击声响起时,向阳已经飞到了天空之上。她看着那辆破旧的小汽车翻滚下高架桥,她忽然惊觉,自己想念父亲做的拔丝红薯了。
——杀气从她身上蔓延开来。她浅珍珠色的灵魂,突兀染上了一抹黑。眼睛变成赤红,如同她诛杀过的那些厉鬼。
那是天谴的证明。她杀死了一条生命。
这是她第一次杀死一条生命。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范天行身边去了。从今以后,她就是手上沾了鲜血的恶鬼,是天师的宿敌。
会很讨厌她吧,那个会叫她“向阳”的男孩子。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