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瑕第一次遇到向阳的时候,他七岁。
别人家七岁的孩子在干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他被人鉴定出异能之后,就被自家那个见钱眼开的爸以五万块钱卖掉了,送到了军方,成为军方的“固有资产”——人形测谎仪。
那年他刚上小学,抱着爸的裤腿不松手,哇哇大哭。但是爸没有看他,爸在数钱,眉开眼笑,见牙不见眼。那个来接他的军人看不下去,问他:“你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的儿子了。”
“贱女人的儿子,还是个怪胎,送走了正好不耽误我再讨老婆。”爸这么不屑道。
吴瑕哭声止住了。
他从不觉得妈妈是贱女人。妈妈很白,很漂亮,和村里干活的农夫农妇们饱经沧桑、如同粗树皮的手不一样,她的手细腻而又绵软,会做很好看的小衣服,会做点心,只是不能下地干活。妈妈很有文化,整个村里,数她识的字最多。别人家的妈妈每天就知道打麻将,只有自家的妈妈,会给他讲故事。白雪公主和海的女儿,海底两万里和狮子王。别的小朋友听都没有听过,他每次和小伙伴们讲,看着小伙伴们惊讶的眼神,都很得意。
父亲每天喝的醉醺醺回家,有时候去种田。家里的活都是妈妈在操持。父亲脾气不好,喜欢打妈妈,更喜欢揪着妈妈的头发往墙上撞。别人家的妈妈挨了打,总会叫上妈妈的妈妈打回去。可是妈妈从不这样。她只是低眉顺眼地受着。爸爸打完,妈妈还要给爸爸准备洗脚水。
吴瑕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着菜刀挡在爸爸前面,说:“你再敢碰我妈一下,我就剁了你。”
“你个小崽子,翅膀硬了是吧?”爸爸冷笑,指着自己的胸口:“砍呀,你砍呀!”
吴瑕拿着刀的手在抖。
爸爸夺过刀,暴风骤雨的拳头就落在了吴瑕身上。妈妈哭着保护吴瑕:“他只是个孩子,不要动手!”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居然向着女人!”爸爸反手就给了妈妈一巴掌:“都是你教育出来的!”
后来吴瑕就不敢动手了,因为动手只会让妈妈挨更多的打。爸爸自诩教育有方,说:“看着吧,长歪了的崽子,打一顿就好了。”
过年的时候,他的压岁钱总比别人少一份——爸妈从不回姥姥姥爷家。
有次他问爸爸:“我为什么没有姥姥姥爷?”爸爸那时刚刚喝了酒,难闻的酒气喷了吴瑕一脸:“老子的女人,就是老子一个人的,哪里来的爸妈。”
吴瑕不懂。妈妈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个体,怎么放到他家,妈妈就是爸爸的人了。
而且爸爸从不允许妈妈单独出门。每次去镇上赶集,都是全家一起出去。爸爸很凶,不会给吴瑕买这买那。吴瑕一直希望和妈妈一起出去,这样他就可以向妈妈撒娇,买一些镇上才有的零食,可是从来没有过机会。
后来,大概吴瑕五六岁的时候,爸爸似乎不太跟着妈妈了,妈妈偶尔可以自己一个人,去镇上买东西。
然后有一天,妈妈说是去镇上买菜,再也没有出现过。
吴瑕搂着自己的小被子,等了妈妈一天一夜。
爸爸的脸都黑了。他把吴瑕从被子里拽出来疯狂地殴打吴瑕,边打边说:“你妈那个贱女人,跑了!跟别的男人跑了!卖去了!就扔下了我们两个!”
“不是这样!”吴瑕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才不会不要我!”
但是吴瑕等了妈妈好久好久。树叶落了又绿了,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的孩子再也不崇拜吴瑕了。他们说:“吴瑕的妈妈是个贱种,找别的男人去了。”
吴瑕听一次打一次架,但是他年纪小,被大孩子骑在身上撒尿。衣服湿了,爸爸是不管的。他只得自己洗衣服,要不然就得穿着尿骚味的衣服出门。家里的饭也没人做了,爸爸说,吴瑕长大了,该学自己做饭了。自从妈妈走后,爸爸喝酒的次数增多了。
他上小学的时候,唯一对他好的是班上的老师。老师说,吴瑕的名字好听,不像是村里的人起的。问他家里人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请了人。
他说不是,是我妈妈起的。妈妈和别的男人跑了,不要我了。
老师叹了口气,和他说:“你妈妈不是和别的男人跑了。你妈妈只是想家了,去找妈妈的妈妈了。”
吴瑕不理解。他说:“爸爸说我没有姥姥姥爷。”
“每个人都有爸爸妈妈的。”老师说,“吴瑕,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你一定要考出这座山去,这样你才能找到妈妈。”
所以吴瑕知道了,妈妈不是不要他了。他要好好学习,才能见到妈妈。
后来吴瑕看人的时候,发现每个人身体的颜色是不同的。高兴的人脸上是红的,不高兴的人脸上是灰的,撒谎的人脸上是绿的。他告诉爸爸,爸爸告诉村里的神婆。神婆说,这孩子是被鬼附身了。
作法事花了家里的钱,但是吴瑕还是能看见奇怪的东西。神婆说,这孩子中邪太深,无药可救。爸爸回去狠狠打了他,想通过这个方法把身体里的妖魔鬼怪打出来。那天吴瑕浑身青紫,发起了高烧。
只得送去村里的医院。医院不敢收他,怕死在这里,建议爸爸送吴瑕去镇里的医院。爸爸说,太贵了。他和他妈都是赔钱货。不治了。
要不是老师,连夜揣着五千块送吴瑕,抱着小小的吴瑕走了六个小时的山路去医院,吴瑕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去了医院抽了血,医院说吴瑕血型特殊,要上报给上级。过了几天,有一个自称是军方的人来了,说吴瑕正是他们需要的苗子。爸爸说,这是我唯一的儿子,想要带走他,把钱拿来。
后来吴瑕就到了这里。门口的牌子上挂着的名称,是“非人事务管理局”。
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大汽车,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大房子,从来没有见到过漂亮叔叔阿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妈妈一样漂亮。窗户很亮,像是冰块做的。带他走的那个叔叔也很好看,衣服漂亮。吴瑕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服,自己洗过的,脏兮兮。他想,一定有哪里弄错了。
叔叔把他领进一间房子里,让他等一会儿。等了一会儿叔叔还是没有回来,他觉得自己又被骗了,叔叔永远不会回来了,于是一个人在这房子里哭了起来。
然后门就被推开了。一束光打了进来,走进来的是一个白色的姐姐。真的是白色的,全身上下都是白,五官精致,很像是……妈妈和老师。
吴瑕看不见她心的颜色,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但是他隔着很远就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像是妈妈做的饭菜的味道。
“吴瑕小朋友,”她向他伸出了手,像对待一个大人一样:“初次见面,我叫向阳。”
吴瑕愣怔着没有握手,眼泪还在脸上面挂着。她笑着收回手去,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很贵的奶糖,只有妈妈在的时候,他才能吃到。吴瑕不敢接,这么贵的糖是待客用的,爸爸会打。
“不喜欢糖吗?”少女一把抱起了他。少女的怀抱很温暖,而且很舒服。手上一枚纯银的戒指,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波动。
很多年后吴瑕才知道,他们异能者需要的是灵气。少女身上有着澎湃的灵气,每个接近她的异能者,都会感到浑身舒服。
少女抱着他,问:“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和姐姐说一说?”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人说话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说:“向阳小姐,局长找您商量给妖怪落实户口的事情,请不要在无关人员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路过感觉到有新的异能者,没想到是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少女笑,“异能还比较稀有,你们打算让他干什么,上学吗?”
“他不需要上学。”军官皱眉,“这孩子先天能够分辨人的情绪,做人形测谎仪最合适。机器是不需要由太多思想的。”
“这是什么逻辑。”
被抱在怀里的吴瑕能感到向阳的不高兴。她说:“我会告诉你们局长,干活可以,教育不能落下。”然后又补充道:“我会经常过来的。”
后来吴瑕的生活就很规律。上午会有老师教他文化课,下午他会被拉着见很多人。有楚楚可怜的少女,有满脸横肉的男人。他们口里都呐喊着四个字:“我没犯罪。”
就像他父亲的理直气壮一样。
是的,因为见到了很多人贩子,他明白了母亲的出走。原来,母亲也是被拐卖的无辜少女中的一个。
……谎言,很多很多谎言。吴瑕见过了太多的谎言。每个人都是衣冠楚楚,心里却有自己的算盘。叔叔阿姨们不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他总是一眼看出来所有的借口和谎言。他们躲着他,除非必要,从不和他说话。
……厌倦了。
除了她。
她每周都会来,来找他。照例是带着零食的,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棒。最开始,她的心思他猜不透,他很害怕,总觉得她在骗他。总觉得她对他的好不是真的,有一天,她也会把他拉出去,让他去判断人们的好坏。
后来她知道了,就说,有什么难的。
她在他眼睛上抹了一下,从此他能看见她的颜色了。永远是红色的,跳跃着的,像是春天开出的第一朵花。
他说,有什么可开心的,所有人都在撒谎。
她笑着摇头,对他说:“无所谓啊,撒谎从来不是什么坏事。你不要在意语言,语言从来不能表达什么。你应该去听听一个人的心跳,他们的心里,藏着的才是最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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