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直到夜晚才停了下来, 乌云散去, 月色满,檐下小雨滴答,绽开在青石台阶上,绵延不绝……
池玉在这滴答声中睡得安稳, 小鱼吹灭烛火,回首一笑, 悄然离开。
无论他心里如何抗拒, 他都无法避开灵力恢复必须借助大海力量这个事实。为了查清母亲离去的真相,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 只有恢复了力量他才能重新回到鲛族,站在任泽面前,去质问往日种种。
毫不犹豫化为鲛身跃入大海,他张开双手,不一会儿大海中泛起道道蓝色荧光, 随着水波流入他的掌心……
池玉睁开眼睛,枕边鱼已不在, 心空落了一瞬。再度合眼,翻来覆去, 床空旷舒适了不少, 可却难以入眠。
她受不了失眠的折磨,起身披了件外衣, 向海边而行。
深深浅浅的脚印嵌满雨后沙滩, 乌黑浪花翻涌咆哮掀来一阵阵海腥气弥漫, 依有细微水珠在风中飞舞,池玉紧了紧领口。
目所及处的海面,没有小鱼的踪迹,但池玉知道他就在附近,她能感受得到,因为她的心在接近大海的刹那,安宁了。
她擦拭掉秋千上的水迹,坐在上面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波涛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在池玉有些想睡之时,小鱼半身露出海面,沐浴月光之中。
池玉呼吸在他出水的一瞬间停了,入眼那是怎样的一幕——水珠颗颗沿着他肌肉线条滚动,乌黑浓密的发从脑后一泻而下,脸部线条如流水般优美,鼻尖上挂着的水珠滴滴落入大海……月光将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犹如神仙画笔下的灵物,熠熠生辉。
与几番文弱几番清雅的人身小鱼不同,鲛身的小鱼是自然最原始的粗犷之美,当他一|丝|不|挂毫无保留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并未让人产生亵渎之心,从那宽阔脊背湛蓝双眸中,只能有一种感觉——尊贵,无与伦比,无以复加的尊贵。
也是他的这份尊贵,让池玉觉得疏远,觉得自己卑贱,不由敲起退堂鼓,不由退开步伐,与他保持距离。
“你来了……”小鱼并未张口,池玉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睡不着吗?不舒服吗?”他从海中跃出,飘到池玉面前,抬手捂住她的额头。
“我没有不舒服。”池玉避开,反问道:“你怎么好好在此。”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可蠢,小鱼化为鲛身在海里,除了修炼还能做甚。
“修炼。”他好像对她的回避不满,只简单蹦了两个字,挤上秋千,坐在她身边,鱼尾拖在地上,垂着头好似赌气。
“我能摸摸你的尾巴吗?”这样的小鱼,池玉不知如何哄他,既然他生气自己不让他碰,那她碰他便是。
鱼尾刷拉一声抬起,扬起地上砂砾,重重落在池玉并拢的双腿上,秋千吱呀向下一沉,池玉真怕压断了。
小鱼的上半身还是之前那副样子,但浓密头发遮不住他因为欣喜而悄悄翘起的小嘴。
池玉从他腰部的碎鳞开始撸起,一点点顺着他鳞片的方向一路顺下,展开他的鱼尾,摩挲着其上犹如秋日落叶般的脉络,如同赏玩一件珍稀之宝。
池玉知道有钱的大户人家普遍养猫,娇贵小姐们会在吃饱肚子后抱着一只毛发柔顺的名猫坐在院子里撸;寻常百姓家一般养狗,大黄们看家护院的同时还负责打滚卖萌,换得主人一撸;她池玉就厉害了,撸鱼哎,试问着天底下还有谁能像她这般抱着个光滑鱼尾顺鳞呢。
手指一寸寸抚过,脑中蹦出的还是那些熟悉的词汇——红烧,清蒸,醋溜,油炸,剁椒鱼头要不要……
“喂……”小鱼看见了她嘴边快要滴下的口水,打断道:“想什么呢?”
她哧溜一声把口水吸了回去,竖起四指指向天空,信誓旦旦:“你放心,我池玉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到海里去,也不吃小鱼一口肉!”
不打自招,此地无银,小鱼白了他一眼,笑出声音。
池玉朝他做了个鬼脸,继续抚摸他的尾巴。
小鱼实在不知道这条尾巴到底有何特别之处,竟能让池玉痴汉一般地撸来撸去,乐此不疲,实在忍不住:“你这么喜欢?”
“嗯。”池玉用脸蹭了蹭:“亮晶晶的,真漂亮。”
小鱼心中啐了口自己,竟忘了她向来喜欢亮闪之物,实在罪过,愧疚中把尾巴松了松,让她更方便撸。
“除了亮晶晶,你还喜欢什么?”
“好吃的,能吃饱肚子的,我都喜欢。”
“还有呢?”
“漂亮衣服,鞋子,饰品。”
“还有呢?”
“嗯……没有了吧……”
小鱼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心中别扭收回了尾巴,华光一闪变成人形,大长腿落在地上,晃荡间将脚下的石子踢开老远。
池玉又不知怎么惹了这位大爷,干笑两声搓了搓手讨好笑道:“鱼啊,明天我带你去逛逛集市吧,正好去一趟丞相府把夫人的绣样送去,换了工钱,我给你买东西好吗?”
小鱼不理她,腮帮子充了气地越鼓越大,和他同类河豚一样,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傻鱼时代。
“鱼啊,给你买好看衣裳,给你买糖果,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鱼啊,别生气了,给我笑一个好吗?”池玉擦擦额头上的汗:“要不,我给你笑一个?”
“好啊。”小鱼侧过脸,眉头一扬:“你笑,我看着。”
“……”
池玉悔啊,就不能给他一点向上爬的机会,不然他会给你表演全套的蹬鼻子上脸;池玉忍啊,学着青楼姑娘的模样,咯咯咯地笑得像母鸡叫。
“母鸡”打鸣,东方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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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微硬留了池玉与小鱼共进午餐,所以来到东市的时候已是下午,虽不及上午那般熙熙攘攘,但毕竟是人口最多的皇城,还是人来人往的。
由于最近的鬼伶作乱,市集安保明显增强了不少,巡防营全副武装,三五成群地巡逻着,一位将军模样的正抱着臂听着将士们的汇报。
“那是云既明云将军,夫人的亲弟弟。”池玉示意小鱼看去,扬扬眉抬抬眼,得意地就像自己也是皇亲国戚那样子。
小鱼不感兴趣,敷衍地看了一眼,含糊嗯了声。
他们沿着街走着,每经过一家摊子,池玉就问小鱼喜不喜欢,他一直是摇头的,直到一家卖木雕的摊子,小鱼自觉停下了脚步。
“来看一看,我手工刘的木雕制品可是京城一绝,连丞相大人的千金都来买过。”摊贩招呼着,朝他两笑得谄媚。
同样一脸谄媚的还有池玉,她点头哈腰地请小鱼挑选他喜欢的,舔狗一样地伺候那高贵的“鱼女王”,都把摊贩给看愣住了。
“这个。”小鱼挑了许久,终是选定了一柄雕刻着锦鲤的发簪。
“公子真是好眼光啊,这柄发簪可是我的心血之作,整整雕刻了……”
“多少钱?”小鱼毫不留情打断。
“这个手工精细,贵一点,三十文。”
“三十文!!!你怎么不去抢!!!”跳起来的是池玉,张牙舞爪表情夸张,一副杀价的样子。
“付钱。”小鱼一声命令立刻让池玉瘪了,乖乖掏出钱包一个一个数出铜板,咬牙切齿递给摊贩,好像割了她的肉。
买东西让妹子付钱已经是够稀奇的一件事了,没想到更令那摊贩三观碎一地的是,那公子没按照剧本所写的那样将木簪插到姑娘的发中,而是往自己怀中一塞,昂着头优雅踱步而去,再看那姑娘,碎步后面跟着,继续笑得谄媚。
原来是贵公子微服私访,摊贩如是想。
再往前去有一家卖纸伞的摊子,几十把油纸伞撑开挂着,手工匠人正坐在一边用毛笔蘸着颜料,勾勒着一朵莲花,池玉心喜,想着家里也没把好伞,便跑到了摊子前挑选起来。
“这柄翠鸟鸣春好看,还是这柄寒江孤舟好看呢?”她转头问向小鱼,可见他似乎没啥兴趣,吐了吐舌头,自己挑选起来。
选来选去,她还是选了一柄画着鱼戏莲叶图案的,结账的时候和摊贩讨价还价起来……
小鱼听了几个回合,实在不知为何池玉能为了两个铜板能纠缠那么久,打了个哈欠,见她一时半会没有结束的意思,自顾自踱步到一旁小巷,找了处僻静地儿准备休憩。
“任泽?”
小鱼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长着吊稍眼的男人:他浑身裹在墨蓝色的劲装里,手中握剑,腰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面具,上面涂着黑黑红红的条纹,有些可怖。
他步步逼近,小鱼呼吸愈发粗重。
“你那么惊讶作何,我早就说过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吊稍眼皮笑肉不笑,缓缓压近几步,讥讽道:“殿下我看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连五十年前被你亲手判入炼火罪渊的镜水都忘了,哎,枉我镜水辛辛苦苦当您侍卫伺候您五十年,到头来,被您遗忘到了天边。”
小鱼紧皱眉头,继续沉默。
“是啊,我和御风,你从来都偏向御风的,所有好的都给了他,让我羡慕,让我嫉妒……我做那些只是想求一个公平而已,可你竟那么狠心判我极刑,你没想到我活下来了,如今还能站在你面前与你说话吧!”镜水浑身气焰一动,小鱼敏锐捕捉到了魔的气息,心中登时明白大半。
他又逼近几步,不依不饶:“高贵的鲛族王子任泽你来人间作何?不会是还在找你那弟弟任宇?哈哈哈,一百年了,别找了,他肯定死了,尸骨无存,魂飞魄散,你最爱的亲人此生此世不复相见,这是给你的报应!报应!!哈哈哈哈!!”
小鱼在镜水愈发远去的狂妄笑声中捏紧了拳,心像被捏碎般痛起。
“啪。”池玉脱了力,手中的纸伞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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