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间, 对于修真界来说，并不算长。
招月站在正殿门口，却有些犹豫。
“进来吧。”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招月缓步迈入, 看向高台上的殷翎。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殷翎了。
两年前的殷翎看上去还有些稚气, 而现在，那些稚气都已经尽数褪去。他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势，都让人不可小觑。
白疏常年见不到人影, 如今重要决断都是由殷翎做决定, 剩下那些无足轻重的杂事，才交给四大长老解决。
名为少殿主, 其实已经和殿主没有区别。
面前的一切, 已经有些陌生。
招月遵守约定，极少在森罗殿停留，更是不再插手殿内事务。
两年前在台上切磋, 殷翎眼中的杀意冷到彻骨，他便知道, 自己彻彻底底输了, 毫无还手之力。
若非白疏突然出现，他是绝对活不下来的。
招月恭敬行礼，低敛眉目道：“见过师兄。”
“有什么事？”殷翎居高临下, 眉眼冷淡。
招月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 青衫上沾了些血迹。
他在森罗殿的时间极短, 接过任务就出去, 像是刻意避着殷翎一般。他很长时间才会回来一次, 回来的时候，怀里常常抱着受伤的妖兽。
殷翎很少见到他，却知道他常在妖界活动。
招月辜负原主的信任，却很在乎妖族生灵的性命。许多找不到父母又受了伤的妖兽，都会被他捡回来安置在森罗殿。
“我听说，这两年小明常去人界？”招月问道。
“嗯。”
招月皱了眉：“人界情况复杂，一旦泄露消息，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招月担心森罗殿的位置被发现。
即使现在人族和魔族可以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可森罗殿可以说是仇家遍地，更不用说森罗殿里都是妖兽，身份特殊。
招月担忧的，还是这些妖兽的命。
殷翎道：“他有分寸。”
招月问道：“你不担心他？”
殷翎的生活规律而无趣。
上午处理事务，其他的时间要么修炼，要么看明崖修炼。日日如此，没有休息，也不会轻易更改。
他极少出去，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派人去找。
殷翎说：“不担心。”
明崖常常出去历练，殷翎也不管他去了哪里。
总困在一个地方不好，养得太小心了，便是狼也会被养成狗。
总之细丝还拴在明崖手腕上，这孩子也一直都很让他放心。
事情说完，招月走出正殿。
他已经接好任务，安顿好这只兔子，便又要离开森罗殿了。
-
来风楼是人界最大的茶楼，更是最大的消息来源。
它地处人界中心，临江而立。
正是四月，暖风熏人，吹动画楼檐角的护花铃，惊起几只飞鸟。
来风楼里人声鼎沸。
里面满是打扮各异、来自五湖四海的修士。
一片喧闹中，只见一个白衣孩童坐在墙角。
他面容稚嫩，神色却很沉静，让人看不出心思。他独自一人占了整张桌子，正凭窗远眺。
人流如织，宽广江面上，浮着几只画舫，一片繁华盛景。
半空之中，常有宝马香车凌空飞过，仔细看去，还有些小点倏忽而逝，是御剑而行的修士。
不远处，便是人界第一宗门玉霄宗。
那是一片巍峨仙山，缭绕着浓郁灵气，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茶水见底，明崖起身离开，转而向楼上走去。
楼梯口两个大汉原本聊得正尽兴，见他上楼，不约而同停下来，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
一人愣住：“他居然能上楼。”
来风楼一二层是喝茶的地方，三层以上则是散修接任务的地方。三楼的要求是筑基期，越往上级别越高。
筑基期自然不少见，可是这么小的筑基期，却是凤毛麟角。
另一人回头看着明崖背影：“这小孩才多大，七岁？八岁？”
“我还以为他是被人带过来玩的。”
不远处的老者放下茶碗，老神在在：“二位不常来吧。”
他们点点头。
老人道：“他两年前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可以上三楼。”
“五岁筑基？那时候都还不能修炼吧。”
老人摇头：“非也，他两年前也是这个模样。”
“哦，那倒是个可怜人。”一人心里平衡多了，灌了口茶水，“想必是中了什么禁术，才不能长大。”
老者笑了一声：“两年前，他堪堪上三楼。几日前，他已经去过四楼了。”
两年从筑基到金丹？
“噗——”茶水喷了满桌。
周围的人都向这边看来。
另一人有些尴尬，嫌弃道：“你要喝就好好喝，恶不恶心。”
那人把手中茶碗向桌上一掷：“我想起来了，我好像知道他是谁。”
“谁呀？”
“混血剑修，那个筑基期敢杀金丹期凶兽的混血剑修。”
另一人拍桌道：“就是那个拒绝了玉霄宗内门长老的天生剑骨？”
“就是他。你说说，我们这些散修，做梦都想着拜进哪个大宗门，各种资源拿到手软，不用拿命去拼。玉霄宗内门长老要收他当亲传弟子，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拍桌的摇头叹道：“这就是人各有志吧。”
“我听有人说，他接任务只选玉霄宗的，明明就是冲着玉霄宗去的。还有，这种好事怎么不落到我头上，他不愿意，我愿意啊。”
-
明崖对别人的讨论浑然不知，周围惊异的目光还有不少，他毫不在意，直向四楼而去。
来风楼的任务种类很多，但其中大部分都是猎杀凶兽。
自从棘野之战后，大陆的凶兽杀之不尽，源源不绝。
凶兽的活动范围没有规律，常有凶兽闯进偏远的城池村落，对当地修为低微的人们造成影响。
常有大宗门派人在各地驻守，一有情况便会发布任务。有些任务并不限于本门弟子，散修也可以加入。
散修不受门派规矩束缚，却很难得到信息和资源，来风楼的任务便是得到资源、认识其他修士的一个好途径。
四楼中心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玉牌虚影，外圈则围满了修士。
明崖的神识从玉牌上依次扫过，最后定格在其中一块上。
凶兽入侵西泽郡，任务要求自然是杀死凶兽。
明崖看重的，是任务的发布方——玉霄宗。
散修人心各异，且难以管束。所以这种任务虽然邀请散修加入，主力依然是门派中的弟子。
明崖心念一动，那块玉牌便向他飞来。
谁知玉牌飞到中途，竟然开始晃动。
有人想和他抢。
明崖抬眼看去，只见是一个不认识的络腮胡刀修。
络腮胡冲他挑衅地扬扬眉，显然是故意的。
极少会发生抢同一块玉牌的事情。
同一个任务有多少名额，便会有多少块玉牌，而这个任务刚发布不久，名额还有不少。
明崖的特点实在是太明显了。
固定在七岁的相貌，两种颜色的剑，还有一出手便难以隐藏的混血体质。
他出来历练不过两年，也算是小有名气。有名气，便有争斗。
明崖面色不变。
下一刻，摇晃的玉牌像是被一股大力拉扯，稳稳向明崖飞来。
络腮胡憋红了脸，想要抢夺回去。
明崖乜他一眼，再不客气，一股魂力直向他冲去。
络腮胡面色一白，嘴角出现血迹。
明崖收起玉牌转身离开。
殷翎很重视魂力的修炼。对于妖修来说，魂力不足，便很容易被外族强行驯服。
整个森罗殿的魂力修炼，都是殷翎教出来的。而在这片大陆，许多人甚至还不知道魂力可以单独修炼。
-
任务是玉霄宗内门发布的，约定的地点并不远。
明崖在来风楼附近停留几日，等到了时间才过去。
西泽郡规模不小，不是一两只凶兽作怪，而是凶兽潮。
附近还不断有凶兽赶至。
和之前蛇林里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次玉霄宗派出来的，都是内门弟子，还有一个内门长老。
明崖只接玉霄宗的任务，这一次的同伴里，又有几个是以前见过的。
明崖向熟人打了个招呼。
却有人啧啧称奇：“怎么还有个小孩？”
明崖并不理会。
旁人听见动静，都摇了摇头。
那人反倒起了兴趣，像是在逗他：“小朋友，你几岁了？”
“别闹。”有人开口，声音沉稳。
那人缩了缩脖子：“师兄。”
有一男一女走过来。
男的叫席渺，和明崖很有缘，两人见过很多次，关系也不错。那声“别闹”，便是他说的。
女修是席渺的师妹，两人很是亲密。
女修对明崖笑道：“又见到你了。”
明崖也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他长得可爱，性格却沉稳。小孩子长得快，他的相貌却两年都不曾变过，旁人自然不会将他当做七岁孩童看待。
先前贸然开口的修士年纪尚小，修为也最弱，不了解情况罢了。任务等级摆在这里，能接下任务的，怎么可能是简单小孩。
席渺有些遗憾：“你上次为什么要拒绝柏溪长老？他要收你做亲传弟子，这可是外面多少人都盼不来的好事。”
明崖摇头：“我已经有师父了，不会再另拜他人。”
女修咦了一声：“你师父呢？怎么从未听说过。”
明崖体质特殊，修炼极快，外面对于他的猜测和打探并不少。
只可惜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到半点线索。
别说师门来历，连明崖的真实年龄，都无人知晓。
明崖道：“他很忙。”
女修撇撇嘴：“都是借口，你别被骗了。连徒弟都不管，这样的师父要来有什么用，你还不如跟了柏溪长老，也不用去来风楼接这些任务。”
明崖抿唇笑起，眼里尽是暖意：“他特别好。”
女修显然不信，如果真是好师父，怎么可能任由徒弟在外面犯险，自己却连个脸都不露。
但她也没有多说，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没过多久，带队的长老也来了。
明崖回头一看，却是一惊。
来人一身白衣，手拿一柄折扇。
正是当时随着青袍长老一同去森罗殿的白衣人。
明崖还记得这个人的古怪，心里咯噔一下。
两年之前，他听见这人的声音，只是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打量，也不知道白衣人还记不记得他。
白衣人显然是早有预料，也显然还记得明崖。
他看向明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
明崖静观其变，白衣人却毫无动静，除了第一日那个笑容，就像是全然不认识也不关心明崖一般。
明崖问席渺：“这位长老是谁，怎么以前从未见过，也不像是剑修。”
席渺道：“他名叫陆一，是宗门请来的客座长老。他的确不是剑修，我们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任务并不难做。
同等修为的情况下，玉霄宗的剑修战力总是比其他人强上一线。而明崖刚刚晋入金丹不久，不但没有被比下去不说，还游刃有余。
他在打斗时眉眼冷淡，一言不发。
长剑挥动，剑光彻空。
先前逗他的修士反倒左支右绌，闹得狼狈不堪。
西泽郡是很大一块地方，所幸凶兽虽然多，等级都不高。
处理掉西泽城的凶兽之后，附近村落荒野上还有残余凶兽游荡。
陆一将折扇点在手心：“两人一组，将剩下的凶兽都解决掉，任务就完成了。”
明崖正要和身旁一个玉霄宗弟子组队，却见陆一看向他：“你跟我一起。”
-
明崖无法推脱。
陆一不出手，只在一旁闲闲看着，凶兽全是明崖杀的。
明崖心里的紧张反倒弱了些许。
这么多天，陆一并没有向旁人透露他的身份来历，表现得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就算现在陆一要说什么，附近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凶兽杀尽。
这些凶兽都毫无灵智，和明崖在蛇林里遇见的不同，他下手时没有任何犹豫。
陆一终于开口了，他问道：“明崖，你打算一辈子都留在森罗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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