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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也许除了殷翎, 没有人在乎明崖是谁,甚至连玉霄宗的修士也不知道。

    白疏问道:“找殷翎何事?明崖又是谁?”

    青袍长老道:“玉霄宗外门长老石涣带着二十名弟子去蛇林历练,除了明崖, 所有人的命牌都已经碎裂。此事惊动内门, 特来派我调查事情真相。”

    命牌碎裂,意味着人已经死去。

    白疏脸色很不好:“人族不是最喜欢讲道理么?说是调查,怎么二话不说, 便破开我护宗大阵。玉霄宗好大的排场, 不愧是人界第一宗门。”

    周围窥探的神识不少,白疏一扬手, 重又布下一道临时屏障。

    青袍长老道:“我们先去的离火城, 也曾经按照规矩联系过殿主,谁知等待了一个多月,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宗门任务紧急, 冒昧破阵,还望殿主海涵。”

    “海涵?”白疏冷冷看他一眼, “五千灵石, 我就能海涵。”

    白衣人狐疑道:“整个阵法,也不过需要一千灵石罢了。”

    白疏斜斜倚着,道:“棘野之战, 才过去十五年而已, 你们就不把我魔界放在眼里了?魔界喜欢内斗不假, 可你们人族想过来撒野, 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长老面色不变:“十九名弟子和一个外门长老尽数覆没, 我们也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人没了就去救,你们玉霄宗的事情,来森罗殿折腾什么?”

    青袍长老道:“可石涣长老是被森罗殿少殿主所杀。”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玉霄宗是默认的人族第一宗门,就算是外门长老,也至少是元婴期。

    白疏像是没了耐心:“你们搞错了。我们阿翎一向胆小,连只鸟都不敢杀,怎么可能会去杀人。”

    原主的确不杀鸟,毕竟鸟是同类。

    “我们自然有证据。”

    青袍长老扬手化出一道影像。

    是石涣濒死之际的视角。

    殷翎正对着他,袖里闪过一道黑芒。

    殷翎的身后,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个孩童的轮廓。

    黑芒一闪即逝,转瞬间没入心口,石涣向后倒去。影像随即变得模糊,停留在天空后,很快就变成一片黑暗。

    白疏伸手抚过下巴:“那又如何?阿翎现在不过是练气后期,石涣堂堂元婴期竟然就这点本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强者生,弱者死。

    标准的魔族心态。

    青袍长老眼里闪过冷意,一拱手道:“死的是人界的人,便要按照人界的规矩办事。杀人偿命,既然其中没有误会,少殿主必须和我们一同回玉霄宗听候处置。”

    说完之后,一道绳索从青袍长老手中甩出,直向殷翎飞去。

    “谁敢?”白疏一拍桌案。

    破风声响起,一根玉笔破空飞去,精准地将绳索斩为两段。

    “殿主是非要护到底了?”青袍长老问道。

    白衣人在旁边闲闲道:“十九名弟子加上一位长老的性命,便是拿命去抵,也抵不过吧。殿主可要慎重,别把整个森罗殿都搭进去。森罗殿毕竟比不过玉霄宗。”

    殿内有人窃窃私语。

    “石涣的确是我杀的。”

    沉默许久的殷翎开口了。

    白疏脸色微变,随即又道:“哦,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有人出钱买下石涣性命,他只是做任务罢了。上了年纪,记性不好,长老不要介意。”

    长老问道:“既然如此,买家是谁?”

    “这是秘密,我们不能透露买家身份。”白疏摇摇头。

    长老又道:“凡事都有个因果,总该有人承担责任。既然殿主不肯透露,那我们只能带着少殿主走了。”

    殷翎抚过袖口:“石涣是我杀的。可是那二十名弟子的性命,与我无关。”

    青袍长老缓声道:“无事。回到玉霄宗之后,是非曲直自有明鉴。”

    他看上去温和谦逊,实际上态度算是强硬,非要带走殷翎不可。

    “那二十名弟子,都被石涣祭炼,成为噬魂幡的养料。”殷翎施施然道,“玉霄宗我就不去了,连门下长老修炼邪术残害弟子都看不清,我不认为你们能有‘明鉴’。”

    “噬魂幡?”

    青袍长老顿了顿,沉下脸色。

    殷翎取出一块紫色幡布:“上面还有石涣的气息。”

    青袍长老收下,却说:“一块碎布不够,少殿主最好还是和我们一同过去。只要事情水落石出,自然好办。”

    “你适可而止。”白疏沉声道。

    殷翎面色不变:“一块碎布不够,这个够么?”

    一道魂魄出现在正殿。

    他看上去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玉霄宗外门弟子服。

    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缓缓扫视周围人,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青袍长老叹道:“只可惜他已经没了意识。”

    虽是这么说,他眼里却满是痛心。

    毕竟是门下弟子,还是这么年轻的少年。

    这个少年魂魄残碎,连轮回都不能入。倘若留在世上,又会生出怨气影响生人。

    被噬魂幡残害过的魂魄,明明是受害者,结局却只有被彻底毁灭。

    殷翎上前,一指点在少年眉心,清灵之气灌入识海。

    如枯木逢春,旱地逢霖。

    少年空洞的眼中出现神采,惨白的面色也变得正常许多。若非身躯是半透明的,看上去竟与常人无异。

    青袍长老面色古怪。

    他细细检查魂魄,也找不出任何问题。

    的确是一个完整的魂魄。

    竟然有人可以修补魂魄?

    青袍长老凝神望向殷翎,眼里满是惊异。

    一旁白衣人无声蹙眉,若有所思。

    殷翎问少年:“还记得你是谁吗?”

    “记得。”少年迟疑片刻,点点头。

    他是蛇林里那批弟子中的一个,刚被噬魂幡吸收没多久,魂魄缺失不多,记忆也都还在。

    殷翎又问:“识得我么?”

    “认识,是您救了我们。”

    殷翎指了指青袍长老:“把石涣的事告诉他吧,自有人为你们主持公道。”

    少年却有些犹豫。

    玉霄宗势力庞大分支众多,外门和内门甚至都不在一个区域。内门地处人界中心,外门则分为许多支,在人界四散分布。

    石涣所在的那一支靠近魔界,他在其中可以算是一手遮天。

    不是没有人不满,只是无处可诉。

    求助的人,最后都莫名其妙消失,再也找不到痕迹。

    更有甚者,石涣为了测试他们,会串通其他外门长老假装伸出援手。

    有弟子以为自己等到了救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人身上,谁知转头就被关起来接受无尽的折磨。

    而那个恩人,则在一旁与石涣谈笑风生。

    从希望到彻底绝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久而久之,甚至无人再敢诉苦。

    青袍长老怎会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他叹了一声:“石涣已死。直接说吧,没有什么好怕的。”

    少年咬咬唇,终是开口。

    毒打折磨是家常便饭,修炼法门一窍不通。一些勇于反抗的孩子甚至被关进暗宫做各种实验,灌入不明效果的药物。他偶然见到从暗宫里送出来的尸体,连肢体都是残缺不齐的。

    若非亲耳听闻,谁也想不到,人界第一宗门内部,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森罗殿的修士都沉默着,甚至有些庆幸。

    青袍长老的脸色越来越冷。

    少年见他神色,声音渐渐放轻。

    “你接着说。”长老扭过头,对门外等候的弟子传音。

    不过多时,一个瘦弱青年走到殿门前等候。他的半边侧脸上,有一道上下贯穿的疤痕。

    他也是石涣的“弟子”,只是运气好,没有被选出来送进蛇林。

    长老道:“进来吧。”

    青年看见魂魄少年后,愣了片刻。

    魂魄少年还在说着。

    青年在一旁听着,他原本神情漠然,渐渐地眼圈发红,身躯开始止不住地发抖。魂魄少年说完之后,他眼中尽是彻骨恨意。

    青袍长老问他:“他说石涣残害弟子,修炼邪术,可是实话?”

    青年闻言跪在地上:“千真万确。”

    青袍长老点点头。

    殷翎从始至终都在一旁安静听着。

    他想起明崖,忽然觉得,当个主角也挺不容易的。

    白疏在高台上冷哼一声:“好个人界第一宗门。”

    青袍长老没有发怒,而是无奈道:“是玉霄宗管教无方,让诸位看笑话了。”

    白疏又问他:“还要绑阿翎走么?”

    “自然不会。”青袍长老向殷翎一揖,“先前多有不是,望少殿主不要放在心上。”

    殷翎端正站着,将玉霄宗内门长老的歉意尽数接下。

    白疏又嚷嚷道:“诶,等等。先别走,留下一万灵石。”

    “……”

    青袍长老愣住了,“方才不还是五千?”

    白疏掰着指头数:“五千是破坏阵法的赔偿。阿翎替你们清理门户,耗费心神修补魂魄,我们阵法没了,这地方待不下去了还要搬走。我这人挺实在的,总共算下来,只拿你们一万灵石。”

    “阵法最多也就一千灵石。”白衣人抽了抽嘴角。

    “想赖账?”

    白疏起身,抽出长刀,“森罗殿收钱索命。不给钱,就把命留下。”

    -

    最后白疏还是得到了一万灵石。

    玉霄宗的人自知理亏,来时的霸道嚣张之气全无,灰溜溜地整顿人马走了。

    临走之前,殷翎对青袍长老说:“我这里还有些噬魂幡里的魂魄,请长老一并带走。”

    长老有些犹豫。

    他见识过殷翎修补魂魄的手段,若是没有殷翎,这些被怨气污染的魂魄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青袍长老笑着看向殷翎,话中甚至有些讨好:“不知少殿主可否帮忙,将这些魂魄净化一番,也算是一桩好事。”

    殷翎摇头,不为所动。

    青袍长老恳切道:“先前对少殿主多有误会。往后若是有需要,老夫兴许能帮上忙。”

    这可是玉霄宗内门长老的人情。

    这些老家伙,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殷翎只道:“请长老一并带走。”

    白疏道:“不想带走的话,一个魂魄一万灵石。”

    “都给我吧。”长老无奈。

    同门惹的祸,自然没有逼着殷翎解决的道理。

    青袍长老原以为也就几十道魂魄。

    殷翎颔首。

    无数怨灵从袖间飞出,源源不绝,浓重的怨气甚至能遮蔽光亮。

    这些都是冤死在石涣手下的鬼魂。

    青袍长老面色铁青。

    一旁的白衣人扬袖,将所有魂魄都收起。

    殷翎看得清楚,能修补魂魄的,其实不只有他一人。

    那个白衣人很是古怪。

    事情解决,殷翎转身走了。

    刚一踏出殿门,就看见在拐角等待的明崖。

    方才正殿里都是些老家伙,连招月都进不去,明崖自然不能进去。

    小孩远远看着他,神色惊惶而复杂,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眼神打量他。

    殷翎脚步不停,像是毫无察觉一般。

    明崖迎上去:“我听说,他们是因为石涣的事过来的。”

    还听说,那个白衣人指名道姓要找他。

    他始终记得当时在断崖边上,殷翎说要杀他。

    明崖抬头看向殷翎,问道:“他们为难你了?”

    谁知殷翎没有过多停留,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明崖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只是小跑跟在他身后。

    忽而一道陌生声音响起。

    “明崖。”

    殷翎和明崖都停下脚步。

    殷翎转过身来,面色不善。

    明崖缓缓侧过脸,只见一个从未见过的白衣人手持折扇,对殷翎道:“少殿主可曾见过他?”

    “不曾。”

    殷翎看上去很不耐烦,声音冷硬。

    白衣人却像毫无眼色似的:“玉霄宗长老们根据命牌推算,明崖就在森罗殿。少殿主想必见过,只是没认出来罢了。”

    “一个外门弟子而已,我为什么要见他?”殷翎问道。

    白衣人笑道:“一个外门弟子而已,少殿主听见名字竟会特意停下来。”

    殷翎看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白衣人留在原地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低声叹道:“这什么臭脾气。”

    -

    殷翎走得很急,像是憋着口气一般。

    明崖在他身后勉力跟着,甚至连身法都使了出来。

    饶是如此,明崖也没敢出声。

    白衣人说得对,从蛇林来到森罗殿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甚至根本不需要去猜。

    答案显而易见。

    明崖还记得当时在断崖边上,殷翎说起他名字时眼里的杀意。

    殷翎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他跟着殷翎走进小院,看着殷翎径直走向屋子,竟是不知道是否该跟上去。

    门前有道细细的门槛。

    殷翎经过的时候,竟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刹那间所有踌躇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明崖闪身过去,从一侧扶住他。

    只见殷翎扶着墙面,将头抵在门框上,轻轻叹了口气。

    明崖握住他另一只手,触感冷得似冰。

    明崖这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贴近他想让他暖和一些,一边问道:“你怎么了?”

    殷翎没有说话。

    明崖慌了,声音有些哽咽:“你感觉怎么样?”

    殷翎阖着眼睛,捏了捏他的手,低声道:“没事,只是有些累。”

    殷翎缓了片刻,才迈进屋子,向床边走去。

    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上。

    平时的强硬褪去,明崖无端觉得他像一片羽毛——柔软,脆弱,美丽。

    明崖在一侧扶住他,只恨自己还是七岁孩童的身体。

    他迫切地想要长大。

    如果他再高一点,至少能让殷翎在感觉累的时候靠着他。

    殷翎侧躺在床上。

    明崖帮他解下头发,盖上薄被。

    明崖坐在床边,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的五官。

    墨色长发散在素白床榻上,恍若泼墨山水画,又似千丝网。明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网住,无法逃脱。

    -

    殷翎这一觉睡得很沉,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昏迷。

    护灵玉又从他的眉心浮出,闪烁明月般的华光,在他周身结出光茧。

    明崖小心地伸出指尖,碰了碰光茧。

    并没有受到排斥。

    那是一股奇怪的力量,却又很熟悉。

    殷翎这次显然是累极了,玉轮上的光芒跳动着,竟是开始缓缓变暗,光茧也比先前薄了许多。

    明崖心里一紧。

    他并不知道这块玉轮是什么,也不知道光茧消失后会有什么后果。

    明崖伸手贴上光茧,心里满是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盯着光茧,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放慢呼吸。

    也许是内心的祈求起了作用,明崖感觉一股力量从手心被光茧吸收进去。华光跳动,像是变得精神了些。

    明崖已经筑基了,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眠,便一直在旁边守着。

    每一次感觉光茧暗下去,就伸手贴上去。

    期间白疏还来过一次。

    白疏一走进来,就皱了眉:“你怎么在阿翎屋子里?”

    明崖怔愣间,却想起第一次询问玉轮的时候,殷翎说的是“你能看见它?”

    白疏看不见被光茧包裹住的殷翎。

    明崖心里泛起些甜意,只道:“我帮哥哥收拾屋子。”

    白疏嗯了一声就离开了。

    明崖一直守着,丝毫不敢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感觉有些困倦。

    -

    殷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明崖趴在床头睡着,身上的装束还和昨日一样。

    殷翎感觉到异样,略微皱眉。

    护灵玉出现在手心,光芒显然比之前黯淡许多。

    玉轮里面那道细丝也像是累了一般,只是缓缓游动。

    殷翎握紧护灵玉,又看了看床头的小孩。

    “傻子。”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谁知话音刚落,明崖就醒了过来。

    小孩是趴着睡的,额上被按出红印,刚刚醒来尚且睡眼惺忪,看上去又傻又乖。

    殷翎也没有起身。

    一个趴在床头,一个侧躺着,两人距离极近,相互对视。

    明崖呆呆望着他,视线许久不动,魂不守舍。

    殷翎轻轻笑起,屈起指节在他额上轻轻敲了一下:“睡傻了?”

    明崖看向护灵玉,问道:“这是什么?”

    殷翎这次没有回避:“护灵玉。里面是一个人的一缕残魂。”

    明崖黯然问道:“是谁的?”

    明崖原以为要听到一些往事,谁知殷翎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啊……”

    殷翎眼里闪过一丝怅惘:“我找了很久,依旧不知道他是谁。”

    殷翎将护灵玉放回眉心温养。

    明崖不再纠结,转而问道:“你昨天怎么了?”

    话中满是不安。

    天知道殷翎那一个趔趄,把他吓成什么样。

    其他人被绊倒都很正常,可他是殷翎。

    在他心里无所不能的殷翎。

    明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他。

    殷翎没有隐瞒:“还记得石涣的噬魂幡吗?我昨天净化修补了一道魂魄。”

    当时噬魂幡被毁之后,被困在里面的魂魄没了束缚。被怨气侵蚀的魂魄四处飘荡会造成更大的麻烦,是殷翎将它们全数收入袖中。

    收集起来之后,殷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管过它们。

    不是忘了。

    而是收集容易,想要净化修复,却很伤神。

    刚才短时间内将那个少年灵魂完全修复,其实已经超过他能调动的魂力极限。后来看上去没事,只是在强撑而已。

    明崖沉下声音:“是玉霄宗的人逼你?”

    殷翎道:“也不算。那些魂魄太麻烦,早就该解决了。”

    不解决掉,总感觉身上背着许多条人命。

    明崖看着他,终是问道:“昨天那个白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殷翎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算错了。明崖的玉牌在我这里,所以他们以为人在森罗殿。”

    明崖心里发紧,无意识跟着他说:“玉牌……”

    殷翎取出断裂成两块的玉牌:“就是这个。”

    是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在蛇林里捡到的。

    玉霄宗根据命牌感应到的明崖位置,其实是明崖玉牌的位置。

    而根据玉牌,又能找到明崖本人的位置。

    明崖盯着玉牌,不知道殷翎打算什么时候用它。

    如果殷翎发现了,又会怎么样?

    殷翎很快将玉牌收回去。

    “你为什么要杀他?”明崖问道。

    “什么?”殷翎没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要杀明崖?”

    明崖说着,竟是有些难过。

    他想了很久,也不明白殷翎对他的杀意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因为他欺骗灵秀感情,对她始乱终弃。”殷翎随口道。

    他回忆原著结局,觉得四舍五入差不多算是这样。

    明崖没有说话。

    他之前从未见过灵秀,哪里来的欺骗感情,又怎么可能始乱终弃。

    可是殷翎不想告诉他的东西,再问也问不出来,索性沉默。

    殷翎坐起身,道:“过些时候,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明崖有些紧张:“做什么?”

    “给你炼柄剑。”似是觉得明崖紧张的样子有趣,殷翎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回来之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明崖道:“我也想去。”

    殷翎问他:“为什么?”

    “我想学。”

    明崖想起梦中一剑破万邪的道修。

    那个人的容貌是陌生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

    大梦惊醒,却恍若故人归来。

    不过梦中惊魂一瞥,那柄剑的模样就如同铭刻在脑海里一般,挥之不去。

    他突然,很想把那柄剑炼出来。

    殷翎轻声笑起,似是觉得他天真:“你现在还看不懂。”

    明崖眼里的光暗下来。

    “但是我可以带你去。”

    -

    森罗殿里有炼器坊。

    可殷翎看中的,是一处连绵的火海。

    据说上古时期,凤凰曾经在这里涅槃,凤火经年不灭。

    殷翎要独自出去,白疏担心他的安全,却也没有强行阻拦。只是交给他一道灵符,叮嘱他遇到危险就撕开。

    这道灵符很珍贵,只要撕开,无论白疏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会被自动传送过来。

    殷翎没有拒绝。

    炼剑是件很枯燥的事。

    时间漫长,过程中必须集中心神不能有丝毫放松。哪怕是火候出了点小问题,都会前功尽弃。

    殷翎丝毫不停,连续炼了四十九天。

    也是他晋入筑基,才能做到这么长时间不吃饭不睡觉。

    他在周围布了屏障,并不需要护法。这期间,明崖无事可做,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很让人省心。

    四十九天之后,还需要放置一段时间才能成剑。

    殷翎盘坐于地,望着火海中的长剑,竟是有些恍惚。

    这片火海,像极了他最初炼剑的地方。

    也是他后来弃剑的地方。

    殷翎回头看向明崖。

    他炼了多久的剑,明崖就在旁边静静看了多久。

    殷翎问他:“会不会无聊?”

    明崖点点头:“这个地方,看上去很孤寂。”

    这片火海温度极高,周围寸草不生。放眼望去,连天地都是赤红色的。

    除了火,便是土石,没有任何生命。

    殷翎以为他后悔了,道:“其实你不必来的。”

    明崖却说:“还好我来了。不然只有你一个人,太寂寞了。”

    这些天里,殷翎保持一个姿势盘腿坐着,仿若一尊肃穆的雕像。

    周身弥漫着一种孤寂到极致的气息。

    殷翎微怔:“我早就习惯了。”

    明崖暗叹。

    没有谁生来就习惯孤独。

    明崖说:“我以后会陪着你。”

    “回去之后,就收你为徒。”殷翎拂去他发上灰尘,“白疏还担心你以后跑了。”

    殷翎表情淡淡,动作却极其温柔。

    明崖感觉鼻尖微酸,还是忍不住想问殷翎,为什么想杀他。

    如果殷翎知道他的身份,又会怎么对他。

    自暴自弃似的,明崖也不再旁敲侧击,直接问道:“你为什么想杀明崖?不要骗我,灵秀才九岁,怎么可能会被欺骗感情始乱终弃。”

    这个问题很突兀。

    殷翎定定看了明崖许久,似乎有些不解,愣了愣才问道:“你关心灵秀?”

    明崖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一茬,茫然点头。

    “之前的确是我在骗你。你喜欢灵秀也没关系,我不在乎辈分,白疏应该也不会计较。”殷翎想了想,又说,“但是你现在还太小了,再等几年,也许心意就变了。”

    他收了明崖为徒,灵秀就是明崖的师叔。

    “……”

    什么鬼。

    明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弃解释,只是问道,“那你为什么想杀明崖?”

    殷翎略微皱眉。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因为他以后会杀我。”

    明崖低着头,嘟囔道:“又在骗人,谁会相信以后的事。”

    殷翎却没有再说话了。

    明崖茫然抬头,只见殷翎面上没有任何敷衍之意。

    他是认真的。

    殷翎望向沸腾的火海,低声自顾自道:“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明崖听过这句话。

    是在感叹造化弄人。

    天地是炉子,而万物不过是其中的铜,不论如何挣扎,都只能任其摆布。

    无论如何,也脱不出定数。

    多么讽刺。

    一个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修士,竟然相信所谓的定数。

    明崖问他:“修为越高的人,不应该越是无畏吗?”

    殷翎摸摸他的头:“可能站得越高,越会觉得自身渺小吧。”

    当他修为低微的时候有做不到的事,会觉得是因为修为不够。

    而当他随手可以移山填海,却依然无法得偿所愿时,便不知道该怪谁了。

    只能是命数。

    明崖还是无法理解。

    许是这个地方过于特殊,殷翎的话超乎寻常的多:“我以前也狂妄过。有过想要改变的东西,也试过去改变,可是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明崖终于相信,殷翎屡次说自己不能用剑,不是谦辞了。

    殷翎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悲观气息。

    很颓。

    像一泓死水,一捧劫灰。

    他静静坐在这里,给人的感觉,像是随时可以投身火海。

    他的确用不了剑。

    什么样的人可以用剑?

    比如明崖梦里那个道修,意气风发,眼底没有半分阴翳,满是一往无前的锐气。

    明崖心中莫名一恸。

    不知为何,他觉得,殷翎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明崖走到殷翎身前,两人距离极近。

    殷翎盘坐在地,微微仰头看他。

    两人位置对调。

    明崖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劝慰一个固执的孩子一般:“你相信定数,是因为上一次的结果不好。可如果真正改变过,你还会相信吗?”

    “没用的。”殷翎淡笑道。

    明崖有些难过:“你不要相信它,你试试相信我,好不好?”

    他怎么可能会杀殷翎?

    他哪怕稍微想到这个可能,都像有把钝刀在心口搅动不休。

    锥心之痛,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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