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屋顶已然是雪白一片,乌兰十年来兴起的中土之风,造就成片的夏国建筑,细致柔和,造型复杂,庭院深深。身着军装的校尉,正快速通过大门,深入这曲径通幽的庭院中,步履快速带着小跑,应该有急事。几经转折,来到书房雅苑,门口有便衣武者守护,来人细声通报几句,守卫便放其入内堂之中。
屋内烹着热茶,燃着炭火,两位老者正在对弈,一人身形魁梧,须发净白,脸上带着短短的刀疤,武者出身,罡气内收却难掩强大气场,显然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强者,正是图拉威名赫赫的慕容回。另一人身形矮瘦,须散发白,身形伛偻,看似瘦弱无比,却在气场和棋势上压制住白发将军,便是图拉右相老图克。来人在图克边耳语两句后,躬身退出。图克脸色不变,继续落下黑子。白棋大块已无活路,慕容回思考半刻,投子认负。
“有了变故?乌和有新消息?”慕容回问道。
“乌和之事已泄露出去。”
“东边还是南边?”
图克指了指南方道:“泄露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不过也有收获,潜伏在乌兰的黑鹰被连根拔起,也好让我等安稳几日?”
“王驾还未寻到?”慕容回问道。
“此事倒也诡异,王的护卫有近百人,听到呼救全速围绕,竟然依旧让刺客得手。除去贝刺,内卫四十余人全数阵亡,王驾随即被人推下芷江,大王下落不明。”
“在图拉谁还能动员如此强大的力量?”
“有两人。其一右贤王,其二萧太后。”
“应该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将军认为是谁?”
慕容回指了指图克,随即两人哈哈大笑。
“的确如此。能杀透护卫,能调动鹰卫,能封锁消息,能入中土追人,我等便是板上钉钉的刺客。”
“消息一旦传出,图拉内外所有人都会认为图克家族是此事主谋。”
“无妨了,虱多不痒。若真二王子能成大事,背个黑锅也不算什么。”
“中土密谍真让人钦佩。也是,夏国人擅长这种私下密谋,东苁则喜欢正面对抗,战场上争胜负。”慕容回道。
“当自觉实力不够时,总会背地里动脑筋,却不想着如何提升自身实力。夏国人总是如此,官场升迁不看政业,在乎置礼上司;官司谋判不决事理,而在人脉几何;国事定夺也不在朝堂之上,而在相府的书房之中。”图克笑道。
“呵呵,夏国人谓之暗箱。”慕容回道。
“此种暗箱在夏国却是常态,拉帮结派,口蜜腹剑,心口不一,遇人处处提防,遇事两头讨好,左右摇摆。”
“此种小道,国内尚可屡屡得手,遇到外敌,这背地下绊的功夫又有何用处。”
“总想这些暗招,中土人显然自己对胜利也是不抱希望。”图克道。
“夏国要把此道一半的气力花在整军上,恐怕也不是如今之局面了。”
“总想着小道上走捷径,却在大道上越走越偏。密谍的确了得,无奈国内早已千疮百孔,毫无秘密可言,今日消息到了中土,明日东苁也就知晓了。”
“拿着价值千金的情报,却卖着十金的价格,这事中土比比皆是。”慕容回道。
“还要赶紧卖,迟了就卖不起价格。哈哈哈。”两人会意大笑。
“不过,中土人口众多,还需做些提防。”
“哈哈哈,将军见过牛吗?”图克问道。
这简直就是一个弱智的问题,图拉原本就是游牧民族,图拉人生下来就与牛羊相伴,在图拉还有谁没有见过牛。对于这个问题,慕容回倒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牛这牲畜,体型庞大,习性柔和,能吃苦耐劳,却乐于安逸。力大无穷,却天生胆小。虽有锋利牛角,却始终属于弱者。明明力量更大体格更强,却只知逃跑,从不想反抗。族群中的同伙受伤被困,也很少互相帮助,更多是观望,侥幸,甚至幸灾乐祸,盼望着下一个倒霉的不是自己。锋利的牛角,健壮的体型,只有在同类相斗时才发挥作用。牛角能轻易刺穿狼皮,甚至挑飞老虎,若能成群冲击,则无人能挡。然真正遇到猛兽,牛群先是大叫,期盼别人先冲上去,而自己却在旁边看热闹,那些叫得最响的必然逃得最快。”
图克抿了口茶,继续道:“牛吃苦耐劳,能拉车,能犁地,容易驯化,天天吃草,慢慢将自己养的庞大,最后甘愿挨这一刀。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奋起反击。”
“国相的意思,夏国人好比这牛?”
“将军以为如何?牛群一旦跑起来,连老虎都要退避三分,只是牛群的力量都用在逃跑上,在逃跑路上还不忘挤挡同伴,好让同类去承担危险,以保自己一条小命。”
“有理,国相认为我图拉是何物?”
“图拉自古以狼为图腾,以狼比喻最为合适。将军以为狼遇到牛,胜算如何?”
“自古狼吃牛,从未有过牛吃狼。”
“若直接扑牛,狼不占上风,易被激怒牛群冲击,反而丧命。需要不停袭扰,不停运动,将牛拖累,最后分而食之。”
“的确如此。狼行千里,停慢下来便是死路一条,需不停出击,成群出动,方能保种群繁衍。”
“将军以为,狼需要担忧牛否?”
“自然不用。”
“只要不危害其生命,牛自不会主动来袭,哪怕真有强壮之牛,性格暴躁要袭狼群,内部也有其他的同类,前堵后拖,既要面对群狼,还要防备背后的暗算,将军觉得胜算几何?”
“自难成事。”
“由此,我图拉不必担心中土,东苁则不同。”图克继续道:“东苁犹如幼虎,此时虽未强大,但成年之时,必是我图拉大患。”
“的确如此,可惜右贤王等还希望能笼络东苁,借力伐夏。”
“老虎生性凶残,即使腹中有食,也会捕杀其他兽类。虎为杀戮而生,平日躲在暗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杀戮难停。将军以为驱虎吞牛如何?”
“自是难以成功,反而容易反噬自身。”
“对付牛,不必咄咄逼人,尽可以慢慢养着,由它们长得壮一点,大一点,再慢慢图之。正面直接冲突,把牛逼到绝路,牛角也会伤人。而对付虎则不同,须趁着老虎未成年,围而攻之,以绝后患。”
“目前老虎已然长成,狼群却心志不一。”
两人漫漫而谈,小厮进来添了炭火,加了茶水。雪继续下,院落之中也逐渐堆积起来。乌兰国都迎来首场瑞雪,一片安宁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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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密布,雨随时会下。拉朵已经没有一点力气,这一路的奔逃,已经耗尽最后的一点能量。起先还有马,弃马后摸黑开始步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坚持不住,现在就想躺下来。小柔唤醒两人时,满院子都是倒地人群,拉朵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带上行李,夺了拉车的驽马,便向南疾走。经一夜奔逃,应该已经甩掉后面的追兵。
“公主,已经跑出岳州地界,找个地方歇一会吧。”小柔提议道。
“估计二王子也不会这么快追来,倒是中土的隐逸司要多加小心。”贝刺提醒道。
“图克等人如何会出现在岳州,难道算准我等会往南入中土,早在这里守候?”停下脚步后,拉朵开始思考。拉朵生在皇家,见惯了各种勾心斗角,今日见了戈拖,再回想这几日的奔波,总感觉那里不太对。再联想到图克说的密谍,莫非真是身边之人出了问题。
“不会的。小柔与自己寸步不离,没有可能将讯息发出。莫非是贝刺?这又如何可能,贝刺任父王亲卫多年了。”想到这里,拉朵不由着细想:“若想要得到玉牌,戈拖为何要在岳州守着,进入北安之前动手不是更合适,为何要追到中土……”
“公主吃点东西吧。”小柔将半块肉干递过来。水早就喝完了,趁着天亮,贝刺外出找水去了,拉朵含着肉干难以下咽,困意又不停袭来。
“忽”的一下风起,有人快步踏落叶而来。拉朵猛地惊起,四处观望。
“公主快走。”旁边传来贝刺的声音,随即刀剑声渐起。
“快快交出玉牌。”黑衣蒙面人从旁边跳将出来。
“走。”小柔拉着拉朵转身就跑,黑衣人却不敢伤了两人,迈步猛追。
来人不止一个,从两处汇集而来,企图封住去路。拉朵自幼好武,小柔也懂些武功,这危机关头竟然爆发出强大动力,硬生生挤出一条出路。两人沿着山路往山上奔去,奔逃半刻钟后,体能开始不支,小柔率先倒地,拖拉着拉朵一起摔倒,黑衣人趁机围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
“少废话,赶紧交出玉牌。”
黑衣人正欲围上前来,贝刺从傍边杀出,挡住黑衣人。
“公主快走。”贝刺大喊,同时挥刀猛劈。黑人显然知道贝刺的厉害,四人开始联手围攻。
来人都是高手,配合十分默契,贝刺经过一夜奔波,体力早已透支,再加上左顾右盼,难免分心,三招过后便被一人劈中后背。
拉朵拖起小柔继续奔跑,黑衣前来围堵,贝刺舍命奔来阻挡。
“呀!”血光飞溅,贝刺又中了两刀,已经站立不住。却死死抱住其中一人手臂猛咬。“啊!”黑衣人被彻底激怒,纷纷举刀向贝刺猛刺,顿时血光四溅,已然成为一个血人。贝刺死死不放,终于耗尽最后一点气力,慢慢倒下。
拉朵瞥到倒下的贝刺,含着泪继续往山上猛跑,建筑渐渐出现在眼前。继续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牌匾上的字眼:“避剑山庄”。越来越近,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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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刺大人。贝刺大人。”黑衣人轻轻唤道。
满身鲜血的贝刺猛地坐起,问道:“已经逃到避剑山庄了?”
“正是。”
“很好!走!”众人处理好现场后,迅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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